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巴基斯坦相亲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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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解决掉叛徒与边境蛇头,裴姐再次陷入险境。她潜入昔日的藏身地,偶然发现陈贵留下的逃亡路线,终点是她未涉足过的陌生国境。
临走前,半生搏命的裴姐打算再捞一笔,这是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票。
她想到了岳广兴和李向东。
本文是 第七部。
再次提醒,国家已经开始打击非法跨境婚介的行为,不要轻易相信跨境婚介,以免受骗上当。

直到坐到审讯室,岳广兴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跟犯罪扯上关联。当日他正在医院照顾老婆,村支书带着派出所的两个警察找上了门,随行的还有他一个堂弟。他这种在乡村江湖叱咤数十年的老贼,只动动鼻子,也能闻出什么味儿来。
眼前这几个人,一个是平日里巴结久了的乡村领袖,一个是跟自己往来稀疏的本家兄弟,另外两个则是眼神如针的执法人员,他们一齐出现,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当听到警察说自己涉嫌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和拐卖人口时,岳广兴惊得几乎失禁。
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震簌,他本来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数十年偏悬行事,什么胆大包天的事都干过了,心中早已做好了随时翻车的准备。
真正使岳广兴心旌摇动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吴司机骗了。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即便警察已经把事实摆在面前,在短暂的飞绪中,他依然没有在有关吴司机的回忆里捞出任何异常。
“狗娘养的憨比!”
随着警方审讯的深入,岳广兴才终于明白,吴司机带到藏边相亲的姑娘其实根本不是尼泊尔人,而是来自东边的孟加拉国。
这些女孩本来在孟加拉国从事皮肉生意,不知何故被拐卖到了印度,染病后又被卖到了尼泊尔。至于她们怎么经尼偷入藏区,又怎么会成为吴司机的摇钱树,就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岳广兴心思缜密,本来不会轻易掉进陷阱,但随着一次次相亲成功,在听惯了四邻八乡的吹捧后,还是放松了警惕。
他盯着即将到手的五成利润,想着之前跟大刘和吴司机在尼泊尔那次成功的经历,再将这笔生意跟裴姐那笔相比较,最终说服了自己。
像他这种自负惯了的人,做事前挠心抓肺,一定要把诸般情况都量算的清清楚楚才下手,可一旦做出决定,就果断扫净所有疑虑,是福是祸再不纠结。
这样做当然有风险,但在资源有限的乡村,却是翻身富贵的上选策略。
一条道走到黑的处事方式博来了家业丰厚,再加上在跨国相亲生意上的凯歌频奏,让岳广兴彻底失了准头儿,他沉浸在巨额回报的狂喜中,甚至于直到带回来的姑娘们查出恶疾,他仍不相信是受了吴司机的欺骗。
办案警察将伪造的体检证明放到岳广兴的面前,让他提供线索。直到这时候,岳广兴才意识到,自己对裴姐、大刘和吴司机这些人的底细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在家乡,他是如雷贯耳的能人狠人,是财资雄厚的村镇豪强,是可以帮助绝户家庭接续香火的高大传奇。
到了边境,他就是一个在人家嘴里掏食的小角色,他连对方的真实联系方式都没有,还谈什么发财?
岳广兴觉得不值,但无法回头,想起李向东在最后关头的精明,更是悔恨交加。
因为是在外籍女子入境后才接手,并未直接参与偷越国境,为恶有限,按照法律规定,岳广兴最后以“协助非法入境、非法居留外国人逃避检查”的罪名被拘留罚款,所有非法所得也全部上缴。
而经裴姐之手带回来的三个尼泊尔女人虽然没有病,却因没有合法入境手续被一并安排强制遣返。
岳广兴本来已经做好蹲大牢的准备了,没想到最后居然只是拘留罚款,当真喜从天降。
不过,他心里还是不停抽抽,六个外籍女人全部遣返,他需要自掏腰包补上裴姐和吴司机卷走的八十多万巨款。再加上家宅被烧、轿车被毁、老婆住院等等,几乎要将多年积蓄全部耗竭。
然而噩梦还没结束。
尽管国家在艾滋病知识基层普及方面力度很大,但村里对它仍抱有莫大的恐惧。染疾的三个家庭先是被圈了围墙,后被村民们赶到了村东的废地。
