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欺少年穷？玄幻剧中的阶层与流动

近日，《山河令》的热播引起热议，这不禁让人注意到，由小说翻拍而成的网剧正在逐渐改变传统影视行业。

近日正在热播的网剧《山河令》，图源豆瓣

《斗破苍穹》剧照，图源豆瓣

在《山河令》之前，我们还见证了玄幻剧的兴起和热播，例如《镇魂》《斗破苍穹》《陈情令》等。在今天，其热度依然不减。

作为从玄幻小说衍生而来的玄幻剧已经成为中国的电视剧新类型，“从艺术批评的角度，很多玄幻剧算不上好的创作和高明的想象，有时也会有糟糕的雷同和刻意的浅薄；但从市场接受的角度来看，玄幻外皮中包裹的现实经验，反而让年轻读者们更容易理解剧中人物情感变化和行为逻辑，更容易将自己代入到主角们的命运跌宕中，从而更为喜爱这种故事”。

玄幻剧作为近年来最值得关注的国产剧类型，因2015年大热的《花千骨》真正走入广大观众的视野，又因2016年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青云志》和2017年的《九州·海上牧云记》《择天记》相继引发广泛讨论。2018年，《扶摇》《香蜜沉沉烬如霜》《莽荒记》《武动乾坤》《斗破苍穹》和《大主宰》等纷纷面世，再次掀起玄幻剧的收视热潮。

在中国近年的IP改编影视热潮中，影视创作者从网络小说、游戏、漫画中寻找原创故事，进行影像再创作。绝大多数玄幻剧正是由知名网络玄幻文学改编而来。“玄幻”一词最早是香港作家黄易用于描述自己的“建立在玄想基础上的幻想小说”，后来其含义衍化宽泛（邵燕君）。20世纪90年代网络文学兴起后，带有玄想、修仙、法术元素的网络文学作品与日俱增，最终形成独具中国特色的玄幻小说。

我命由我不由天？

——玄幻剧中的阶层与流动

玄幻剧中所体现的世界观，一方面明显受到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启发与影响，一方面又结合了当代青年人的生活经验和情感结构，体现出传统文化与当代经验的结合。

从地域空间来看，即便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天庭（天宫），在玄幻剧中仍然相当世俗化。天庭按说是由得道之神组成的管理天界乃至万界事务的机构。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尽管这些天神动辄已修炼了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其机构组织方式仍是中国封建皇宫朝廷的模样。天宫的天帝和天后是最高权力中心，若干天妃担任“宫斗”主力；天君的嫡庶之子则会为继承王位而拉拢各类神仙，明争暗斗，甚至挑起不同种族之间、神魔之间的大战。这种对天宫的描绘，毫不超脱，缺乏想象，俨然是对现实社会的翻版。

与之类似，在玄幻故事中出现的各种大荒之地，尽管神仙妖魔出没，但其弱肉强食、权力争斗、吃喝玩乐、人际关系等的描写，通常让人感觉只是当代都市题材或中国历史题材的叙事包裹了一层“怪力乱神”的外衣。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剧照，图源豆瓣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许多玄幻小说作者自身眼界、经验、思维、想象的局限和欠缺，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延续了中国传统思想的惯习。如葛兆光评价《山海经》，“虽然已经展开了想象，但是它的地理意识也只是经验的推衍”，“中山之外有东南西北山，东南西北山之外有海内东南西北，海内之外有海外，地理的层层外扩，实际是经验的层层外推”。

玄幻小说中另一种常见的多重世界结构，是所谓的“凡界”“灵界”“仙界”“神界”等，世界之间有着森严的等级，凡界之人须通过修炼，不断提升自我，达到举世罕有的修为境界，方可打开上一层世界之壁垒，“飞升”而去。其将面对的新世界，其中能量、货币、功法、规则统统高于下界；主角原本的天下无敌，在新世界只是“蝼蚁一般”的水准，需要重头来过，再攀高峰。不论世界的名字如何变幻，这样的“修炼——历劫——飞升”将循环多次，构成常见的男频玄幻小说故事主线。不难发现，这背后的隐喻，恰是玄幻小说读者或者玄幻剧观众们熟悉的社会阶层之别、攀爬社会阶梯之艰难。当所谓“小镇青年”或“寒门子弟”看到玄幻故事中主角一路逆袭，扮猪吃虎，走向巅峰，当然容易为之振奋激动。

从玄幻世界中的种族设定来看，仙/魔、妖/兽和人/鬼之间并不泾渭分明，而更像一些经过努力可以转换的社会身份或职业背景。任何一个种族都可以修炼。兽、植物甚至岩石山水等无生命物体，都可以修炼直到成为人。人则可以修炼成仙，或者堕落成魔。

《花千骨》中，成为妖神后被众门派围剿的花千骨，图源豆瓣

这样的种族设定，延续了中国数千年儒释道思潮交织演变而来的神话传统，借鉴了其中“神”与“魔”、“生”与“死”、“善”与“恶”的两分观念，来构筑叙事中内蕴的矛盾冲突，以推动情节发展。

