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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丨李保田:电影和戏剧的本质不是流量,是人的灵魂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2021-04-30 16:58  来源:澎湃新闻
在网上搜“李保田”这个名字,出现频率最高的链接有两个。
一个是“74岁戏霸李保田获金鹰终身成就奖”,点开这个视频链接,李保田有些佝偻着背,从璀璨地舞台走下来,向大家伸手致意,而台下一众当红明星纷纷起身鼓掌,可谓是花团锦簇。
而另外一个链接中,李保田在一家商铺的窗口买一份三块钱的早点,截图中,这位戴着帽子的老人脸上爬了不少老年斑,与寻常精打细算的老人无异。在金鹰奖拿到了终身成就奖。

在金鹰奖拿到了终身成就奖。

网上流传的买早点片段。

网上流传的买早点片段。

李保田在1983年开启演艺生涯,5年后就凭借《人鬼情》摘得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1992年凭借《葛老爷子》摘得电视剧飞天奖最佳男主,1993年又凭借《凤凰琴》囊获金鸡、百花的最佳男主。在电影《过年》中,他和比他大18岁的赵丽蓉老师饰演夫妻,毫无违和感。而到了张艺谋电影《菊豆》中,李保田饰演懦弱的杨天青,与巩俐饰演的菊豆偷情。他主演的古装剧《神医喜来乐》《宰相刘罗锅》,也都是电视观众耳熟能详的作品。
李保田热爱自己作为演员的身份,但并没被这个身份困住,他和普通人一样在街上买早点,他热爱、并投入相当大的精力绘画,他也和大众有着相似的愤懑,甚至一直保持着坦率与慎独。
把目光从去年金鹰奖典礼上收回,再次聚焦到这位已经75岁的老人身上时,已倏忽过了大半年。李保田主演的电影《寻汉计》将在这个五一上映,澎湃新闻记者见到李保田时,他穿着一件因为磨损和陈旧,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外套,腮上贴着止痛贴聊解牙痛,坐久了再站起来稍显费力,笑意很少,说话干脆爽利、常下论断、有种无畏和睿智。李保田。摄影 大福

李保田。摄影 大福

在《寻汉计》中,李保田饰演王招(任素汐扮演)的姥爷,王招离婚后发现自己怀了前夫的孩子,然而在电影中的2016年,非婚生子女尚不能登记户口,于是在电影的后半段,姥爷李保田也在积极帮助建言献策,自然也造成了一些乌龙。
在专访中,李保田告诉记者,自己最看重的是《寻汉计》这个故事中“老头儿的自省意识”:“这个老头很生动,关键是,他居然有自省意识,在知道自己做错了以后最终肯向年轻人道歉,这是很不容易的。另外,他也很自立、不需要儿女帮忙,就是靠自己,这是一种挺好的状态。”
这段话是在说角色,但也是在说自己,《寻汉计》中的姥爷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生活中除了一个王招再没有别的念想,而李保田本身的性格也是如此,他告诉记者:“我这个人性格比较孤僻,从小就是有点异类、不大听话,也不合群。我很喜欢画画,但是我到今天都没拜过老师学画画,我是很害羞的,也不善于跟人交往。我看上去亲切是因为我可以对谁都很友好,但是我不会主动跟别人坐下来聊天,也不想聊天。”《寻汉计》剧照

《寻汉计》剧照

谈起现在的生活,李保田说:“我一天就是三件事:读书、画画、看片子,老三样。我为了节省时间每天只吃一顿饭。早上5:00起床,晚上9:30躺下。二十四节气,早晨5点相当于二十四节气的惊蛰,所以那个时候起来是精神头最好的。我早上起来喝点咖啡、吃点简单的东西,工作到两点。这一段时间都是在画画,已经干了两年了。三件作品前前后后干了两年了还没画完,但是已经接近胜利了,而且都是当代题材。”李保田称写字与画画是“双管齐下”,“几十年也没抛弃过它们”。
【对话】
只有喜欢和认真对待,才有可能演好
澎湃新闻:先聊聊电影《寻汉计》,这个剧本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李保田:这个本子其实已经拍完两年了,我是在2019年的年底看到的。当时我还嫌这个角色不够有分量、不想演,后来再仔细看了看,他们又劝了我一下,说跟大家见个面吧。我就来演了。
澎湃新闻:你所说的“角色有分量”是指?
李保田:我觉得“有分量”,就是这个人物的精神性和角色对于观赏者的吸引力。我觉得现在大家被弄得都不会写戏了,尤其是不会写人物了。只是用同一个模子,不断地抠出不同的老头、不同的年轻人和女人,只是换了不同的人来演,但演的都是一个东西。没有缺点、甚至都是不会吃饭不会拉屎的人——有什么意思吗?别说角色有分量了,都不是活人。
甚至真实的脸都找不着了,满世界都是韩国脸,都以此变成了一个标准、变成了一个形象——你说还有什么意思?
澎湃新闻:所以你喜欢的是不落窠臼的、比较有故事性的人物?
李保田:比如我这几天还拿到了两个本子演老头儿的,写的都没法儿看。现在基本上写的老人,要么都是好爷爷好奶奶,要么都是坏爷爷坏奶奶,仅此而已。《寻汉计》里这个老人,能介入到孩子的婚姻、终身大事当中,而且帮倒忙,又回过头来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自省,这就是故事。他是有故事的,不是大众脸,最起码身上已经具备了个性化的老人形象。
澎湃新闻:在戏中你也有摔倒的情节,演这种桥段对你而言会是挑战吗?
李保田:不会,生活并不是每天都在激烈,生活是每天没完没了的小细节。我关注的是细节中的人,是人在细节中。
澎湃新闻:因为你平时也很喜欢画画,在剧里有一个情节是,姥爷带了一根老人们自制的在公园地上写字的那种海绵绑的毛笔,这是否跟你的生活有种呼应?
李保田:没有。我生活中搞的东西是比较现代意识的,跟毛笔字无缘,但那是规定的一个老头的健身细节。我喜欢的东西,并不是《寻汉计》里这个老头喜欢的。所以老头喜欢什么,我必须得去表现什么,我不能因为我喜欢什么,而让老头服从我,那不对。《寻汉计》剧照,李保田、任素汐