在人情天大的乡村,即便有一小部分开明的街坊,也无法跟沸腾的群体情绪作对,至多是帮助这几户农家在废地搭起屋棚,通上水电而已。
倒了霉在农户被排斥到了社群之外,他们无法参与村里的活动,无法走亲访友,甚至连赶集也会被轰走。
于是他们把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到了岳广兴的身上。而另外三家相对幸运的农户,本已娶得外国媳妇,到头来却是空欢喜,越想越气,便也去触岳广兴的霉头。
岳广兴一家人的很多证件在宅火中化为灰烬。他的儿子在回村开证明的时候,被人堵进小巷砸破了脑袋,后来尽管捡回一条命,却也落下了难以复愈的后遗症。
平日里亲热无比的亲家连夜带走了女儿,放出话来要强占岳家在县里的楼房。亲戚们也受到了牵连,岳广兴的堂弟在去浇地的途中被人拽进了村南的土沟。
他的一个外甥刚刚结婚,黑夜里却被人用花圈堵门。事情越闹越大,亲朋好友们纷纷跳出来划清界限。
如是三番,岳广兴日夜惊怒,再加上照顾病号,精神终于垮了。他多年来在村里高调风光,做事不讲情面,一夕倒霉,成了乱人捶的破鼓。
思前想后,岳广兴拿出了仅剩的财资,拜托周口一个朋友觅一处宅子,准备等老婆和儿子的身体好些就举家迁过去,没想到那个朋友收到钱后便再也联系不上。
这个跟头彻底击垮了岳广兴,他在去给老婆取药的时候跌下楼梯,后被检查出脑梗,失去了讲话的能力。
拿到相亲中介费的裴姐在藏区休整了一天,她本来想出境入尼,可在口岸附近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里面既有边境走私犯的销货商人,也有蛇头长雇的打手。眼下风声正紧,又非贩货的黄金期,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她怀疑有人要跟自己过不去。裴姐不敢现身,当即北上。她花了十一天时间,出藏入疆,经喀喇昆仑公路跨过国境线,几经兜转后进入印度。她早年走私红檀香木,诸般刁钻险恶的路线已不知跑了多少遍,对南亚诸国的黑沟暗道如数家珍。
在印度躲了两天后,裴姐决定偷偷潜回尼泊尔。
这是非常危险的选择。一者,她刺伤了边境蛇头,贸然进入执法松废的尼泊尔,一旦暴露,很容易被干掉。二者,大刘不明不白地消失,他的同伙肯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对方会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来?
最后一点,也是最棘手的,她至今都无法估计杀死陈贵可能带来的风险。她和陈贵的确经营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古拉里亚的藏身所和布德沃尔的隐秘小堡。但像陈贵这种老江湖,难道会不多留一手?
裴姐甚至想,陈贵会不会也想自己一样,早就起了杀心?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在尼泊尔就极有可能还有其他同伙,返回尼境的风险可就太大了。
二十多公斤虫草还在尼境,这是自己搏命挣来的钱,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
裴姐不敢在加德满都停留,她驾着提前订好的车,全速向西开进,经婆罗多布尔、布德沃尔,在班克区一个破旧的加油站换上一辆面目全非的破车后,趁着夜色,驰进了古拉里亚。
整个行程五百多公里,跨七个区,车要不停地在大道与小路之间穿插,还要轧过比斯纳马蒂河边险地和狭长湿滑的拉布蒂山径,若无人指点,很容易迷路。
这条路是裴姐从陈贵那里听来的,订车换车则是通过一个姓胡的旅游中介搞定。
图 | 开往古拉里亚的途中尼泊尔遍地胡中介这种旅行投机商,这些人经营日久,除了偶尔载客逃税,基本上不干什么坏事。他们跟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又不直接参与边境犯罪活动,是最稳妥的中间人。这也是陈贵留下的人脉资源。
裴姐打开了古拉里亚南边住宅区一个红砖长屋的门,这里就是陈贵的藏身之所了。
她身上本来就有伤,近日来提心吊胆,精神始终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边境奔走之后,又连续开了十五个小时的车,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点,进屋后长吁一口气,攥着六棱铁锥,瘫在破旧的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裴姐一直睡了二十多个小时才醒。她填饱了肚子,精神稍复,马上开始四处翻找。按照她的预料,像陈贵这种老奸巨猾的人,肯定会留下一笔保命的钱。
这地方本来就是她和陈贵共同经营起来的,毫无秘密可言,不多会儿便在皮沙发底部的镂孔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工具箱。
“操,孬子果然留了一手!”
