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很潮的母亲

- 世 相 故 事 -她教我煮饭;用肥皂粉洗衣;练习行路的 姿势;看人的眼色;点灯后记得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 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诸多的不 满意如同嵌在新衣上的污渍,非得洗干净才舒服。
张爱玲的母亲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她的走是那样决绝,不留余地,她的留又是那样柔情,如一抹清水。父亲 的基因给了张爱玲优雅与才情,而母亲基因里的泼辣与果 断也被她毫无保留地继承了下来。张爱玲的母亲是有着男 人性格的女人,温婉而又果断、凌厉。
在谈及母亲时,张爱玲在话语间透露出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我一直是用一种罗曼蒂克的爱来爱着我的母 亲。她是位美丽敏感的女人,而且我很少机会和她接触, 我四岁的时候她就出洋去了,几次回来了又走了。在孩子 的眼里她是辽远而神秘的。”
母亲和姑姑张茂渊离开上海后,她俩先去了当时最发 达的工业国家———英国,之后又去了法国。20世纪20年 代的英国和法国,有着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工业文明,也有着当时世界上最旺盛的现代文明。在那里,黄素琼迫不 及待地撇下封建腐朽的印迹,很快就融入了现代文明社会 中。甚至,她将被束缚过的小脚塞入定制的高跟鞋中,迅 速演变成了欧洲贵妇人。她说英语,去阿尔卑斯山滑雪, 报读美术学院,学会了油画和雕塑,她的滑雪技巧比张茂 渊还要好。
那几年,她是快乐的,因为她终于摆脱了腐朽的丈夫 和枯燥、无味的生活,她如愿以偿地过上了自己向往的西 式生活,享受到了自由和男女平等。然而,黄素琼的心里 一定有某一个角落是不踏实的,因为她换取自由的代价是 放弃了一双儿女。
黄素琼离开后,张廷重真的着急了。于是他四下辗转, 托人告诉黄素琼自己要戒除鸦片,并且不再纳妾。面对张 廷重的承诺,黄素琼动摇了,况且他们还有一双惹人疼爱 的儿女,怀着对破镜重圆的美好憧憬和对一双儿女的牵挂, 黄素琼又回到了上海。
等待的日子总是快乐的,母亲回来了,与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她在欧洲的游学经历和西方现代文明影响下的生 活方式。当然,她的回来还有另一层意思,只是她没有明 说——— “有些事等你大了自然就明白了。我这次回来是跟 你父亲讲好的,我回来不过是替他管家”。她是穿着美丽 的法国洋服回来的。她一见到张爱玲就毫不留情地指出: “怎么给她穿这样小的衣服?” 不久,她就给张爱玲做了新衣。
母亲的归来让张爱玲和弟弟又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尤其是张爱玲。后来,父亲的病也逐渐痊愈,家里又出现 了往昔的温馨和欢乐。此前,他们还从石窟门的房子搬到 了一处花园洋房里,有树和花,也有狗,还有张爱玲十分 喜欢的故事书。
这些,都让8岁的张爱玲和7岁的弟弟感到无比开心。 那时,张爱玲很喜欢躲在一角看着母亲与一个胖伯母并坐 在钢琴凳上模仿电影里的情节表演谈恋爱,然后双双大笑、 打滚。她甚至曾兴奋地给天津的一个玩伴写信,讲述自己 的新居室、新生活,满满的 3页纸,还画了图样。
幸福,原来就是这样。
而这时的张爱玲已经长大了一些,她能够与母亲有着 一样的感受。她会靠在门框上,听母亲坐在抽水马桶上读 老舍的 《二马》,听到二马父子因为文化差异闹出的笑话 时,她会和母亲一起笑。这样的笑是伴有亲情温暖的,烙 在心底,无法抹去。即使后来张爱玲确实怨恨母亲,但也 从未忘却这段快乐的时光。以致张爱玲觉得 《二马》是老 舍最好的作品,她最喜欢,尽管老舍后来的 《离婚》、《火 车》全比 《二马》好得多。
幸福的时光终是会被残酷的现实所击败。张廷重赶走 了所谓的姨太太,也暂时戒除了那可恶的鸦片。可是,几 年的游学经历带给黄素琼的西洋现代文明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文化,在触及依旧顽固如初的封建礼教时,冲突和矛盾 便又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且愈演愈烈。懦弱的张廷重只能又一次钻入袅袅的烟雾中营造属于 自己的海市蜃楼而且无法自拔。这一次,黄素琼真的失望 了,骨子里的坚决帮助她做出了最终的决定———离婚。
张廷重能读懂黄素琼的心思,她的倔强使他明白,他 们之间已经无可挽回了。他一度尝试逼迫黄素琼将钱财拿 出来供他享受,想借此来磨耗掉她出去的资本。然而,他 还是错了。他的做法只会让黄素琼对他更加深恶痛绝。
面对黄素琼请来的外国律师,张廷重犹豫不决,一遍 一遍地拿起笔,又一遍一遍地放回桌面。见此情景,外国 律师亦不免动容,轻声询问黄素琼是否要改变心意。黄素 琼和缓地说:“我的心意已经像一块木头。”
木已成舟,一切都无法挽回!
