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安:对抗“伪爱”

梁永安
2014-11-25 18:56

        演讲人:梁永安(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主题:从文艺作品反思现代社会的爱情

        日期:2014年11月11日

        主办:复旦大学学生会

        【编者按】

        爱情,是文艺作品中永恒的主题。孙犁的《亡人轶事》告诉我们,传统的情感是没有爱恋的;莫泊桑的小说《幸福》却让人们看到了传统爱情中好的一面。

        “现在很多男性有一种怀旧心情,觉得还是传统女性好。” “现代社会很多恋情也是这样,你最后六、七十岁了,才发现当年丢掉的东西对你人生来说多么珍贵……”——在复旦大学“星空沙龙”上,复旦中文系教授梁永安以文艺作品中的爱情为切入点,反思现代社会爱情存在的各种问题。

        以下是梁永安教授授权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刊发的讲座实录:

传统爱情的正反面

        首先我们来看看孙犁的小说《亡人轶事》,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传统的情感,这个情感就是没有恋爱的。我们知道,恋爱过程对每个人来说其实是个很大的成长过程:怎么与异性交流、怎么体会彼此的情感……青春心智的成熟或伸展都是在恋爱过程中实现的。所以最怕的就是这种恋爱:男的对女的很宠爱,百般呵护,什么都为她做。这就很糟糕了。因为一方是不断地、简单地付出,另一方是不断地、简单地接受,其实这和成长就不大有关系了,这样的爱情就缺少深切的质量,这样的人不论在人文方面还是情感方面都很窄。但是传统的生活就是这样,就像孙犁所写到的他的婚姻。在《亡人轶事》中他写道:“旧式婚姻,过去叫做‘天作之合’,是非常偶然的。”这个“非常偶然”是很有意思的,就是只要是一男一女,年龄差不多,阴阳八字一排,它就可能组合起来。所以这里所谓的“偶然”,与现代社会中“偶然”的含义不同。我们看看孙犁小说中的描写:

        她19岁那年,夏季一个下雨天,她父亲在临街的梢门洞里闲坐,从东面来了两个妇女,是说媒为业的,被雨淋湿了衣服。她父亲认识其中的一个,就让她们到梢门下避避雨再走,随便问道:

        “给谁家说亲去来?”

        “东头崔家。”

        “给哪村说的?”

        “东辽城。崔家的姑娘不大般配,恐怕成不了。”

        “男方是怎么个人家?”

        媒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笑着问:

        “你家二姑娘怎样?不愿意寻吧?”

        “怎么不愿意。你们就去给说说吧,我也打听打听。”她父亲回答得很爽快。

        就这样,经过媒人来回跑了几趟,亲事竟然说成了。

        我们看这个过程可以发现,一个婚姻的形成就这么简单,而且形成之后就不变。在这个故事里,孙犁的妻子家境比孙犁家好,她嫁过来之后,跟着婆婆干活儿,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自留地的院子里摘瓜,这让家境一向不错的她吃不消。有一次摘瓜时,因为背上的筐里装满了菜,孙犁的妻子刚站起身就“扑通”摔了下去,她后来就坐在地上哭,不肯起来了。婆婆就跟她说:女人都是这样的,一点一点地也就习惯了。后来抗战爆发,孙犁参加八路军,原来那么娇的妻子在家里照料两个孩子和父母,居然撑起整个家来,太过辛苦,落得浑身是病。小说到结尾时是这样写的:

        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在夫妻的情分上,我做得很差。正因为如此,她对我们之间的恩爱,记忆很深。我在北平当小职员时,曾经买过两丈花布,直接寄至她家。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一件小事,问道:“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

