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人在包容移民问题上的政治信念分化

【编者按】

在韩国，人们经常以进步或保守来划分政治倾向，人们不经意之间就会将保守和进步作为对各种事物的判断标准。但人们即便拥有特定的政治倾向，却往往无法在经济问题、社会问题、政治问题上做出一贯的判断，导致很难单纯地以保守或进步这种传统的政治信念尺度来分析人们针对不同社会现象做出的政治选择。也就是说，对进步与保守的划分对于理解韩国社会问题的不同立场很关键，但却并不总是准确。本文注意到了韩国社会在包容移民问题上的政治信念受到威权主义倾向的影响，出现保守和进步内部分化的现象，并通过政治信念和威权主义倾向的相互作用分析了韩国人对移民的包容程度，以威权主义倾向的调节效果阐释了其内部发生分化的原因。

政治信念是研究社会现象的分析框架，是个人对复杂社会现象和政治问题表明立场时作为判断依据的信念体系。面临脱核争论或反歧视法等问题时，坚守各自不同意见的双方，因各自的信念无法将分歧最小化时，可根据自己的政治立场，保守或进步来进一步对问题进行分析和判断。一般保守派会将经济交给市场自律，追求渐进的变化和发展。而进步派在社会存在不合理和不平等问题时更加希望政府和社会介入其中，重视根本性的变化、改革及分配。社会变化及对未来的希望使人们在不经意间形成了保守和进步的判断标准，这一标准让人们在面对违背传统价值和规范和波及面较广的问题上做出更加敏感的反应。例如在法律承认同性恋的问题、移民包容问题、大幅提高税金问题、扩大社会福利问题上, 政治信念常常起到关键作用。

如果说在社会认识和政治态度上，进步和保守各自具有强烈的特性，但即使人们拥有特定的政治倾向，也无法在经济问题、社会问题、政治问题上做出一贯的判断。进步的同时也可以根据事件做出保守的判断，历史上也是如此。在韩国社会暴露出激烈矛盾的教育、食品、居住、保育、安全等焦点问题上，很难单纯地以政治保守或进步区分人们了解社会现象的方式如何。相反，韩国的在收容2年前进入济州的也门难民问题和穆斯林问题上，进步和保守、左派和右派都没有依据传统的政治信念做出选择，而是一致表明了反对立场，这就是很好的例子。在首尔市中心，一场所谓的“反对难民集会”历经数月，社交平台上民众对难民和穆斯林的厌恶情绪表露无遗。此时用传统的政治信念尺度来分析似乎并不恰当。相比之下, 根据事件的特点，保守派和进步派内部正在发生分化，而我认为这种分化并非局限于难民和穆斯林问题。

政治信念对移民问题产生的影响是什么，促进内部异质性的机制是什么? 本文认为通过一些正存在的争论性事件可以看出，仅以保守和进步的政治信念倾向区分并不够准确，分析保守和进步理念内部的异质性和分化更为重要。为了解促进这种分化的机制在分析保守和进步的政治倾向对移民包容性认识产生的效果的同时，通过威权主义倾向的调节效果来阐释其内部为何会发生分化。

为什么是威权主义倾向? 如果说保守派和进步派内部产生分化是事实，并存在促使其分化的因素，那么为什么这个因素偏偏是威权主义倾向? 我认为这与本研究涉及的包容移民的程和是否受政治信念直接影响有关。也就是说，韩国社会虽然频繁的出现移民问题，但其本质上还没有被正式政治化，因此保守和进步的立场也没有确定下来。因此，根据个人社会文化背景和价值观不同，阵营内部存在不同立场的可能性较大。韩国社会对于没有正式被政治化的社会问题，在区分立场差异时“威权主义倾向”社会文化特性起到强烈作用。即在决定移民态度上，政治信念和威权主义倾向相互作用的可能性较高。在进步派内部，威权主义倾向较高的人和倾向较低的人对移民的态度也会不同。保守派内部也是如此。威权主义倾向的政治化问题与一般意义上的保守主义理念较为符合，对于韩国社会类似包容移民等政治化倾向不明显的问题，不区分保守派和进步派。