裴姐撬开小箱,触目是两个白色大信封。没有看到期待中成沓的钞票,裴姐一阵失望。
她骂了一句,用力扯开两个信封。一个信封中掉出了一摞底色发黄的钞票,她在边境混迹多年,识得各样币种,却从没见过这种钱,只感觉上面印着的人物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打开另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港澳通行证,一本韩国护照,一本蒙古国护照,还有十几张地图和旅行社广告,以及一本旅行手册。
裴姐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学生时代的课本上见到过纸币上那个人物,正是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也就是说,这沓钱应该是蒙古币。
拿起一张地图,上面可见铅笔勾画过的痕迹,虽然笔画凌乱,但也可以很明显的看出,这是一条精心规划的路线,行程涉及南亚和东亚多个国家,最后的目的地是蒙古国乌兰巴托。
那些旅行社广告则填补了旅程中的诸多细节,比如预定哪个酒店,从哪个车行租车、哪里购置SIM卡、如何换汇等等,甚至于天气、风俗、饮食等都有涉及。
裴姐疑惑尽解,这是陈贵私下规划好的逃跑路线,而且披着旅行的外衣。
陈贵虽然倒卖过多年的电子产品,也干过电信诈骗,本身却是个非常守旧的人,平时很少接触电脑和网络。
在中尼“猎狐”行动开展后,他成了惊弓之鸟,对智能产品更加排斥,连手机也换成了老派的按键机。他把所有的计划都付诸纸笔,固然降低了风险,却也把所有的秘密封到了一起,便宜了裴姐。
旅行手册背面的日历上,一个日期被打上了红叉。裴姐看到,这个日期就在四天以后。也就是说,陈贵早已做好了独自跑路的准备。
这很可能是陈贵在知道大刘抢货后临时定下的时间,他计划拿到巨款后就去蒙古逍遥自在。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没来得出手,就被裴姐干掉了。
“谁都靠不住!”裴姐怒火中烧,心头却也漾起一阵惊惧:如果当日不对陈贵下手,此刻躺在崖底的那具尸体,恐怕就是我了。
有了现成的逃跑路线,裴姐马上动身。她再次冒险穿过边境入藏,办理相关旅行证件。她计划先去蒙古,等以后尼泊尔的边境蛇头放松对自己的追杀,再偷偷跑回来。
最近奇变陡生,身体的衰退让她愈加谨慎,她想以后能回尼泊尔当然最好,可如果蒙古那边诸事顺遂,就此金盆洗手也无不可。
她还不得不考虑另外一种情况:万一哪天走私虫草的事暴露,自己势必成为警方通缉的对象。她想起陈贵四处逃窜的狼狈,心想与其落到那一步,还不如提前出境,把所有的风险都毙掉。
抓紧时间,这是眼下最重要的。裴姐虽然自信在国内没有暴露,却丝毫不敢大意。可等证件全部备齐,裴姐却又犹豫了。蒙古是个陌生的地方,仅靠陈贵留下来的那个近乎旅行指南的东西,没有实际对接人,未知的风险太多。
裴姐用半生搏命悟出一个道理:钱可以最大限度降低风险。可是在短时间内,如何才能快速捞一笔?
她想起了李向东和岳广兴。
接到裴姐电话的时候,李向东正在为村里的舆论发愁。上次相亲带出去六个,结果放空一半,让李向东名声大跌。拢回外籍媳妇的三户人家,也对李向东产生了不满。别看相亲成功的小伙子们在藏边表现得欢喜雀跃,一回到家,心态马上就发生了变化。
村里没有秘密,家长里短一出门,顺风飘出十里地。随着一波又一波看稀罕的街坊们聚堆又散去,小伙子们才意识到,他们领回的媳妇并不惹眼,跟李向东之前带回来的姑娘相比,可说是又老又丑。
他们不敢公然找李向东讨要说法,可不满的情绪毕竟还是发了出来。
这些情绪就像田垄上的野菜,一籽落地,百茎千叶,疯蔓不绝。村里很快传出了各种谣言,有的说李向东和“外面”的中介勾结,专坑老实人;有的说李向东良心浸了狗尿,拿了钱不办事;还有人说李向东从尼泊尔领回的女人实际上都是骗来的。
这些谣言起初只是田边巷口的笑话,后来竟越传越真,甚至于李向东怎么勾结跨国中介,怎么设下重重陷阱,怎么在半夜偷偷猫进尼泊尔的村里偷女人等等细节都是活灵活现。
每个人复述的时候又不忘添油加醋,发展到最后,没有人能说清这些说法是从谁嘴里蹦出来的,但都深信不疑。
李向东倒不在乎旁人说什么。舌头根子嚼烂了也吐不出二两血,没本事的人才憋着编排别人,而没本事的人根本不足为虑。
真正让李向东感到心慌的,是辛苦几年经营起来跨国相亲业务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陷入了停滞。
上次相亲的失败经历让李向东憋着一股劲儿,他急需再次带人出去,以证明自己依然那个硬顶的能人。
他斗志高昂,提前收了两家的订金。等了一个月,却再也没了音讯。这一本万利的营生,边境中介居然失了联络,明显不正常。
李向东先是联系了岳广兴,当时岳广兴还沉浸在捞回巨款的快意里,并不着急再次出发,便没有在意中介的异常,他劝李向东万事不急,还不失时机地讥讽了几句。
这让李向东更加惊疑不定,他甚至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先前得罪了吴司机,被人家从这营生里踢了出去?或者,岳广兴已经甩开自己单干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当李向东再次给岳广兴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一阵沙哑的嘶叫:“出事啦!干娘的,我给姓吴的骗了,领回来那三个女的,全有爱死病……干娘的……改天我给你打电话……不说了!”说着挂断了电话。
李向东双腿发颤,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依他的心性,得知岳广兴倒了大霉后该当幸灾乐祸,他眼光毒辣,提早看出吴司机不对头,正是他强过岳广兴的明证。可不知怎的,他非但没有任何喜悦,反而阵阵心慌。
心慌之后,李向东又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挫败感罩住了。他明白,这几年的风生水起全是表面文章,在跨国相亲这条利益链条上,他自始至终都是可有可无的底层中介。
他想起羊场里盯梢的黄狗,表面上统御百众、威风凛凛,说到底也就是为了一根骨头贱活的下坯而已。
再过了二十多天,李向东尝试联系岳广兴,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发微信也没有任何回应。
李向东明白,以岳广兴的为人,即便和生意伙伴分道扬镳,也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方式,这个人自负精明,逮机会就要撩裆往别人脑袋上骑,他要单干,炫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了意外。
李向东精明决断,但受限于学识,看事情也突破不了人情和乡情的樊笼。尽管有了大致判断,但一连转了十七八条思路,也没想透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会让岳广兴突然失联。
李向东把大儿子李少强叫来商议。少强除了满嘴跑火车,根本拿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是反复抱怨:“爹啊,咱们真不该得罪那个吴司机,说不定就是这四眼狗在使坏!”要么就是大骂岳广兴:“这老狗八成是找到路子去单干了!”