《寻汉计》剧照,李保田、任素汐

澎湃新闻:但毕竟你跟这个老头的阅历、生活都有出入,是否需要去观察或者体验?
李保田:不需要。首先我自己就是老头,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所谓的表演不是说你一定要经历过,而是你可以把别人经历的过程,用你的分析和训练,把它变成自己的。就这么简单,但这是长期训练的过程。即便我没有过过他那样的生活,但我可以去分析,可以把他变成自己,然后在变成自己的过程当中,去体会这个跟你不同的老头的可能性,然后再找出那种不同的表现。
一句话说就是:首先是把他化成自己,然后找自己和他的不同,再把他展现强化一下。
澎湃新闻:好像我们很容易在演员这个身份上,感到一种年龄和时间的错乱感,比如会说:哎呀,这个明星都四十岁了,完全看不出来之类。我想这首先是因为演员总是扮演各种角色,其次也是许多演员都保养得当。但是演员另一方面也会失去一种和这个年龄应有的匹配和得当,而更强调“扮演”?
李保田:我觉得一个人任何一个年龄——不管男人女人——都有它的美和气质,都要按照正常的年龄来过好自己的生活。强调自己年龄感的形象,恰恰是自然的形象。
我只会觉得,我什么年龄,演什么阶段的角色,任何一个阶段的角色,只要是我合适的、我喜欢的,我就一定会认真对待他。你只有喜欢和认真对待才有可能演好,我不是说喜欢加上认真对待就一定会演好,但是有可能演好。
澎湃新闻:在《寻汉计》中,也许大家感叹最多的会是,“李保田老师也这么苍老了”。
李保田:我很喜欢这种评价,因为他(她)觉得我很老了,跟我的实际年龄有差距,或者跟我的实际生活形象有差距,我就认为这就体现了我的创造。这是一种我的角色形象的胜利,这也是化妆师的胜利。我要是光说我的胜利,会有点无视化妆师的贡献,应该把化妆师的贡献也说出来,那小伙子挺棒的。
谈起化妆,其实我最早在四十几岁的时候,演八十几岁的一个老人,叫葛老爷子,那时候开始,演戏经常要把胡须和头发,用漂白剂漂白数次、数天,很痛苦。《葛老爷子》,当时李保田四十多岁

《葛老爷子》,当时李保田四十多岁

头发毁得很厉害,回不到原状,每天都在掉,因为损伤得很厉害,我都能听见头发在啪啪断裂的小声音,很轻微,但是能听见。从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损害自己的头发,1991年到现在数次的损害,就是为了老人形象。在我们家几个弟兄里边,我的头发是最稀少的——就是那样毁的。李保田。摄影 大福

