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原创 陈东东 活字文化
6月3日,是奥地利小说家卡夫卡逝世纪念日。卡夫卡因肺病去世,年仅41岁。
卡夫卡是张枣心爱的小说家,诗人曾收集过以卡夫卡为主题的摄影集,写过组诗《卡夫卡致菲丽丝》。尽管张枣曾表示这组诗跟卡夫卡没多少事实上的关联,但他一改以往,戴上卡夫卡的面具说话。(陈东东 语)在张枣的另一位朋友、诗人钟鸣看来,张枣转折性的、真正开始成熟的作品正是这首《卡夫卡致菲丽丝》。“张枣擅长短诗,因为,其语音风格更多是建立在反‘枯燥’这一‘措辞’技术上的,但长诗要靠结构,而且,也要保持短诗的措辞密度,两者均达到和谐平衡并非易事。于是,我鼓励他写长诗,谈技术上的问题,在信中聊这事。他写了,而且成功。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像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随后我在《笼子里的鸟儿和外面的俄耳甫斯》中分析了这句诗,想讨论其诗歌节奏和呼吸之间的秘密。结果,恍惚像中了谶。卡夫卡死于肺病,张枣君也是。”钟鸣说。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友人陈东东纪念张枣的回忆性散文《“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卡夫卡跟张枣的相似之处,还在于他们都是写作者,这使得张枣对卡夫卡致菲丽丝书信的改写,可以更为方便直接地去追究写作这个抒情动作本身。”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陈东东 文
本文原刊于《亲爱的张枣》
2009年,张枣与陈东东(中)、宋琳(左)在北京大觉寺组诗《历史与欲望》,显现着“我的梦正梦见另一个梦呢”。张枣精心挑选和采撷的时间,轮回于将它们重新形塑的时间。那些改写自文化原型和原典的诗篇,再次被他以自语式对话这招牌化的特色诗艺,排演成一幕幕小型戏剧。几个场景展开的爱情传奇并置,共同指向欲望的历史、欲望对历史的生养、毁坏和造就。有意思的是,张枣那些征引原型元典、寻找对应对话者的诗作,从《镜中》《何人斯》《十月之水》到《楚王梦雨》,到《历史与欲望》,再到后来的《卡夫卡致菲丽丝》和《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几乎都事关恋爱。这跟那个指向,跟张枣的历史意识有关,这也跟张枣诗歌语言的亲密性有关(对于诗人,往往,不,应该说总是,什么样的音调和发声,决定了去写什么样的诗),跟张枣要从传统里汲引汉语之“甜”有关,跟张枣想要从他的自语式对话里发明一个作为对应者的知音有关,甚至跟张枣对诗的总体认知有关。也许,这些都跟他写在《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里的那句关于诗的诗句有关:
......但其分寸不会超过
两端影子恋爱的括弧。
《历史与欲望》里,《丽达与天鹅》最引人注目,它显然“衔接”了叶芝那首涉及欲望与历史关系的同题诗。不过,叶芝寄望毁灭和重生于原型意象天鹅的“威力和知识”,张枣却疲倦于毁灭的能量,因“那与我相似的,皆与你相反”。要是《海底被囚的魔王》所期待的“像我的渔夫”是“我便朝我倾身走来”的对应者,“比我更好的我”那样的知音,天鹅就是一个反词(此前一年,张枣还曾在《白天的天鹅》一诗里专门诅咒过天鹅:“白天的天鹅,令人呕吐/我含泪的、二十四岁的四肢,被你蹂躏得何其疲倦/好像我再也不能,回到远雷清脆的世界......”)。张枣把跟叶芝的互文也“衔接”到了他迫切面临的危局。对原型元典的改写,对历史与欲望的排演,关切于写作这个抒情动作本身;个体经验和个人命运,也经由对写作这个抒情动作本身的关切而被关切,或如张枣对他所景仰的“纯现代主义写者如马拉美、艾略特或曼德尔施塔姆”的肯认:“沉潜语言本身,将生活和现实的困难与危机,转化为写作本身的难言和险境......”张枣需要的,即这种“西方的能力”吧。他翻译的荣格《论诗人》里说,艺术家总是“关心自己的作品胜似关心自己的命运”,然而许多时候,作品的讲述就是命运。《历史与欲望》的那个指向,羼混着张枣以诗歌命运为个人命运的指向——“她想告诉他一个寂寞的比喻,/却感到自己被某种轻盈替换”、“于是她求他给不可名的命名”、“可怜的我再也不能幻想,未完成的,重复着未完成”、“我一定要瞻一眼真理的风采!”.....似乎,在在都是。
1986年,张枣刚抵德国不久《卡夫卡致菲丽丝》写于1989年六七月间,其中不止一次喊出的“我真想哭”,会让我想起他当时来信里说自己“像疯了一样,夜里老哭,老喝酒”。要是“生活的踉跄正是诗歌的踉跄”,那么突然显露的历史峥嵘乃至于狰狞,也足以激发一个诗人——张枣为他的怖遽、困顿和置疑,寻来了卡夫卡。尽管张枣曾表示《卡夫卡致菲丽丝》这组诗跟卡夫卡没多少事实上的关联,但他一改以往,戴上卡夫卡的面具说话,在我看来,实因这副面具颇能显出张枣在当时处境中的表情。卡夫卡对于传统的神秘体验和对于现代人生存缺在与空白的深刻体验,唤起了张枣强烈的同感和同情。当他在这组诗的开头写下“我叫卡夫卡”的时候,他的声调代入了这个名字。那些仍可目作欲望的历史,欲望对历史的生养、毁坏和造就的指向,那种身受国家政治机器操控、支配和倾轧碾压的痛楚与憎恶,那番对于由坐标系定位、却丧失了方向的世界的无望,缭绕在字里行间,被张枣用卡夫卡的小说意象,在这组诗的最后归结为这样的诗行:
从翠密的叶间望见古堡,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远远逃掉”不失为一种应对。流亡也就是“远远逃掉”。以“词的流亡”逃掉的张枣,再一次逃向了他的诗歌:
......哦,一切全都是镜子!