父子二人把所有的人性狡诈和生意套路都琢磨了个透,却错估了跨国相亲背后潜在的危险,更没想到会卷进走私和杀戮的湍流。
就在李向东以为跨国相亲的营生已经走到头的时候,裴姐突然打来了电话。
“跟上次一样,我会提前把人安置好,你们父子两个就能搞定,不用带光棍们过来。” 裴姐仍是那副强凶霸道的语气,她把地点交代清楚,又再三要求李向东四天内带队出发,便挂断了电话。
李向东哼哼哈哈地应下,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裴姐定下的规矩当然是为了自己方便,但对于他来说,跨国相亲牵扯重大,容不得丝毫侥幸。
万里之遥,巨款挥掷,除了风雨险恶,还有吃喝拉撒等诸般琐碎,一旦出什么意外,就是有万张嘴,也打发不了村里那些发癫的狗货。只有带着光棍们一同上路,万事才有担待。
李向东打定注意,马上给岳广兴打电话。依之前的惯例,岳广兴应该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可是他的电话仍然提示关机。
李向东能想到岳广兴的处境,恶疾带进乡里,可不是罚款进局子那么简单,街坊们的恐惧和排斥是最致命的,倒了霉的庄户会不会报复也很难说。
深思熟虑后,李向东决定单干,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思。裴姐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毕竟已打过好几次交道,没有其他跨国渠道的时候,先拢套好这个恶娘们儿,也不失为上上之策。
实际上,裴姐的确给岳广兴去了电话,同样没有打通。她对吴司机的行径丝毫不知,当然也猜不出岳广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她眼里,岳广兴这样的人只不过是四处钻营的小脚色,根本无足轻重,联系不上,那就换另一个。
如果裴姐了解李岳二人私下跟吴司机交易的事,或者知道岳广兴已被警方处理,绝对会放弃这次相亲安排。
如果再等上几天,镇派出所就会接到河南警方的通知,以“涉嫌协助非法入境”传唤李向东,在他启程入藏前截断这笔买卖。然而事出凑巧,这短暂的风平浪静,让裴姐和李向东再次拉起一支相亲队伍,踏上边境之路。
此次出发,李向东一改往日的筛选标准,挑了四个悍勇外向的小伙子同行。他们少年时代都是村镇里数得上的扛把子,成年后在混混圈里趟过,近年来气焰已非常收敛,但昔年气质毕竟还有残存。李少强有些看不懂老父:“爹,带着这些狗货出去,怕是不大稳妥,你忘了德虎?”
“你懂个屁!”李向东不满儿子眼界浅薄,也懒得解释。
李向东有深邃的考虑。一来此次相亲不需要出境,狗货们即便发癫惹祸,也有回旋的余地;二来这是他和儿子首次单独起行,面对裴姐,不免心里发虚,拉几个做事狠辣的小狗,也是一种威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一点,这些声名狼藉的狗货在光棍队伍中处于最底层,为拢媳妇,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正好狠狠敲一笔。
图 | 出发前一日下起雨历经颠簸之后,李向东一行人终于到达拉萨。
李少强出发前还因为能够单干而狂喜,等真正站在萨拉滚烫的日影中,又心慌地四处张望。同行的小伙子们出发前各抒豪言,一路上更是荤口不断,可到了藏区,全都打了蔫,你推我搡,眼睛里满是惊慌。
李向东身体不好,这一趟原本只打算掠阵,让少强单扛大事,没想到这狗日的历练了这么久,还是临阵拉稀,忍不住大骂:“全是窝里呲牙的赖狗,都给我把胳膊腿捋直了,谁要是生窃,他妈的就别想回去了!”
