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得盈满“三车”动
立夏过了，小满姗姗而来。小满，二十四节气之八，夏季的第二个节气，在公历5月20日至5月22日交节。“满”，《说文解字》释为“盈满也”，引申出来之意便是充满、饱和、足够。“小满”，便有“满而不足”“满而不盈”的意思。二十四节气的名称中，总是“小”“大”相对，比如“小暑”与“大暑”、“小雪与“大雪”、“小寒”与“大寒“，“小” “大”之间昭示着寒暑易节、时序轮转，唯有“小满”独树一帜。至于其中的原因，清人金植《不下带编》云：”扑满，器也。攲器满则倾，是倾满也。满苟得，则苟满而已。所以节有小满，而无大满也。”满则招损，器满则倾，是以“小满"正好。
如果说立夏时各地尚残春意，那么小满一到，则意味着夏天已然到来。《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太平御览》卷二十三“立夏”条引《三礼宗义》亦云：“小满为中者，物之生长小得并满，故以小满为名也。”盖言农作物小有收获之意。此时，北方地区的小麦等夏熟作物正是籽粒灌浆饱满、将熟未熟的“小得盈满”之际。麦子由青转黄，再过十余日，便会在天地间铺呈出一片金黄色。气温的走高，降水的丰盈，让小满这一节气充满了温暖与生机，农人们对丰收的企盼便也随之日渐强烈起来。
此时，江南河网田间、村落城镇中自是一派农事繁忙的景象。俗谚“小满动三车，忙得不知他”，恰是对此时江南农事景象的总结， “三车”即水车、丝车和油车。田间农人踏车翻水，农田蓄水，涝而排水，旱则灌水，使得农民不得半点空闲。一季春蚕接近尾声，蚕妇们转动丝车，昼夜不歇。成熟的油菜籽被收割下来，仿佛等待着人们去舂压出清香四溢的菜籽油。在此初夏之时，人们憧憬着殷实的生活。水车吱呀田事忙
小满时节，江南多降雨，不仅多而且雨量大，于是便有俗谚“小满大满江河满”，溪流湖泊被灌得满满当当，碧水漫堤，流波盈盈。此时， “满”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不仅指作物颗粒饱满，还有雨多水满的意思。
”立夏种稻，小满插秧”，这一时节正是“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唐五代僧契此《插秧歌》）的插秧之时。不过江南的蚕乡此时还忙着采茧缫丝，待蚕事完毕，乡人才能腾出手来侍弄秧苗，而那时已近夏至。
雨水对水稻生产尤为重要，农人有“小满不下，黄梅偏少”“小满无雨，芒种无水”的说法，若是“不满” ，便是碰上干旱少雨的年份了。田里蓄水不足，就可能造成田塍干裂，无法插秧耕作。“积水如积粮”，如何做好引流灌溉、农田蓄水便成了农人们生活生产中的大事。传统农田灌溉多依赖江河，水车是稻作区最常见的灌溉工具。水车的种类很多，一般农人使用脚踏水车，依靠人力脚踏带动戽斗汲水，结构比较简单，装卸运输都很方便。有一种形制较大的水车，叫作“龙骨水车"，车身以木板为槽，伸入水中，带有木制刮板的木链依靠轮轴固定于槽身两端，卧于水上，犹如长龙的脊骨游动。翻水时，农人脚踏带动木链周而复始地转动，其上木板刮水，带入木槽，汲水上岸，犹如龙吸水。
车水灌溉中途不能停歇，劳动强度很大。于是农人们便以四至八人为一班，各班换工互补。换工车水，需要找到一种计算劳动量的方法，而劳作枯燥，车水工们便呼唱着“车水号子” ，既能通过计算水车运转的次数，来确定每一班的劳动量，又能纾解一番心中的烦闷。久而久之，车水号子便从一种呼喊性的拖腔，发展为具有固定曲调、格式的劳动歌谣，称为“哈头歌”。车水时，一人领唱众人合唱，水车每十二转为“一哈” ，每唱十七哈二百零四转，换班休息。流传于浙江海宁湖塘乡一带的哈头歌共有十七哈，一百五十二句唱词，曲调高亢，领唱者从高音区延宕下来，众人接唱前句，连绵不断。湖塘乡的“哈头歌”记数并不直接用数字，而是以十个月的花名来代替。一哈，唱为“正月梅花"；二哈，是“二月杏花"；三哈，称为“三月桃花”。