我写作。蜘蛛嗅嗅月亮的腥味。
文字醒来,拎着裙裾,朝向彼此,
并在地板上忧心忡忡地起舞。
......
卡夫卡跟张枣的相似之处,当然还在于他们都是写作者,这使得张枣对卡夫卡致菲丽丝书信的改写,可以更为方便直接地去追究写作这个抒情动作本身(后来他的组诗《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和长诗《大地之歌》,则关联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伊娃和奥地利作曲家马勒这样的创作者)。这组诗的开篇第二行,立即就提到了“M.B.”,马克斯·勃罗德,卡夫卡的知音和代言人,卡夫卡的那个“比我更好的我”——或许那不过是诗中另一个“我”,但“M.B.”的出现,开宗明义地告知了,这又是张枣孜孜以求的知音的写作。的确,对张枣而言,写作跟寻找知音是相同的活动。
张枣曾说:“我知道一个诗人在追踪什么,他在生活中就得到什么。”那么是否可以说,诗人在写作中追踪的也正是生活中欠缺的东西。“一切全都是镜子!”和“蜘蛛嗅嗅月亮的腥味”讲述着诗人当时的缺圮际遇。月亮常常是镜子之喻,映现出“我写作”的情状——蜘蛛及其去嗅的腥味,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卡夫卡小说里蛛网般纠缠拘制现代人的荒诞;蜘蛛,也可以读作卡夫卡《变形记》里那只甲虫的变形——另一方面,“一切全都是镜子!”则又说明一切全都是假象!拿《海底被囚的魔王》里“这海底好比一只古代的鼻子/天天嗅着那囚得我变形了的瓶子//看看我的世界吧,这些剪纸,这些贴花/懒洋洋的假东西;哦,让我死吧!”那几句来注疏,就更见出“镜子”和“月亮”这两句提示的困境之甚。它们构成“我写作”的阻碍,但它们又是“我”必须“写作”的理由。张枣一定赞同瓦雷里诗是舞蹈的比方,“文字......起舞”,说的正是写诗。而“忧心忡忡”,除了涉及诗人写诗的那个历史时刻,还因为——
菲丽丝,今天又没有你的来信。
乃至——
......菲丽丝,我的鸟
我永远接不到你,鲜花已枯焦
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
这说的是知音之难,或知音的不可能。“菲丽丝”被张枣设置为解救自己的知音(致命的仍是突围。/那最高的是/鸟。),可是无论《卡夫卡致菲丽丝》的叙述还是卡夫卡跟菲丽丝的本事,结果都是无果的“虚幻”。而这简直不能够忍受——如果欠缺知音,那么“阅读就是谋杀”,“读我就是杀我”。于是,张枣激愤地写下了“天上的星星高喊‘烧掉我!’”这样的诗句,它的出典当然是卡夫卡的遗嘱,但是由“天上的星星高喊”出来,大概,张枣的绝望在于这也许是其诗歌命运的劫数。那么,在这个层面上,张枣在组诗的最后也该说:“最好是远远逃掉。”
《卡夫卡致菲丽丝》是张枣诗歌进程里一个重要的站点,张枣在此开始了诗歌方式的转化,奋力于他的突围——像他在这组诗里所写:“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由于内化与反思能力的加强,先前那种牵丝攀藤于文化原型和元典的改写方式,被他因地制宜命名事物的方式升级,尽管他依然喜欢在写作里跟一个对应者对话,但这种对话已经从追询和追寻变成了迫问。张枣清晰明了:“诗的危机就是人的危机;诗歌的困难正是生活的困难。”他的迫问,出于双重突围的需要。
卡夫卡致菲丽丝
张枣
1
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我们是在M。B,家相遇的。
当您正在灯下浏览相册,
一股异香袭进了我心底。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象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象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去呀,我说,去帖紧那颗心:
“我可否将你比作红玫瑰?”