另一方面，它们又形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创新，去迎合当今主流读者或观众的现实“痛点”——在玄幻文本中，种族的差异仍然隐喻不同社会阶层的巨大差异。神仙要么是天命贵胄，要么是能够飞升的人上之人，司职天地，主宰生灵；魔怪可割据一方，尽管并非正统，但其骄奢淫逸与能力地位，仍非凡人可以仰望；小妖小精们相对出身卑贱，为神魔所鄙视，有时人族也看不起它们。

对于男频玄幻小说来讲，看点经常在于主角如何通过个人奋斗和机缘巧合，突破原有族群的障碍，转化为更高等族群的成员；或者是“丑小鸭”式地最终发现自己原本就是最高等族群成员流落凡尘。

《斗破苍穹》中主角萧炎的设定就是从天才少年变为废材后，被所有人嘲笑排挤，机缘巧合下，他重新获得能力，然后一路进修、打怪、升级，重登人生巅峰。

对于女频玄幻小说，种族设定经常是男女主角爱情障碍的来源：有时是“梁山伯祝英台”式的，双方社会阶层悬殊太大而被家庭和社群阻挠破坏，例如《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天庭太子与青丘狐族白浅的爱情故事，白浅曾被误以为是凡人而备受欺凌，后来披露了狐族女君身份便能配得上太子；有时是“罗密欧朱丽叶”式的，双方分别来自有世代深仇不共戴天的种族群体，于是必须面对家国种族与儿女私情之间的艰难抉择。

因此，无论是从时空观还是种族观来看，玄幻剧中都存在着这种“新瓶装旧酒”的经验推衍式文本。从艺术批评的角度，很多玄幻剧算不上好的创作和高明的想象，有时也会有糟糕的雷同和刻意的浅薄；但从市场接受的角度来看，玄幻外皮中包裹的现实经验，反而让年轻读者们更容易理解剧中人物情感变化和行为逻辑，更容易将自己代入到主角们的命运跌宕中，从而更为喜爱这种故事。

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如何继承并发扬中国传统文化，使之焕发生机活力，被大众尤其是年轻人喜闻乐见，近年来一直是备受关注的问题。习近平在2017年中共十九大报告中就曾提到，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并将其与树立文化自信、“更好构筑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联系起来。

玄幻剧作为青年普遍喜爱的新兴电视剧类型和媒介内容形态，广泛取材于中国传统文化而建构起独具中国特色的虚构世界，并通过时空观、种族观、生死观等设定，向海量受众传递了不少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元素、风格、概念和思想。这种现象值得研究和思考。

一方面，这体现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大众通过观看玄幻剧接触并了解了中国古代典籍或民间思想中的片段，尽管只是一鳞半爪，却可能成为更深入探究学习的契机。与此同时，玄幻类型的文艺创作，其呈现与传播以电视剧、电影、网络小说、动漫、数字游戏等跨平台的新媒体为载体，其文本融入了贴合当代青年生活经验与情感结构的内核，其设定在中国传统文化基础上也吸纳了一些来自西方与当代的元素，这些都属于“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事实上，媒体和学界都已注意到，我国的玄幻网络小说，已经被译介到欧美及东南亚，并拥有了为数不少的爱好者；这些异国“粉丝”除了跟着连载的节奏讨论情节和人物外，也纷纷对作品里那些神秘难解的“东方文化”表露了兴趣和喜爱。因此，玄幻文本已经在开始承担“中国文化走出去”的责任。

另一方面，作为文化产业流水线上的产物，玄幻剧乃至其他玄幻文本的首要目的是最大化地吸引受众；不论其艺术水准，还是其中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选择、再现和创新的质量，可谓良莠不齐，仍存在着很大的提升空间。

节选自《云端影像：中国网络视频的产制结构与文化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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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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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综合传播政治经济学、文化研究和影视文本研究的视角，聚焦于系列重要议题：政策、资本与技术如何形塑中国网络视频业及其生产和营收模式？玄幻剧如何创造性转化了中国传统文化要素，又折射着怎样的社会症候与集体焦虑？甜宠剧中理想化男性气质的变迁与当今女性意识及消费行为有何内在关联？人们从短视频创意劳动中究竟获得了什么？如何理解中国网络视频治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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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Catalog

导言

第一章    网络视频研究十五年

第二章    政策、资本与技术：中国网络视频产制模式变迁

第三章    注意力、内容与增值服务：中国网络视频的三元营收模式

第四章    从山海经到玄幻剧：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

第五章    霸道总裁甜宠我：男性气质的变迁

第六章    劳有所得：短视频平台上的创意劳动

第七章    网络视频治理（上）：阶段与议题

第八章    网络视频治理（下）：多元主体共治

作者介绍

Author

曹书乐，博士，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全球传媒学刊》编辑部主任；中国新闻史学会新闻传播思想史研究委员会常务理事、中国高等院校影视学会影视产业与管理专业委员会理事；多家学术刊物审稿人。曾任教于北京电影学院。

主要研究领域为传播学术思想史、影视传播与网络视听、流行文化批判。主持国家社科基金等多项科研项目，出版专著《批判与重构：英国媒体与传播研究的马克思主义传统》，合著《欧洲传播思想史》，译著《大众传播理论：基础、争鸣与未来》《创意产业读本》等。在《新闻与传播研究》《国际新闻界》《现代传播》Chinese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数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