以此类推，就有了四月牡丹花、五月石榴花、六月莲花、七月鸡冠花、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芙蓉花， 十分有趣。但是“哈头歌”共有十七哈，而花名仅有十个，于是车水工们设计出了一套“十月花名一加一”的唱法来化解这一矛盾，实在巧妙。车水工唱到十哈之后，第十一哈采用“一加一”的办法，唱成“芙蓉梅花开”， "芙蓉杏花开"就是第十二哈，等唱到了”芙蓉鸡冠花开“就是第十七哈了。劳作之余，各地各村还会定期组织水车“抢水”，海宁小满日的“抢水”场十分壮观，影响尤大。为了在抢水大战中拔得头筹，参赛的农户往往会在比赛前一天祭祀水车神。是时，农户要将供品放在水车的基座上，烧香磕头，口中祝祷：“车基朝南，田里水满；车基朝北，田里水足；车基朝东，田里水涌；车基朝西，天河倒水救土地。车神保佑，大恩大德……”以此祈求大战告捷。
小满当日天刚亮，河浜两侧便依次摆开了参加比赛的水车，少则十多部，多则几十部。比赛时场面十分激烈，平时水车都用“哈头”换工计数，此时已经全然不顾，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就要换班；换班形式也由平时的车后上下，改为速度更快的车后上、车前下。随着河水被逐渐“吸干“，大量河中之鱼也跃出水面，此时腰系鱼篓、肩扛各种渔具的捕鱼人便从四面八方赶来“争鱼”。直到水干鱼尽，大战才宣告结束。丝车咕噜谢蚕神
小满正值初夏，经过了近两个月的精心呵护，此时蚕宝宝大都吐丝结茧，蚕蔟、网格上白花花的茧子带着蚕农们“蚕花廿四分”的企盼被送进了茧站，换来全家一年的生活与生产的物资，即俗语所说的“活来钿”。除了售卖以外，鲜茧也有一部分被蚕农直接用于缫丝，为了避免鲜茧出蛾而无法缫丝带来的损失，蚕农们一般在小满时便开始排车缫丝，煮茧治丝，昼夜不歇。若是碰上大户人家茧子多来不及缫丝，就会雇人前来相帮，被雇的女子一般被称为“做丝娘”。当代学者顾希佳《东南蚕桑文化》一书中记录了一首流传于杭嘉湖一带的民歌《蚕花歌》，歌中描述了唤娘缫丝场景，歌词为：
夫妻两个细商量，连夜要唤做丝娘。旧年唤了张家娘，今年要唤李家娘。李家娘手段又是好，价钿又是巧。廿四部丝车排两廊，当中出条走路送茶汤。顺脚踏来鹦哥叫，左脚踏来凤凰叫。
缫丝时，缫丝车旁架一口煮茧的锅，丝娘们将那些挑选出来个头大且均匀、色泽白净的茧子投入沸腾的锅水里。待茧子在沸水中膨胀开来，丝娘们将一种叫作丝竹掌的长方形竹片伸入锅中，不断抖动，捻出一缕丝头。接着，踩动丝车，转动转轮，引缠上轴，一股丝便缚在转轮板上，随着转轮转动，不断拉长。这期间，丝娘需得不停地向锅水内添加茧子，同时将剥丝后剩下的蚕蛹挑出，抽丝剥茧，中途不得一点停歇，其中的辛苦自然是不为外人所知的。新丝既成，便要去寻买家。俗谚有云“小满三朝卖新丝“。丝，即绵丝，自小满之后丝市日渐转旺。据民国《吴县志》卷五十二上”风俗一”条目记载，每年农历四月中开始，县城中城隍庙前汇集了不少“收丝客”，蚕农们负丝入城，求收购，“至晚蚕成而散，谓之卖新丝“。县城中民众只知羡慕新丝收入，却不能理解蚕农艰辛，正是”蚕家多半太湖滨，浮店收丝只趁新。城里那知蚕妇苦，载钱眼热卖丝人"（清代蔡云《吴歈》）。
到此，春蚕一季大抵结束，蚕农们欣喜于蚕丝丰收，要将新茧或者蚕丝陈列于蚕神神位前，供三牲，祭拜叩谢，谓之“谢蚕神”。即便是在20世纪60年代集体养蚕时期，湖州练市、善琏、德清城关一带的生产队，仍有自发举行的“谢蚕神”活动。江南各个蚕丝名镇，如江苏的盛泽、震泽，浙江的王江泾、濮院、新塍等地皆有先蚕祠之类祭祀蚕神的祠庙，并以小满日为蚕神生日，开锣演戏，庆祝神诞，常要演一日“小满戏”。不过盛泽在清末民初时丝业实力雄厚，每到此日，当地丝业公所出资邀请名班名角在先蚕祠连演三日，场面宏大。