按照裴姐的要求,一行人雇了一辆车,往果布扎勒方向开进。
本来目的地仍是大刘安排过的地方,没想到车刚行到续曲河畔,就接到裴姐的电话,说临时改到西南侧一个叫做朗贡的山间小村。再过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开上了朗贡西侧的山路,裴姐又打来电话,说地点改到南边的仁布县。
三番两次折腾,司机不干了。他在藏区天天跟游客打交道,什么险路也跑过了,没遇到过途中频繁变卦的。眼前这几个人浑身散发土气,一看就不是正经旅客,所指的方向又尽是荒僻崎岖的小路,这让他产生了可怕的联想。
李向东好说歹说,临时从小伙子身上敲了八千块钱,又把众人的身份证押给司机,这才说服对方继续开进,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天黑之前到了目的地——仁布县城北侧山梁旁一个牌漆剥落的加油站。
入夜后的藏区寒风刺骨,李向东穿着羽绒服,仍然支持不住,李少强喝令同行的小伙子们轮流贡献出自己的厚衣给父亲御寒。众人在星空和山影的囚困中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在两道阴森的弧光中等来裴姐的车。
“说了只你们父子来,怎么带了人?”裴姐厉声喝问,她的声调也不怎么高,但锐如锋芒,旷野四散,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少强急道:“都是猴急的壮小伙子,他们花了钱,就当旅游了!”
裴姐呯得一声关上车门,冷冷说道:“那你们旅游吧,这次就算了!”作势便要驱车离开。
李向东几步向前,一把攀住裴姐的腕子,边道歉边哀求:“我的老大姐,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多带几个人还不跟遛狗一样?这些小狗干熬了七八年,夜里睡觉,嘴里还淌骚尿哩,你给个脸,有啥事我们父子兜着……”
“既然不守规矩,这生意就不做了!”裴姐推开李向东,发动引擎。车灯的劲光从小伙子们身上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拽到数十米外的山石上,像一群孤魂野鬼。
李向东苦苦哀求,裴姐只是不允,一直纠缠了十几分钟,终于统一意见:李向东由原定好的先付三成中介费提高到四成。
裴姐尽管同意继续相亲之路,却提出天亮启程,不再理会李向东的乞求,钻进车里,打开暖风,舒舒服服地睡去。李向东一行人又冷又饿,在荒郊野外枯站了五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身体也到了虚脱的边缘。
小伙子们为了博得外籍新娘青睐,都穿着崭新的皮鞋,一晚上下来,脚指头险些冻断,一个黑壮的小伙子甚至委屈得哭出了声。李向东克制住双腿的抖动,心里不停咒骂:“早知道狗肉上不了席面,他妈的一个个五大三粗,遇上点事就窜稀!”
裴姐精神饱满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李向东去仁布的一家银行转账。此次相亲,李向东收了每个小伙子二十六万,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已有四十多万落进裴姐囊中。
当车从仁布主干道直冲向东,在丝毫没有减速的情况下开进山谷水渠缝隙里的小路时,李向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上了裴姐的当。藏区荒僻之地甚多,她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地势复杂,若没有人领路,进去容易出去难。还有就是这里左近就有银行,方便快速拿到钱。也就说这娘们儿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坑他,就算没有那些小伙子,她也会找其他的因头。
图 | 仁布县西侧银行李向东暗骂自己糊涂,居然主动把中介费多提了一成,事到如今,除了暂且忍耐,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拿到钱的裴姐情绪大好,猛踩油门。五座破车上挤了七个人,负重超荷,车身极为不稳,裴姐浑如不见,仍在碎石遍地的山甬谷径中间穿行,仿佛驾驭的不是一辆汽车,而是一匹野马。李向东等人就像野马胃里的食物,互相攀撞,却怎么都冲不出厚实的包围。
一个小伙子高喊晕车。李少强一巴掌砸过去,骂道:“他妈忍着!你要敢吐到我的身上,扯烂你的狗嘴!”这个小伙子跟李少强同龄,原本是乡里人人见愁的狠人,经过几天捶打,锐气大挫,居然不敢还嘴。
李向东看着儿子,暗忖:“少强这个夯货,两只眼睛只管出气,什么都瞧不出来,他做事又不稳……算了,这次相亲之后就再也不跟这鬼娘们儿打交道了……可是先前给她走私过东西,这可……唉……他妈的!”他思绪万千,始终理不出一条稳妥的路子。