他们达成协议,张爱玲和弟弟归由父亲抚养,但张爱 玲日后的教育问题———要进什么学校、接受什么样的教育 都需要先征求母亲的同意,教育费用由父亲负担。张爱玲 与张子静可以经常探望母亲。
父亲和母亲,他们终于像蒲公英的种子与枝干一样, 在一阵风吹过后不可逆转地分开了,无法复合。
父母亲离婚的那一年,张爱玲刚好10岁。那一年,张 爱玲的世界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就是父亲和母亲离婚了, 另一件就是母亲千辛万苦为她争取到了入学读书的机会。
由于在孩子的问题上,协议中特别指出,张爱玲日后 的教育问题,要进什么学校,都需先征求她母亲的同意。 所以,虽然母亲从父亲的家中搬走了,却也保留了对张爱 玲教育问题的强势影响。协议里还有一条给张爱玲留下了 一扇寻找温情的门———可以常去看望母亲。母亲那里有一 起搬离的姑姑。也许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条款,张爱玲后来 回忆说:“即使她没问我,我也会同意的。”
1930年,母亲像拐卖人口一样拖着张爱玲,将她带去 了黄氏小学。报名时,因为母亲觉得 “张煐”这个名字不 响亮,但一时又想不到好的名字,只得先以 “爱玲” 代 替,待日后想好了再改。只是没想到 “张爱玲”这个名字 她用了一辈子。顶着这样一个名字,张爱玲本人并不满意, 但终究是应承了下来,因为 “我愿意保留我的俗不可耐的 名字,向我自己作为一种警告,设法除去一般知书识字的 人咬文嚼字的积习,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 找寻实际的人生”。
因为天资聪颖,加上小时候父亲偶尔的指点,一入学, 10岁的张爱玲就入了六年级插班。
进了黄氏小学,张爱玲没有放弃学习钢琴。并且与母亲、姑姑学习弹钢琴,是她当时最喜欢的事情。姑姑练琴 的时候, “伸出很小的手,手腕紧匝着绒线衫的窄袖子, 大红绒线里面绞着细银丝”,使张爱玲感觉很优雅。还有 母亲的衣服, “她的衣服是秋天的落叶的淡赭,肩上垂着 淡赭的花球,永远有飘堕的姿势”。
母亲发现了张爱玲对钢琴的喜爱,为了培养她成为一 个音乐家,便将她送去了一个白俄罗斯老太太家里专门学 习钢琴。
1931年,张爱玲顺利从黄氏小学毕业,进入圣玛利亚女校学习。
母亲对张爱玲寄予很大的期望。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实现自己没能实现的,成就自己无法成就的。她似乎只 能接受一个够得上淑女标准的女儿,给张爱玲两年的时间 “适应环境”。 “她教我煮饭;用肥皂粉洗衣;练习行路的 姿势;看人的眼色;点灯后记得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 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诸多的不 满意如同嵌在新衣上的污渍,非得洗干净才舒服。如歌的日子里,按照黄素琼的安排,张爱玲一步一步 向欧式现代淑女的目标迈进。
内心里藏着,一直不愿示人的那一件事,便是母亲又 要离开了。而且,这次是长久地离开。
黄素琼的离开对于张爱玲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临别时, 黄素琼去圣玛利亚女校看张爱玲。那天的情景深刻地印在张爱玲的脑子里,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甚至每个细节都那 么清楚。
