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宗教信仰，社会注定灭亡？它俩说“偏不”
在很多人看来，宗教信仰是社会风气的根基，没有信仰，民众就没有敬畏之心，就会导致社会风气败坏。这几年见过不少人，甚至将宗教信仰视为一种是非标准，信则有救，不信则无救，这显然是一种信仰霸权主义，不值得提倡。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尊重信仰，某种程度上也相信信仰的教化力量，但从不认为信仰没有先进落后之分。在历史上，有些宗教实现了自我过滤与洗涤，逐渐抹去愚昧、暴力和专制的一面，成为支撑人们心灵的力量，并与现代文明相契合。也有一些宗教，始终未能摆脱愚昧的一面，甚至直至今天仍是专制的帮凶和理论依据。还有一些宗教，自古以来就是麻醉剂，飘着无数大词，不过是将信仰变成愚昧迷信，甚至敛财工具。
那些在历史进程中逐渐摆脱愚昧、暴力和专制，与现代文明相契合的宗教，信仰者首先要做到的便是配得上自己的信仰。也就是说，如果你信仰的宗教强调爱与包容，你却觉得没有信仰的人就是渣滓，那么你恰恰陷入了宗教专制，对不起自己的信仰。
话说回来，与现代文明相契合的宗教，对于社会的驱动力又有多大？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像美国这样的国家，清教思维几乎成为世俗生活的指导。也正因为这样，大多数美国人坚信对上帝的信仰是文明社会的基石。
对于这一观点，《纽约时报》的萨姆·哈里斯坦言：“这无非是一种听了让人受用的美国式奇想。如果发现当今大多数丹麦人和瑞典人竟如此不受宗教之累，就连身处美国的无神论者也会感到惊讶吧。对另一种世俗现实的这一瞥，既令人谦卑，又鼓舞人心——来得太是时候了。”
“来得太是时候”的是朱克曼的《自足的世俗社会》一书。菲尔·朱克曼是美国匹泽学院社会学教授、美国“世俗研究项目”创始主任。这本《自足的世俗社会》以丹麦和瑞典社会为主要研究对象。作者基于一年多的实地居住考察，深度访谈了近一百五十位不同年龄层次和教育背景的对象，得出一个核心观点：宗教观念淡薄的世俗社会不仅可能存在，而且完全可以做到温文尔雅、令人愉悦，给人们带来自足、幸福的生活。朱克曼认为，社会的高度发达与宗教并无关联，宗教的影响可以为社会带来医疗和教育的发展，但是同样有可能带来混乱、紧张和暴力。
书名：《自足的世俗社会》作者：菲尔·朱克曼
译者：杨靖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年1月
在各种世界排名中，比如发达程度、幸福感、政府廉洁指数和教育水平等，丹麦、瑞典、挪威和芬兰这北欧四国一直是最耀眼的存在。但让美国人惊诧的是，这片热土是一个宗教意识淡泊的世俗社会。他们可能会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但仅仅是仪式性的，是在遵循一种文化传统。
在朱克曼的祖国——美国，宗教情结根深蒂固，某些公众人物甚至会将抨击世俗化倾向作为一种政治姿态。有人认为如果一个社会缺乏宗教信仰，“结局将是暴政”，有人认为911事件的发生，是因为推行世俗主义的那些美国人激怒了上帝……
美国作为世界第一强国，固然强大富庶，但不可否认的是，其贫困率在民主体制发达国家中处于最高水平。而在宗教氛围淡泊的丹麦和瑞典，“找不到枪支，刑法制度相当人性化，宽大而又具有修复功能，死刑早已被废除，吸毒者被当成需要药物和心理治疗的人，男人、女人和儿童都有优良的医疗保障，老人受到精心照料，工人薪酬丰厚、工作量合理，精神病患者得到一流的治疗，乡村地区的贫困率在工业化民主国家中处于最低水平。”
朱克曼写道：
“尽管丹麦和瑞典属于没有强烈宗教信仰的社会，尽管丹麦人和瑞典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充满理性且多疑，但他们并没有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任何幻想。鬼魂之类的东西并没有从斯堪的纳维亚文化中完全消失。然而，围绕超自然现象的谈话几乎完全脱离了传统的宗教世界观。我采访过的有点相信超自然现象或有所经历的人，大多数不认为他们的经历与上帝有任何关系，这种经历也不会让他们产生任何宗教感。”