        我说:“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

        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

        然后妻子就去世了。

        你看这个小说,从传统眼光来看是非常善的,非常感人的,但是这里面有个大问题:为什么历史要否定这种模式?第一点,这种模式中男女不平等,是男权社会的产物。在这种模式里,女性是“无”,丈夫是什么就是什么,然后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奉献进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女性没有社会性,她们就待在家里,一生都只作为一个自然物的存在,而不是社会存在,这又是一个大的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两个人精神上没有什么人文性的对应。你可以说这种关系里也有人文性,特别是伦理的善。但其中却没有包含着与社会、与世界的丰富交汇。也就是说,它是以男性成长、女性被附属化的形态来形成的。传统爱情就是这样的模式,女性也依赖这种模式,女性交出自己的权利和自由,获得安全感,获得男性的承诺,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抚养。所以古代的婚姻有彩礼模式,男方不断给女方送彩礼,而后面的逻辑是女性终身附属在男性的家族里。在现代很多人看待这种模式会觉得有它的好处,比较恒定。但现代社会中也有扭曲了的彩礼模式,比如一个女人如果跟一个有钱的男人谈恋爱,男方不断地给她送这个送那个,最后突然分手,女人再找一个男人,又是不停地送啊送啊,然后再换一个人……她一生在彩礼“接力棒”中不断获得,与劳动人生没有关系。很多现代文学作品就写这种女性,透视她的“消费性”、“吸热性”来。因此,现在很多男性有一种怀旧心情,觉得还是传统女性好。

        但是传统爱情里确实也有比较好的部分。我们看莫泊桑的小说《幸福》:一个旅行者从法国南锡跑到遥远的科西嘉岛,突然看到荒山沟里有一个破房子,里面住着一位老太太。这个人跟老太太一聊,老太太就问他是不是法国南锡人,然后又问这个旅行者知不知道南锡的某一家人,那家人的小儿子现状怎么样?这个旅行者感到很奇怪,老太太在这样荒凉的岛上怎么会知道南锡那家贵族?老太太就说:“我是他的姐姐,他是我的弟弟。”这样一来旅行者就想起来了:小时候听说隔壁贵族家的少女跟禁卫军的一名士兵私奔了,其实这两个人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可能是禁卫军路过这里,两个人一望,就对上了。这个旅行者感到非常吃惊,没有贵族家庭的壁炉、极好的晚餐、形形色色的服饰,孤寂荒凉几十年,她居然就这样过来了。这时这个旅行者觉得很感动,但又问老太太这一生有没有感到后悔过,老太太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又问:“你幸不幸福?”老太太一笑,甜蜜笑着说:“我太幸福了。”当然,这种模式在我们现代社会是不太可能存在的,至少“荒岛”这个象征很难找到。我们现代社会充满商业气息、充满诱惑,这不是一个荒岛的结构。这个老太太的爱能持续下去,是因为他们没有跑到罗马去,没有跑到其他地方去,而是跑到了科西嘉荒岛上,外界元素隔离了。我觉得这就可以看出一个大问题:为什么现代社会很多婚姻不稳定?因为外在的可能性太多了。我们从小对广告诱惑的回应是非常丰富的,即便我们不说,但内心还是形成了一种选择机制、回应机制。现在爱情不稳定,就是因为爱情中的男女可能看到了更多的选择,而以前的人们的选择很少,即使看到了更好的,也觉得自己的婚姻是天命,就不去改变了。

        传统生活就是这样,追求爱情的恒一性,把爱情看作天命,接近于宗教层面。在这个圣化的层面,感情不动摇、不分裂。明治维新之前,日本女性在结婚之后就把眉毛剃掉、牙齿染黑,就表示她结婚了,属于某个男人了。我去云南发现傣族也是这样,女孩子结婚以前头上会编着彩色的头饰,身上穿着图案很漂亮的衣服。一旦结婚,女孩子马上戴上黑纱线编的头饰,像小烟囱一样,衣服颜色也变暗了。结婚以后,男人在楼下坐着,女人决不能在楼上跑来跑去,不能站在男人头上;男人用的犁,女人也不能碰;关键是女人还不能在家里生孩子,而一定要在房屋后面的土墙下,不论一年四季刮风下雨,面对着一片野地生孩子,这样就能把所谓的“灾气”弄到外面去。这样的“天长地久”有它非常不合理的部分,包含着很多性别歧视、文化陋习。这也是我们不能继承这种婚姻关系的基本原因。