政治信念内的分化、对移民的态度以及威权主义

个人很难仅仅根据充分的关注和信息量来决定自己对社会上发生的现象和政治问题的立场。在日益复杂的世界里，信息量过多且属性也更多角化、多层次化，这反而使人们更难做出判断。因此人们常以“政治信念(political ideology)”为基准点来判断社会现象。政治信念通常分为保守和进步，它阐释了社会如何运作，依据什么样的政治、文化标准建立并维持社会秩序的理想、信念、价值、原则等。但在诠释复杂的社会、政治、经济问题时，不同阶层和文化圈内的人很难以固定的政治信念为基础维持立场。所以，以保守和进步、右派和左派、共和党和民主党为代表的单一政治信念很难代表所有社会问题的立场，这使得各理念阵营内部分化可能性提高。

政治信念内的分化在韩国政治格局中已经显露出来，其中最明显的是南北关系和国家安保为主的社会分裂问题。与长期以来形成的韩国传统保守层不同，对于比较现代化的焦点问题--在国家的统治权和市民权立场上，理念阵营内部也发现了变异。康元泽分析了2017年大选结果指出，保守选民主要支持洪准杓、刘承旼、安哲秀。其中洪俊杓得到传统保守集团的支持；相反,刘承旼则受到相对年轻的、赞成弹劾朴槿惠并反对萨德部署，以及热衷慈善的人群支持。此外，在进步阵营内部也出现了分化现象。有相关研究表明, 若不偏重于特定年龄段或地区，每4名有进步倾向选民中就有1人曾投票给保守派候选人，这也暴露出其内部的异质性。最近，在进步倾向中出现的公正性认识差异，以及对能力主义的信任等问题上都产生了分歧。政治信念基本上反映了个人基本感觉较为偏重的政治倾向。因此，根据人生经验或倾向差异的不同可以推论人们对信念意义的解释也存在差距。

威权主义和个人政治信念有什么关系？通常所说的“保守主义”在概念上可以分为政治保守倾向和文化保守倾向。政治保守倾向意味着在政治信念上保守，与自己所属社会的政党、投票政党密切相关; 而文化保守倾向则与个人的威权倾向、文化保守主义、传统主义类似，与政治倾向无关。它可以反映出个人对差异的宽容程度、对传统和规律的顺应程度、宗教信念、家长态度等。事实上，政治保守倾向不仅反映特定政党或集团对社会时事的立场, 而且可以深刻反映历史、文化、世代倾向，因此不能与文化保守倾向独立。但是历经压缩的近代化，在多个领域分析观察并周旋的韩国人很难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宗教的所有领域维持一致的态度。政治倾向根据国家、地区、年龄等影响因素呈现出多样化，政治进步或保守倾向以及文化保守主义可以通过概念进行分离。

现在，关于威权主义态度和个人政治信念关系的研究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因右派威权主义构成政治保守主义，由此可个别强化政治性保守和对偏见的态度。但右翼威权主义强化民族中心、偏见态度的效果实际上就是政治右派的效果，“单纯的”威权主义态度与民族中心的态度没有关系。另一类威权主义态度，例如像美国国内民主党支持者分裂，各自成为2016年民主党预选中希拉里和桑德斯的支持者。总之，在对待移民问题的态度上，政治信念虽然会带来一定的影响，但是各种理念阵营内部也存在着异质性。而造成并加速这种阵营内异质性发生的是威权主义倾向的差异。因此，本文将分析不同的威权主义在政治倾向对移民的包容认知产生何种不同影响，并找出保守和进步这一牢固的区分中异质性态度产生的线索。