朱克曼提出了宗教信仰之源——人类正是出于对死亡的焦虑，对生活意义的追索，才发明了宗教。
但正如书中所言，丹麦和瑞典有一整套可以代替宗教功能的机制：相对安全的环境和完备的福利体系使大部分人免除对死亡的畏惧；对工作、食物、性爱和家庭生活等切身事务的高度重视，使人们对何为生活意义抱持十分成熟的观念。而且，在剔除宗教的神学角色的同时，并不排斥其社会文化功能，人们通过社交和仪式，加强身份归属，享受爱和友谊。
可以说，在全世界范围内，丹麦和瑞典都是相对最完美的世俗化状态，甚至比宗教信仰中所构建的理想世界更为理想。与此同时，它们也是对宗教接受程度最高的国家。这看起来很矛盾，却是教育所促成。丹麦是世界上第一个普及儿童义务教育的国家，如今北欧几国的人均教育投入和教育水平都排名世界前列。这使得人们可以在科学和理性熏陶下接受无神论，但同时又对他人的信仰持包容态度。
当然，这本书也引来了许多质疑。比如丹麦和瑞典并不具备世俗国家的代表性，因为它们实在太优秀，有着其他国家不具备的条件。又比如丹麦和瑞典的福利，离不开宗教改革的职业道德观影响，以及其所催生的中产阶级。
但即使如此，朱克曼的研究仍然值得称许，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文明社会的正常宗教观念——“对于许多甚至大多数当代丹麦人和瑞典人来说 ，宗教并不是人们会讨论或分析的话题，并不是人们会辩论或揭穿的话题，也并非人们会抵制或害怕的东西。相反，它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非话题（non-topic）。当人们不把宗教当做现代社会重要部分中的一个话题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社会现实：世俗，出类拔萃的世俗。”
这个观点并不复杂，其实就是我们平时经常说的“越是强调什么，就越是缺什么”，比如喜欢鼓吹道德并树立各种典型的国家，道德水平往往低下。而在丹麦和瑞典，许多话题都是“非话题”，人们并不在意——之所以不在意，是因为人们早已拥有，甚至早已习惯。
世俗化程度很高但幸福感满满的富庶国家其实还有不少，比如荷兰。
自启蒙运动开始，欧洲便开始了世俗化进程，并于法国大革命等历史时刻达到阶段高潮，至今仍未终结。欧洲各国的世俗化进程有所差异，但总体来说与经济有关。经济停滞的南欧三国（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教会的影响力仍然极大，新兴国家如波兰，同样信仰坚实。但在荷兰，宗教的影响力就逐渐下降。
基督教徒数量渐渐萎缩甚至会影响政治生态，荷兰曾经的第一大政党——基督教民主党，就是在世俗化过程中不断失去支持者，几年前沦为在野党。
更重要的是，教会在荷兰不属于公共法权机构，在税收和教育方面没有任何优惠政策。荷兰没有教会税，教会的运作经费全部来自信众的自愿捐献。信众人数大幅减少，必然使许多地区的教会入不敷出，无法维持教堂的正常修缮与管理，每年都有大量教堂被迫关闭、拆毁、出租或出售。
但在这一大背景之下，荷兰是世界上幸福度最高的国家之一。它经济高度发达，生活指数极高，而且十分开放包容。
西方社会的世俗化过程，并不单纯是摆脱宗教桎梏，也是人类文明的一种演进路径。它涉及了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层面的一次次转型，引发了文艺复兴、工业革命、启蒙运动和全球化等系列变革。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也遇到了无数问题，甚至会回到宗教信仰中寻求答案。但可以确认的是，世俗社会可以自足。至于“没有宗教信仰，社会注定灭亡”的论调，在逻辑和事实上都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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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没有宗教信仰，社会注定灭亡？它俩说“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