汽车驶离山路后直接往北,一直开到了日喀则机场高速路附近一个简陋的修车行。修车行的左侧有一堵用铁网、木条和防火帆布搭成的简易围墙。裴姐喝令众人下车,独自绕到围墙后。过不多时,领了一个矮瘦的黑脸男子出来。
黑脸男的左眼不知是天生有异还是受过伤,瞳仁错位,眼白极重。他在李向东一行人身上扫过,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侧头对裴姐说:“你捅瞎了胡老大的眼,竟然还敢来我这走货。”
此言一出,李向东一行人无不悚动。
李向东经营跨国相亲已有四年,各地走闯,见过的狠人着实不少。他心里清楚,边境中介能打通诸多关节,迢迢万里领着光棍相亲,底子不可能干净,但乍然听说裴姐干过扎瞎人眼这种狠事,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李少强在父亲耳边问:“爹,你听见了不?这老娘们儿……”话没说完,就被李向东使眼色制止。
裴姐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外面的传言你也敢信,让了你一千美金的价,别给脸不要脸!”说着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
李向东抻着脖子偷瞧,只见车后覆着一团破旧的塑料布,裴姐一把揭开,露出两个崭新的酒箱。
“过来搬,跟着他走!”裴姐一边冲李向东喊,一边指了指黑脸男。
李向东双腿一哆嗦,肾气紊乱,险些尿了裤子。他想起之前糊里糊涂帮裴姐走私虫草的经历,冲着两个小伙子喝道:“去帮忙!”到了这时候,躲避已是不可能,既然如此,那就让狗货们上吧,出了事他们担着,这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两个小伙子毫不知情,抱起酒箱跟着黑脸男走进围墙后面,裴姐从驾驶座下方抽出六棱铁锥,跟在后面。
几分钟后,搬酒箱的小伙子空手走了出来。李向东仔细打探,得知那两个酒箱很轻。问起围墙后面的情况,一个小伙子说里面有七八辆旧车,一排矮房,其余没什么异常,也没看到其他人。
再过了一会儿,一辆七座商务呼啸着从修车行后面转出,倏然停在李向东的脚边。车窗摇下,司机居然是裴姐。她枯瘦的身影缩在硕大的车身里,强烈的光照和车胎附近缓缓腾起的尘烟裹合飘荡,让她的身影时隐时现。李向东使劲挤了挤眼,以为见到了鬼。
“上车,现在出发!”裴姐说着,空踩油门,轰出巨大的声响。
众人落座,李少强问道:“咋突然换车了?”
“不换车怎么上高速,你们挤得很舒服?”
裴姐面不改色,头发胡乱一挽,开足马力驶上大道。
车沿着日喀则高速向西出发,坦途疾行,再无停留。相亲的小伙子们本就受不了高原反应,再加上仁布寒风的刺扯和山间险路的摇晃,早已疲惫不堪,倒在车座上沉沉睡去。李向东松了口气,和儿子商量好轮流休息,便也歪头睡去。
七个小时后,车驶到了切热乡临近强雄藏布河的一个岔路附近。这时候天色大暗,天空阴沉,不见半点星光,但隔河而望,几处山廓中间的空白处,竟然投射出一片亮白,光线飘落到河面上,斑斑浮动,幽寂莫名。
李向东父子见惯了藏边的诡奇景象,也不觉得有多震撼,相亲的小伙子们却惊得连声骂娘。
裴姐将车驶出大道,循着最近的灯火往南走出十多公里,寻了一个小旅馆暂歇。李向东身体不适,一晚上醒醒睡睡,非但没能恢复精神,反而越来越疲累。
次日一早,裴姐催促出发。她驾车沿着原路回到大道,在上高速之前还遇上了检查。裴姐操着一口流利的藏语,跟交警解释一车人是河北的农商,来日喀则为了考察当地著名的黑木耳,说着指示众人掏出身份证。
电商兴起后,藏区特产风靡全国,这里物饶丰产,不过受限于交通和产业模式,细品精品输出有限。冀豫两地农商发展迅猛,近年来打造原生态品牌,从藏区进货已成常态,各路行商人马络绎不绝,交警见得多了,也不觉得奇怪,再加上裴姐枯瘦的相貌和惊人的演技,居然顺利过关。
随着强雄藏布河渐渐化成身后的一片模糊,李向东忍不住开口询问:“老大姐,咱们还是去上次那个地方相看闺女么?啥时候能到?”
“到了地方就见到了,先休息。”裴姐罕见的语气柔和,反而让李向东感到别扭。
李向东的确需要休息一下,这次出来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提不上劲儿,他的心里有种奇怪的隐忧,可究竟在担忧什么,却又捉摸不定。
在旅馆歇宿的当晚,李向东甚至产生了放弃这次相亲提前回家的想法,他走闯半生,行事从不瞻前顾后,如今居然出现退缩的念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不过,即便心中再怎么泄气,也不能表现出来。跨国相亲就是搏命,他必须在小伙子们面前保持强者姿态,才能罩住局面。李向东借着昏睡的空档,慢慢消化心里的悲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出现一阵小幅颤动,引擎声戛然而止。
李少强高声问:“车咋停了?”