盛泽先蚕祠，俗称“蚕皇殿“或”蚕花殿“，建于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由当地的丝业公所出资兴建，同时还兼做公所办事处所。先蚕祠为庙堂式建筑，前为砖雕门楼，飞檐斗拱，气势宏伟；三座拱门雁序排开，中间拱门上方是“先蚕祠”竖匾，左右两门上方书有“织云”“绣锦”，晚清盛泽丝织业之繁荣可见一斑。祠内供奉轩辕、嫘祖、神农三座金像，庄严肃穆，其中嫘祖手捧蚕茧，被奉为蚕神。小满戏便在正殿对面的戏台上连演三日。按照惯例，盛泽小满戏开始于小满的前一天，上演昆剧；第二天是正日子，连同第三天，上演京剧。所演戏码都是由丝业公所头面人物精心挑选的吉祥戏，敬神娱人，祈佑新丝上市、生丝交易旺盛。又因“私”“死”与“丝”谐音，为了避讳，凡是内容有关私生子或是死人的剧目都不准上演。演出期间，家处江浙交界地带的民众也会蜂拥而至，祭神观戏， 十分热闹。民国文人沈云《盛湖竹枝词·小满戏》谓：“先蚕庙里剧登场，男释耕耘女罢桑。只为今朝逢小满，万人空巷斗新妆。”从词中可窥见当年万人空巷、争相看戏的盛况。时至今日，小满戏依旧盛演不衰，深受人们喜爱，所涉剧种更加广泛，不过剧目仍以传统剧目为主，如越剧《盘夫索夫》《王老虎抢亲》《葬花》、锡剧《赠塔》《一把铁塔镀》、京剧《苏三起解》等等。
油车噼啪苦菜秀
小满之际，江南的稻田还是一片青绿，郊外的菜花已然成熟结籽，农人们可以开始舂籽榨油了，而本地人称“榨油”为“打油”。此时，农人们便挑着脱粒后的菜籽送去油坊，交给打油师傅。于是，榨油坊便也开始热闹起来了。
江浙多用木榨榨油，这是一种历史十分悠久的制油方法。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就曾记载有压榨取油的方法，其后元代王祯的《农书》、明代的《天工开物》《农政全书》都有关于榨油机和榨油方法的记载。明清以来，江浙的榨油业便十分兴盛，乡间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个榨油坊，以舂压出油。传统的手工榨油坊多建在溪流河岸边，有一辆水车、一口炒锅、一孔蒸灶、一个碾盘、一套木榨工具便可建起一座油坊。在浙江开化、青田等地的村落，至今依旧可以寻觅到完整的古法榨油工艺，工艺方法与《天工开物》的记载相差无几。例如菜籽经过炒干、碾盘碾粉、上甑蒸粉、做成菜饼坯后，放入榨油车硕大的油槽木中。开榨时，掌锤师傅控制着悬吊在空中的巨大油锤，一次次有力地撞击油槽中的木楦，受到挤压的菜饼坯便流出金黄的清油。一阵噼里啪啦声响，直到菜饼坯再也挤不出油来，捶打声才会停歇下来。卸下的菜饼坯，便被拿去用作家畜的饲料或者沤田，也是大有用处的。
明 宋应星天工开物 榨油苏州油坊，多“在娄、葑两门" ，葑门外东南部有一条街巷，西起里河桥，东至朝天桥，这条三百多米长的巷子名为“油车场”。清末民初时，这里建有当时葑门外最大的榨油工场——三丰油坊。油坊的规模很大，有厂房一百多间。油坊外有葑门塘南岔河，还有一处水面浩阔的湖泊，水路运输十分便利。旧时，葑溪河上常常停泊着往来运输的农船，岸边的空地也被用来翻晒菜籽。时至今日，原本的热闹场面早已烟消云散了，细细回忆起那段历史，耳边似乎还能响起工人挥锤榨油的击打声。
小满之时自然界充满着蓬勃之气，各处植物已显现出繁茂、旺盛之态，此时漫山的苦菜已到了采摘的时节。苦菜，是一种分布很广的野生蔬菜，为小满一候，浙江一带又称为“四季菜"，《本草纲目》称其“叶似花萝卜菜叶”。小满前后，苦菜开出黄花，犹如初绽野菊，在山野之间，星星点点。苦菜味苦，性寒，有清热解毒、消肿明目之效。对于高温多雨、湿热交加的江南初夏而言，食用此物对身体多有裨益。苦菜的烹饪方法不少，最常见的是凉拌或清炒。凉拌时，将采摘来的苦菜去根，择好洗净，过水轻焯，控干晾凉，加入糖、酱油、醋、香油等调料拌制即可上桌食用。入口时自是有苦涩之味，但之后的微苦透甜之感颇能平息初夏的燥热之气，不失为时节佳肴。
文字 / 《二十四节气在江南》
图片 /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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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小得盈满 “三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