屋里浮满枝叶,屏息注视。
2
布拉格的雪夜,从交叉的小巷
跑过小偷地下党以及失眠者。
大地竖起耳朵,风中杨柳转向,
火在萧瑟?不,那可是神的使者。
他们坚持说来的是一位天使,
灰色的雪衣,冻得淌着鼻血
他们说他不是那么可怕,伫止
在电话亭旁,斜视满天的电线,
伤心的样子,人们都想走近他,
摸他。但是,谁这样想,谁就失去
了他。剧烈的狗吠打开了灌木。
一条路闪光。他的背影真高大。
我听见他打开地下室的酒橱,
我真想哭,我的双手冻得麻木。
3
致命的仍是突围。那最高的是
鸟。在下面就意味着仰起头颅。
哦,鸟!我们刚刚呼出你的名字,
你早成了别的,歌曲融满道路。
象孩子嘴中的糖块化成未来
的某一天。哦,怎样的一天,出了
多少事。我看见一辆列车驶来
载着你的形象。菲丽丝,我的鸟
我永远接不到你,鲜花已枯焦
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
上午背影在前,下午它又倒挂
身后。然而,什么是虚幻?我祈祷。
小雨点硬着头皮将事物敲响: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4
夜啊,你总是还够不上夜,
孤独,你总是还不够孤独!
地下室里我谛听阴郁的
橡树(它将雷电吮得破碎)
而我,总是难将自己够着,
时间啊,哪儿会有足够的
梅花鹿,一边跑一边更多——
仿佛那消耗的只是风月
办公楼的左边,布谷鸟说:
活着,无非是缓慢的失血。
我真愿什么会把我载走,
载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那些打字机,唱片和星球,
都在魔鬼的舌头下旋翻。
5
什么时候人们最清晰地看见
自己?是月夜,石头心中的月夜。
凡是活动的,都从分裂的岁月
走向幽会。哦,一切全都是镜子!
我写作。蜘蛛嗅嗅月亮的腥味。
文字醒来,拎着裙裾,朝向彼此,
并在地板上忧心忡忡地起舞。
真不知它们是上帝的儿女,或
从属于魔鬼的势力。我真想哭。
有什么突然摔碎,它们便隐去
隐回事物里,现在只留在阴影
对峙着那些仍然朗响的沉寂。
菲丽丝,今天又没有你的来信。
孤独中我沉吟着奇妙的自己。
6
阅读就是谋杀:我不喜欢
孤独的人读我,那灼急的
呼吸令我生厌;他们揪起
书,就象揪起自己的器官。
这滚烫的夜啊,遍地苦痛。
他们用我呵斥勃起的花,
叫神鸡零狗碎无言以答,
叫面目可憎者无地自容,
自己却遛达在妓院药店,
跟不男不女的人们周旋,
讽刺一番暴君,谈谈凶年;
天上的星星高喊:“烧掉我!”
布拉格的水喊:“给我智者。”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7
突然的散步:那驱策着我的血,
比夜更暗一点:血,戴上夜礼帽,
披上发腥的外衣,朝向那外面,
那些遨游的小生物。灯象恶枭;
别怕,这是夜,陌生的事物进入
我们,铸造我们。枯蛾紧揪着光,
作最后的祷告。生死突然交触,
我听见蛾们迷醉的舌头品尝
某个无限的开阔。突然的散步,
它们轻呼:“向这边,向这边,不左
不右,非前非后,而是这边,怕不?”
只要不怕,你就是天使。快松开
自己,扔在路旁,更纯粹地向前。
别怕,这是风。铭记这浩大天籁。
8
很快就是秋天,而很快我就要
用另一种语言做梦;打开手掌,
打开树的盒子,打开锯屑之腰,
世界突然显现。这是她的落叶,
象棋子,被那棋手的胸怀照亮。
它们等在桥头路畔,时而挪前
一点,时而退缩,时而旋翻,总将
自己排成图案。可别乱碰它们,
它们的生存永远在家中度过;
采煤碴的孩子从霜结的房门
走出,望着光亮,脸上一片困惑。
列车载着温暖在大地上颤抖,
孩子被甩出车尾,和他的木桶,
象迸脱出图案。人类没有棋手。。。。
9
人长久地注视它。那么,它
是什么?它是神,那么,神
是否就是它?若它就是神,
那么神便远远还不是它;
象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
那个它,以神的身份显现,
已经太薄弱,太苦,太局限。
它是神:怎样的一个过程!
世界显现于一棵菩提树,
而只有树本身知道自己
来得太远,太深,太特殊;
从翠密的叶间望见古堡,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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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琳 柏桦 编中信出版社
2015年9月
这种我还在参悟的“甜”,是他一生的关键词,既复杂又单纯。而他诗歌中的那些汉字之甜,更是我迄今也不敢触碰的,即便我对此有至深的体会—颓废之甜才是文学的瑰宝,因唯有它才如此绚丽精致地心疼光景与生命的消逝。
——柏桦
在当代中国诗人中,没有谁的语言亲密性达到张枣语言的程度,甚至在整个现代诗歌史上也找不到谁比他更善于运用古老的韵府,并从中配制出一行行新奇的文字。
——宋琳《亲爱的张枣》
END
活字文化
成就有生命力的思想
原标题:《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