转型时期的情感最压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传统向现代的转化中,不再能坚持一份爱情,有时是因为其中包含着自我压抑。也就是说,流动社会的生存中,某个时空你感觉到另一个选择可能更好,但是你要压抑自己,保持不动。我们看舍伍德•安德森在《曾经沧海》里写的艾丽斯:艾丽斯16岁的时候,和《温士堡鹰报》的职员内德•居礼要好。不久居礼去大城市谋职,两人相依为命。遗憾的是,在芝加哥他变坏了,将自己的初恋情人抛到脑后。艾丽斯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说:“我是他的妻子,不管他回来与否,我将是他的妻子”。有个中年的药店职员利用教徒聚会的机会接近她,每天应邀与他一起喝咖啡。但艾丽斯又担心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变成一个坏女孩,于是不再赴约。于是造成这样一个结果:一个雨夜,信念崩溃的艾丽斯淹没在极其强烈的爆炸性欲望中,想脱掉衣服在街头裸奔,大叫大喊。舍伍德•安德森看到,现代人的爱情变数是很大的,谁都无法预计自己。也许你一直过得很正常,但一个突如其来的外部刺激,你会突然释放很大的迸发力。

        在中国的精神环境下,很多人内心很脆弱,同时道德压力又非常大,需要不断地克制自己。但我估计再过几十年,在现在的80后、90后中突然“爆发”的人会很多,因为现在只是一个现代化的过渡性阶段,人的生活质量不算太高,而那时的社会转化更快,后现代气息更浓,社会提供的空间更大,宽容性更多,很多人可能忽然觉得人生应该重新开始,所以中国社会那时可能会出现一种很浓的狂欢气息,可能会出现海明威所写的“流动的盛宴”的状态,这样的社会就非常变幻了。

        现在人需不需要这么大的焦虑呢?很多内在的纠结本质上是虚无的。我们看看法国平民摄影家杜瓦诺拍摄的《维尔旅馆前的接吻》,一对恋人在这座高贵的宾馆前热吻,旁边匆匆经过的人流视而不见,非常有现代象征。在城市化发展的现代社会,每个人忙忙碌碌,有巨大的自我关注和焦虑,根本没有农村社会的那种闲暇去关心别人,流动社会中陌生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大的交互性,因为它不牵扯到家族利益。现代化、城市化,人生不断地轻装化,人的自由空前放大了。但由于之前我们是从那个熟人社会走过来的,内心还笼罩着那个社会的影子,所以现在的人一旦想做一个比较大的选择,就会担心别人会说什么,有很多顾虑。在这张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一对情侣在法国巴黎维尔旅馆前接吻,周边根本没有人看。但如果这是在一个乡村,那不得了,周边会有很多人,七大姨八大姑在看,场面会很热闹。现在城市就是这样的,人的自由空间大多了。现在很多人是被自己吓倒,他所焦虑的“别人”是没有意义的。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很多人不敢去实现清新的爱情,担心别人的议论,自己就先把自己挡住了。然后呢,看到其他人不同一般的爱情,比如杨振宁和翁帆,大家就一窝蜂地抨击,这样似乎获得一份自我肯定,获得道德快感,其实他心里也很想实现那样的爱情!这就是个问题:心理生活中出现了太多的“伪”。现在我们的爱情里确实存在着一种“伪爱”的特点,很多婚姻并不是内心最好的那份情感,最好的放弃了,退让了,自我掩埋了。大学恋情的结束,往往是些非感情因素,对方是外地的、凤凰男等等。