不久我母亲动身到法国去,我在学校里住读,她来看 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 这样光滑无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道她 在那里想: “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 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的红铁 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得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 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那一刻,母亲是那么陌生,青春期的少女本来就敏感 多思,虽然按照母亲的要求,走欧式淑女路线是痛苦的, 她也怨恨过母亲,甚至也知道母亲与父亲的婚姻终归是保 不住的,但她还是努力迎合母亲。她的小小的少女的心思, 是那么细腻,她不愿母亲离开自己。她甚至能想到,这一 次母亲的离开是永久的,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
张爱玲在心里也是怨恨父亲的。她后来曾这样评说: “最可厌的人,如果你细加研究,结果总发现他不过是个 可怜的人。”所以,在与母亲的离开相比较,张爱玲最终 还是轻易地原谅了父亲。因为她从未对他抱有太多的期待。 而对于母亲,她曾那么崇拜她、艳羡她,以她为榜样。如 今,母亲却轻易地离开了,这让她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方向,内心的苦楚和痛无处诉说,这成了她一 辈子的痛。
父亲和母亲离婚了,张爱玲的童年也随之消失了。
有人说,张爱玲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在她的心中留下 毒瘤一样的暗疾,就像一棵树苗上的伤痕,会随着树的长 高慢慢扩展,变成一生的隐疾。
多年后,张爱玲做过一个雨夜回香港的梦。
船到的时候是深夜,而且下大雨。我狼狈地拎着箱子 上山,管理宿舍的天主教尼僧,我又不敢惊醒她们,只得 在黑漆漆的门洞里过夜。 (也不知为什么我要把自己刻画 得这么可怜,她们何至于这样苛待我?) 风向一变,冷雨 大点大点扫进来,我把一双脚直缩直缩,还是没处躲。忽 然听见汽车喇叭响,来了阔客,一个施主太太带了女儿, 才考进大学,以后要佐读的。 车夫砰砰拍门,宿舍里顿时灯火辉煌,我趁乱向里一 钻,看见舍监,我像见晚娘似的,赔笑上前……
第二天,她讲给姑姑听时,她 “一面说,渐渐涨红了 脸,满眼含泪;后来在电话上告诉一个朋友,又哭了;在 一封信里提到这个梦,写到这里又哭了”。梦里的情境,是她在现实里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无家可归,不管到哪里总觉得是寄人篱下。她感到自己被抛弃了,而抛弃自己的,竟是自己最亲的人。有时候,哭 是一种宣泄,而她已经不能在父亲和母亲面前流泪了,只 能当着姑姑的面哭;只能对着电话中的朋友伤感地哭;给 朋友写信时黯然地流泪。她是那么无助,那么孤独。
此后,张爱玲更加敏感了,变得愈发多疑和内敛,几 乎把自己封闭起来。后来,由于孤独与寂寞的时间长了, 折磨得张爱玲痛苦不堪,但也可以让她从中获得一些灵感, 找到些许慰藉。
张爱玲感觉学校里的生活愈发枯燥而无趣,她经常闷 闷不乐,有时连作业都懒得写。直到老师查收时,她只是 淡淡地说忘了。幸好,老师是通情达理的,了解她家里的 状况。以至于后来同学们在遇到有人问起张爱玲的生活时, 常常会夸张地模仿,“哦,爱玲,我忘啦”,以此来取笑张爱玲。
在张爱玲圣玛利亚女校的同班同学俞秀莲的记忆中, 像张爱玲这种家世的学生是比较卑微的,“她瘦得一塌糊 涂,也不好看。人很文气,基本不理睬我们,我们也跟 她皮不到一块去……她的话很少,也没什么谈得来的朋 友。整天很用功,经常在写东西,功课很好,老师也很 喜欢她”。 在那时,也许只有写东西是张爱玲聊以自慰的方式, 用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倾诉内心的苦楚。在文字中,她自己向自己倾诉,沉醉在自己给自己营造的世界中。
原标题:《我有一个很潮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