政治信念内的分化、对移民的态度以及威权主义

根据对2016年韩国综合社会调查(Korean General Social Survey, KGSS)数据的分析结果可以看出，政治上保守的集团的威权主义倾向较高，这一点与以往的研究结果相同。但如果进一步分析，就会发现情不同。<图1>是根据不同的政治倾向，对7个测试威权主义态度的问题(参见图表)做出的应答。(分值越高表示越赞成)

 整体上保守比“中立”或“进步”有更多的赞同，进步和保守之间的争议焦点是第2题和第4题。简单地说，政治保守派和进步派在“国家对极端主义的压制”问题上都表示赞同。另一方面，在“国家的武力镇压”或“孩子们需要学习顺从的品德”、“顺从国家领导层的秩序的国民”这样的问题上则持完全相反的意见。而与其他价值观相比，对强调“法律秩序的重要性”问题的态度，政治保守集团和进步集团之间的意见差异更为明显。对那些不支持政府权利的人的态度，保守派和进步派之间也出现了意见分歧。即受威权主义倾向影响，保守派和进步派也存在同质的部分和异质的部分，保守派和进步派内部也存在异质性。而在控制了其他条件的情况下，也可以得出相同的结果。(参见表1)

 模型1反映政治倾向对移民包容程度的影响，模型2反映政治倾向和威权主义态度对移民包容程度的影响。根据模型1可看出与政治信念倾向进步的集团相比，中立集团对移民的包容程度更低。反过来说，进步派对移民的包容程度比中立派要高。而在模型2中，政治信念对新移民的包容程度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而威权主义态度越强烈，对新移民的包容程度就越低。对于模型3中的相互作用效果，可以确认政治信念受威权主义倾向影响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也就是说，按照政治信念划分，韩国社会很难对移民问题提出明确而一致的立场。相反，在威权主义态度等其他因素的影响下，政治倾向内部出现了裂痕。

 从模型3体现政治信念倾向和威权主义态度相互作用的<图2>中可以看出，在保守派中，威权主义倾向越高，对移民的包容程度就越高，相反，进步派和中立集团的威权主义倾向越高，包容程度就越低。尤其无党派人士和政治漠不关心政治中立集团，与保守派相比，他们更倾向于进步派，这一点可以引发我们对韩国政治格局和移民态度的思考。

在重视社会政治少数集团权益和结果平等的政治进步集团中，威权主义态度越高，对移民的包容程度越低。这与本研究假设的政治进步派内部理念分化现象一致。但是重视自由市场和公平竞争的政治保守集团随着文化保守主义的威权主义态度提高，对移民的包容程度就越高，因此很难直观地理解其结果。想要了解这个结果，有必要知道韩国社会在过去的宏观政治、经济、社会变化的同时，拥有共同历史经验的集团如何形成了威权主义。可以推测最主要的原因是韩国社会还没有就移民问题展开政治争论。一种假设是，威权主义保守集团认为移民本身不是同等社会成员，而是“我们”外部的存在，移民被看作是受到温情对待的社会弱者，威权主义态度越强烈，对移民的态度就越包容。也就是说，对国家和国民的认知界限不仅不会将全部移民视为威胁“韩国人”认同感的对象，而且还会认为他们是在韩国社会行使微弱影响力的击球手或社会弱者。

总之，在说明韩国社会在包容移民问题上，保守派和进步派的政治信念对立逐渐弱化，保守派和进步派内部的分化结果更接近事实。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分化现象，归根于威权主义倾向，威权主义文化在保守派和进步派生活的世界都已经根深蒂固。即在包容移民的问题上，政治信念或倾向受到威权主义倾向的影响。如上述结果显示的那样，和具有政治保守倾向的集团相比，具有政治进步或中立倾向的集团威权主义态度越高，对移民的包容程度就越低。而本文的意义正是在于试图通过政治信念和威权主义倾向的相互作用来分析韩国人对移民的包容程度，以确认传统政治信念的内部分化。

作者：金硕镐，韩国首尔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整理人：于婉莹，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后。本文原载于韩国成均馆大学发行季刊《成均中国观察（Sungkyun China Observer）》2021年第1期（总第3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