李保田。摄影 大福

澎湃新闻:我们知道中国的电影序列中,有很多很多的父亲与老人的角色,比如在《过年》中也是对儿女一样感到失望和无能为力,会有意地区别现实主义题材中的各种父亲吗?
李保田:首先还是要找差异。我这张脸永远不会变,顶多是弄老一点,或者是企图年轻一点,万变不离其宗。你这个脸是不变的,变的是什么?是差异。差异就是不同,把它强化了,把它找着了,然后死下功夫的就一定是另一个。这个事情不简单,但是它恰恰是有意思的。
电影和戏剧的本质,是人的灵魂
澎湃新闻:和你有对手戏的王子川和任素汐,你对他们的表演怎样评价?
李保田:任素汐离开的时候,还流眼泪喊姥爷再见,这就感觉好像是真实的。我觉得他们都是不错的演员,任素汐也是我们中戏毕业的,我们中戏还是很值得自豪的,不错的人在一代一代地出来。
王子川是上戏的,王子川的话剧你应该看看,很有表现力。在子川身上体现了中国化的演员的个人训练——我不敢说是楷模,最起码是一种标尺。一个话剧演员在舞台上的松弛、控制、肢体的表达能力,那是一个尺子。如果一个话剧员在舞台上不能自如地运用自己的身体,当然不需要你翻跟头,需要的是运用自如、有表现力。光自如还不行,在自如的前提下,要有一个表现力。就像肌肉松弛不是最终目的,肌肉松弛的目的是为了你不紧张,找到适合角色的精彩表达。《寻汉计》剧照,王子川、任素汐

《寻汉计》剧照,王子川、任素汐

澎湃新闻:你觉得现在演戏,比以前更容易,还是更困难?你也知道现在的技术可能更加精致,电影已经变成一种工业。这片子要看它的档期五一档还是春节档,有一些更复杂的外在因素。你怎么去看这种?
李保田:我不觉这是电影或者戏剧的本质。电影和戏剧的本质不是流量,不是花团锦簇,不是五光十色。电影和戏剧的本质是人的灵魂,是人和人的不同,是人的差异,这是将来要强化的。现在你走路走偏了,它有市场,正了未必有市场。但是正途永远不是坦荡的,不是不崎岖的,旁枝末节的东西成为主流,那没办法,这就是世界。世界是要甩包袱的,不是让你背包袱,但是思想恰恰是要不断地把包袱往山上背,对不对?思考者的日子一定是不好过的,一定是艰难的,但大众是愿意快乐和幸福的。快乐和幸福不一定跟思想冲突,但思想一定是没有快乐和幸福的。
澎湃新闻:你是否会有某种忧虑,觉得像自己这一辈人逐渐淡去以后,电影这个行当就交给之后的人……
李保田:这个东西你甭说谁交给谁,没有谁是手握着自己专有的利器,像华山论剑一样互相交付的,那是小说,而且是武侠小说,没有劲透了。时代是自然淘汰,该淘汰什么淘汰什么,但是淘汰不了的深刻的东西,受众再少,也是一个时代的核、时代的魂。
在十几亿人里,有一百个人传承,他们就是脊梁。这个东西没法强求,也不需要强求。就像我不排斥郭德纲的相声,他有时候挺好玩的,对不对?我也不排斥严肃的东西,我反反复复地、年年都看《教父》,年年都看某几个片子,而且都不用看故事了,看看本身。甚至包括《这个杀手不太冷》,波特曼在咖啡厅的外面跟一个小男孩聊天抽烟,那是表演天才,那是发自内心的,不是教出来的。《这个杀手不太冷》剧照

《这个杀手不太冷》剧照

澎湃新闻:国内外有没有你比较欣赏的,或者反复看他们作品的导演?
李保田:国内的我以前对某几个人非常看重,但是我不说了。我对日本电影还能说一说,但是对韩国电影我没话说,我买了蓝光碟都不想看,我觉得很多东西本来应该属于中国电影,艺术的第一是真,技巧都是在真的基础上的发扬光大,所以说现在流量的东西,没什么是真。
澎湃新闻:可以说《寻汉计》还是有一些关于女性主义的反思的,你是否会关注到比如女权等这种思潮?
李保田:我昨天还跟他们聊莱博维茨,大摄影家,她是德裔美国人,她照片的光影、布局、人物的姿态,到今天都是标尺。我觉得,现在很多的女权主义,已经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美国到现在变成了变性人可以当兵,如果这叫做性别革命和改良,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澎湃新闻:还有《寻汉计》中的孙女,甚至任素汐扮演的其他角色,很多都是道德上有瑕疵的,你怎样看?
李保田:人物没有瑕疵是不可能可爱的,所有的得奖电影、艺术含量高的,人物都是有瑕疵的,所以说锦上添花不是艺术,雪中送炭才是艺术。十全十美不是艺术,缺陷才是世界的本质。表现缺陷的目的不是欣赏缺陷,而是要改造缺陷。
我进中戏第一堂课开宗明义的宗旨就是,作为一个学导演的人,离开了学院,你终身的目的是要发现问题,你不是救世主要去解决问题,但一定要发现问题,表现问题。什么可爱?问题、问题中的人物,有问题人物的电影和艺术可爱。
澎湃新闻:你的回答都很掷地有声。
李保田:帮助你们快速地了解我这个人,我这样说话的目的是,让你们知道我的基本状态,如果我不真诚地告诉你们我是什么样,你们会觉得我和现在的人一样,全身上下都是演员。

责任编辑:程娱

校对: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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