李向东一瞬清醒,隔着车窗掠了一眼,发现车居然停在一座石桥的中间。这里视野开阔,清晰可见天边密布的层云。前后路线笔直,在起伏的地势上时隐时现,仿佛一条丝带。桥两侧湍流甚急,水声却被更大的风声盖住了。
李向东探着脑袋问:“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车发不动了,我下去瞧瞧,你们在车里等着。”
裴姐并不回答李向东的问题,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拿出一把扳手,又从座位底下抽出六棱铁锥,麻利地下车。
见裴姐将打开车前盖,李向东冲着小伙子们骂:“看到没?他妈的净是这种荒郊野外,为了给你们拢媳妇,我这老命都快保不住了!”
小伙子们心里有气,却不敢还嘴。
李少强见父亲生气,赶紧转移话题:“爹,这是哪儿?咱们是不是还得去送货?”
这句无心的话却引起了李向东的警觉,他瞪了眼儿子:“你狗日的瞎琢磨啥呢?送什么货?”
“这车后面也有纸箱子,我看跟上一辆车后面拉的酒箱挺像……”李少强说着,扒在后座挡板上面的杂物,露出一个细长的缝隙。挡板上原本放着两顶遮阳帽,一把长柄雨伞,还有纸巾、毛巾、饮料瓶子等杂物,这缝隙紧挨着头靠,若不仔细查看,还真不易发觉。
李向东凑眼一瞧,果然看到了一角纸箱,还有一团胡乱覆盖着的塑料布。他疑心大起,向窗外瞧了一眼,喝令小伙子们闭眼装睡,又让少强盯着裴姐的一举一动,抄起挡板上的长柄伞,从缝隙捅了进去。
随着塑料布被拨开,纸箱露出全貌,竟然跟之前车上的酒箱一模一样。李向东用伞尖抵住酒箱推换方位,在两个箱子紧挨着的两面上,赫然可见一些红色的斑点,沿着斑点往内侧瞧,五六个黑红的斑块接连映出。
很明显,这是血迹。
没想到,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酒箱旁边,居然有一枚完整的指甲。指甲上面挂着几缕皮肉,血迹干褐,呈绳结状。
“爹,爹!”李少强出言提醒,推了推李向东的肩膀,他还不知道父亲看到了什么。
这他妈是咋回事儿?李向东心里浮现出无数可怕的念头,甚至想起几年前去巴基斯坦相亲返程时遇到偷猎犯的情景。
他的手簌簌发抖,想要用伞勾住塑料布重新覆上酒箱,可一连勾了三四次都没有成功,情急之下,只得把雨伞从缝隙里塞了进去,回身坐好,假装闭眼睡觉。
裴姐回到车里,往后座扫了一眼,问道:“要撒尿现在就去,后面五六个小时不停车。”李向东睁开眼,干笑两声:“老腰生了锈了,硬是兜不住尿,呵呵……”拉着李少强下了车。
迎风站在桥边,李向东解开裤子,低声叮嘱儿子:“等开到有人的地方,咱们就带着那几个狗货下车,这买卖……咱不做了。”
他本想假装撒尿,不料寒风钻进裤裆,双腿痉挛,竟然直接失禁。一开始还只稀稀拉拉,随着强烈的尿痛直达头顶,下三路就像开了水闸,再也遏制不住,风一吹,都淋到鞋裤上。
“爹!”李少强手忙脚乱帮父亲提起裤子:“都走到这一步了,咋能说不做就不做,咱们已经付了那老娘们儿四成的钱了,日他娘的!那……那可是四十多万啊!爹,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李向东掐住少强的脖子,骂道:“不成器的混狗,这娘们儿带着咱们溜东溜西,可有拢媳妇的意思?四十万咱们赔得起,你听我的!到了人多的地方,咱们就下车!你也独个儿走闯过巴基斯坦,别他妈担不住事儿,啥也不要怕,旁的也不要想,该花钱就花钱,一定把这几个狗货带回去!”
车笛疯狂地响起,李向东瞪了少强一眼,拉着他回到车里。
裴姐怒道:“再磨磨蹭蹭,把你们全扔到山里!”
李向东满脸赔笑:“老大姐,我这身体不好,撒不出尿来,你觑着咱是没见识的乡下人,消消气。”
再走三个多小时,车开进一条湿漉漉的宽路,周围地势渐低,青葱连绵,车辆也多了起来。
一座路牌一闪而过,李向东看到了“仲巴县”三个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路过一个大拐角时,瞥见路边不远有个门面不小的饭店,饭店左侧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拉货的重卡,由此可以确认,附近一定有人烟。
李向东频频给儿子使眼色,伸手去掐他的大腿,可少强一脸茫然,居然对老父的暗示丝毫不解。机会稍纵即逝,李向东顾不得许多,拉过儿子左手,掰开他食指反抵自己背后,咬了咬牙,突然往后猛仰。
伴着一声脆响,李少强杀猪一样嚎了起来。小伙子们跟着齐声惊叫,车里乱作一团。
裴姐把车停到路边,喝问发生了什么。李向东在少强脸上抹了一下,眼里崩出老泪:“不小心把孩子的手指头撅折了,要赶紧去医院拾掇拾掇!”