女性发展主导了现代爱情的变迁

        近代以来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女性在发展。在这一百多年来,女性的发展比男性快。关键的因素是城市化,因为女性对城市化的接受比男性要好得多。你们看城市的商店,70%都是围绕女性运营的:卖鞋子的、卖衣服的……男人上街,就只能逛电器店之类,选择很少。很多农民进城的片子或小说,比如侯孝贤的《恋恋风尘》等,都是一对男女进城后,女性飞速地投入城市生活,急切地想要获得城市身份;而男性的乡土情结、朴素的生活观念仍然很执着,所以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会有很深的痛苦和不适应,比如《恋恋风尘》中,阿远看到女朋友阿云在大排档喝起了啤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觉得女性的传统的淳朴都不见了,内心非常焦虑,但又不能抱怨,最后阿云在阿远服兵役的时候和邮递员结了婚,阿远最后又回到了乡村。这一百多年来女性的发展被城市化、商品化塑造,变化很大,就会有《恋恋风尘》中的起伏跌宕。所以在我们进入现代商品社会、消费社会之后,女性心态、价值取向、生活形态就会让男性非常畏惧,于是就会出现菲茨杰拉德写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甚至女性都认识到这样的问题,所以才会有英国当代女作家达夫尼写的《吕蓓卡》。回顾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很多文学作品描写了这类内心冷酷的女性。

        在西方,会有另一种电影,既传统又现代,比如丹麦电影《破浪》。在特别开心的日子里就适合看丹麦电影,大多数都拍得特别冰凉,人性特别残酷,对人有非常好的镇定作用。《破浪》也是比较骇人的:男人在船上工作,受了重伤瘫痪在床上,妻子还是活蹦乱跳的,这时候男人就想保存自己的尊严,于是就让自己的妻子与更多的男人滥交,这样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平常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种激发,他就会保持对生命的调动。但是他的妻子贝丝不愿意,于是男人说如果贝丝不愿意,他就接近死亡了,甚至会自杀。贝丝没办法,开始尝试和一个工程师在一起,之后就成了妓女一样的存在。贝丝丈夫的身体日益好起来,贝丝却被全城的人看作一个荡妇,被所有人鄙视。贝丝后来主动上了一条卖淫船,里面尽是海上很粗暴的男人,她回来时已被虐待得遍体鳞伤,最后她又去,终于被虐待至死。这种情形非常复杂,在传统道德领域中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但传统道德里特别歌颂女性对男性的奉献,所以女性身上就错杂出了传统和现代两部分,生活的试验性就特别强。女性文化由此就在传统的破碎中,步入了一个难以入目的开始,这个不堪入目的开始正好也是新的女性文化的起端——世界上就是这样,从来没有一种文化是从完美开始的,完美都是不断完善、发展到最后才形成的。所以任何一个在转型时期,想要开拓性生存的人都是非常丑陋的,那种在常规世界里过得很滋润很顺心的人,都不愿意过那种试验性的生活,往往是处在边缘的人才会这样做。比如这部电影里这个受重伤的男人,他已经处在边缘了,所以他的生活一下子就变得奇怪起来。女性文化也由此突然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状态,非常有爆炸力,这种爆炸力中也包含着一种因素,那就是传统社会不赋予女性单独的价值,女性相当于等于零,等于零时就很容易试验。

        社会学中说女性文化有三大特点,第一点是自恋,也就是对自己很关注。你们看现在,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女性拿着相机“咔嚓嚓”一顿自拍,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全世界男性驾驶员引发的交通事故主要是因为喝酒、超速引起的,而女性驾驶员引发交通事故主要是因为对着后视镜看自己。

        第二点是自怜,即自我怜悯。女性会感到自己身世飘零,于是自我怜惜。当然这也与女性特别的生存处境有关系:部落生活时代,部落内的近亲不能自我繁殖,近亲繁殖就会退化,这是经过上百万年才检验出来的。于是有一个性别要到别的部落中去。目前全世界90%多的地方都是让女性出去,女性就成了人类遗传基因的携带者和交换者,要离开自己的父母家,这就与男性不同了。男性只需坐在家里等,他面对的人群是熟悉的,他周边的环境也没有变化,他的任务只是找个人进来,没找到,这儿同样是他的家。而女性则必须要出去找一个家,这样的生存就很飘摇,一旦被男性家庭赶出去就没着落了。这种情况下,女性的风险感特别高、安全感特别低。在这个历史背景下,男女文化出现很大的差异,在爱情观里,男女也会有不同的要求和期待,女性会有强烈的哀者心态。

        第三个特点就是自虐,因为历史让女性觉得自己不是社会责任的承担者,人生如转篷,常常用生命的自伤来表达愤怒或悲伤。北京怀柔有个青龙峡,那里的湖泊有蹦极项目。很多男的想逞英雄,向女朋友提议要去试试。女孩子说“好,一起去!”去了以后往往出现这种情况:小伙子站在崖边,脚上蹦极带捆好了,可以跳了的时候,家庭啊、父母啊……潜意识里有大量的顾虑,就不敢跳了,女孩子一看,气得要命,想这家伙实在没用,我来!于是用带子把脚捆好,心一横就跳下去了,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这其中就有些自虐性。有时吵架了,女孩子就说“上吊”、“割腕”之类,这种情况很多。我们说女性在现代社会的试验性、革命性,往往来自这个本性。

        女性文化里的试验性,推动出一批新人物,出现很多像乔治•桑这样的新女性。她当过好几个男人的情人,又是穿男人的衣服,又是骑马,又是喝烈酒……什么都干。正是这样的人打开了很大的空间,法国将2004年命名为“乔治•桑年”,因为这一年是她诞辰200周年。如果把乔治•桑这个人放到中国来,绝大多数中国男人会吃不消。她是现代女性的一个代表。《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是一个经典代表。在“黛西结婚”这一段中写到现代女性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现象:她本来跟盖茨比很有感情,却与另外一个人结了婚。在结婚宴会的前夕,她非常悲伤,但一转眼与富二代汤姆进了教堂。这里面就有一种很大的取舍,现代社会生活情形变得复杂之后,女性的选择往往是受到形形色色的限定——譬如某些标准——之后做出的,一般倾向于比较有钱的精英阶层中的人。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理解林徽因。林徽因在伦敦,跟徐志摩朦胧初恋,那么好、那么年轻、那么单纯。徐志摩是个诗人,虽然他心里也有很多很沉重的东西,但他有个优点:他能从幽深的黑暗深处孕育出诗的花来,很有审美的力度。结果呢,林徽因的爸爸把她叫回去了。为什么她要嫁给梁思成?当时林徽因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她有身份上的顾虑,所以她还是决定嫁给梁思成。

        后来冰心在一篇文章里就谈到这个事情,她说徐志摩根本不懂,林徽因永远不会嫁给他这样的人,因为她的门户意识是根本的,就像《呼啸山庄》中的凯瑟琳不能嫁给西斯克里夫,而是要嫁给门当户对的人。这里体现的问题就是,现代女性的生活变得特别复杂,存在着大量的自我对立,伸出去很多触角,但是收不回来,于是就只好用斩断的方式来实现,而斩断的又恰好是最有感情的那一部分,只要斩断一次,就会形成惯性,以后可能就不停地斩断。所以现在很多大学生情侣一到毕业,面临两地分居,马上就分掉了,我们一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就觉得特别悲剧。悲剧在哪里呢?就在于这个女性是硬着心肠与男朋友分手,但实际上她跟他还是有感情的,从此以后她就学会了不断斩断,把自己的心变得硬一点,就好像有一层硬壳。有了第一次,下一次硬起心肠就容易多了,这样也会不断积累人在爱情方面的目的性、功利性。现代社会很多恋情也是这样,你最后六、七十岁了,才发现当年丢掉的东西对你人生来说多么珍贵,你用丢掉换来的东西却一文不值,是无机物,冰凉的,没生命的,你这一辈子就和许多无生命的东西走在一起,而你真正活着的东西在那时已经被你扔掉了,这是现在人们的一个通病,一个很大的问题。

        (本文由演讲人审订后授权刊发,录音整理:赖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