裴姐见李少强不停发抖,食指外翻,已经完全变形,知道不假,心里暗叫不妙。此行,她根本没安排什么外籍女人相亲,那些不断改变的路线,严格约定的时间,咄咄逼人的谈判,且走且停的谨慎,其实都是幌子。
整个行程的真实意图只有两个:销货和出逃。
她一边冒险联系熟识的虫草货商,诱以巨利,借对方的走私网将虫草从尼泊尔弄到藏区日喀则。另一边则跟藏疆交界阿里地区另外一个货商约定交易。在修车行以金易货后,便突施辣手,干掉了黑脸男,抢货抢车,然后直奔下一个交易地点。
在裴姐的计划里,李向东父子除了是待宰的羔羊,还是质朴的掩护。她打算在阿里将虫草出手后就对李向东摊牌要挟,拿钱后再寻机干掉他,直奔喀什,出境后在南亚或东亚择地中转,最后去往蒙古,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裴姐自认为整个计划天衣无缝,真正实施的时候却发现了问题。
一是人员数量,她没料到李向东这个乡巴佬居然不听招呼,私自带来四个光棍,这虽然让掩护显得更加真实,却也在无形中增加了行程负担。
二是相亲的中介费难以到手,李向东不过是个农民,没办法像黑脸男那样做到以金易货,如要拿到钱,就得找银行转账,这在出发前不是问题,可一旦上了路,万里荒蛮,哪里找银行?更何况一路杀人越货,丝毫不留后路,已不可能再入闹市。这两件事让她十分头疼,如今李少强又出了意外,看来离境前尚有一番折腾。
就在裴姐思绪起伏的时候,李向东指挥所有人下车,他攥紧少强的手,对四个小伙子破口大骂:“少他妈拉丧着狗脸,媳妇放着跑不了,看好少强的伤,再带你们去相!”
说完瞬间换上一副笑脸,向裴姐哀求:“老大姐,孩子这手不能耽搁,咱们不敢耽误你的大事,你就先走,回头给我个方位,等孩子看了医生,我们雇车跟你会合……放心!你放心!雇车的钱全是我们出,相亲的钱,我再让半成,可行?”
裴姐盯着李向东满脸堆起的皱纹,心里蓦地腾起一种奇怪的不安。她从来就没把眼前这个土掉渣的老汉放在眼里,此时看他,却觉得对方眼神深邃,不可预料。
裴姐不禁怀疑:难道他察觉到了危险?还是说发现了什么?他说不能耽误我的大事,他怎么知道我除了带光棍相亲之外,还有别的事要办?
凭着多年搏命练出来的嗅觉,裴姐发觉李向东不是个简单角色,她在瞬间做出一个决定:无论如何,绝不能放这个人走。
她燃起一根烟,冷冷道:“我一个人怎么领四个尼泊尔女人?这样吧,让这几个年轻人带着你儿子看手,你跟我去领人。”她把烟卷用力啐出,不等李向东回答,接着说:“别忘了你之前帮我运过货,我们是自己人。”
李向东明白,裴姐说的是走私冬虫夏草的事,这是他心里最大的忧虑,也是无法破解的把柄,裴姐亮出这张牌,就是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李向东想到用武力解决问题,但很快又把这个念头给毙掉了。他很清楚,带来的四个狗货壮壮声势还行,真要让他们帮忙动手,恐怕很难办到,毕竟出门在外,谁都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重要的是,狗货们是为了拢媳妇才来到这里的,在他们眼里,裴姐就是送子观音,动起手来,他们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帮这恶娘们儿,这险不能冒。
权衡之后,李向东选择接受,他对少强细细叮嘱,末了补了一句:“回去路上看好这几个人,多给我打电话……遇到急事,要是我的电话不通,就找老二媳妇商量,可不敢自作聪明……”
李向东没有直白告诉儿子酒箱上有血的事,少强脸上藏不住事,他要领着狗货们回乡,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明白,这样做会让自己陷入更大风险中,但为了儿子的安危,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目送少强领着小伙子们往附近的饭店走去,李向东再次上了裴姐的车。
“老大姐,咱们去哪儿相看外国闺女?还是上次那个村子?”关于去哪儿拢媳妇的问题,李向东一路上已经问了无数遍,裴姐始终没有一个痛快的回应。
“这次在西藏最北边,跟上次不是一个地方……”裴姐伸手往后递过一根烟,却没有回头:“……车要再开十几个小时,可以睡会儿,过后你可就没机会了。”
李向东接过烟,再次哀求:“老大姐,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庄户,不比你走闯南北,走私的事儿,我们是真不懂,你抬抬手吧!”
裴姐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李向东无奈,横躺在后座上,合眼睡去。
路的尽头是湛蓝的晴空,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到那里。
- 未完待续 -
作者 | 岩砚
原标题:《去巴基斯坦相亲记(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