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世界的静点:电影和摄影之间(中)
“旋转的世界的静点:电影和摄影之间”展览现场,2017摄影图像本质上是静止和无声的。没有运动,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如果在其中加上一件缺失的元素会怎么样?展览“旋转的世界的静点:电影和摄影之间(The Still Point of the Turning World: Between Film and Photography,2017)”即关注那些摄影师转向电影或是录像艺术家转向摄影的实践。
策展人大卫·坎帕尼以英文字母A到Z为线索寻找与摄影、电影与时间相关的关键词,以相对发散的方式阐述这三者间的紧密联系。继上期A至G关键词之后,此次节选的是H到Q字母开头的关键词及段落,正文内加粗字体为原文斜体,注释均为译注。有误之处,请多包涵。
作者|David Campany
翻译|杨怡莹
H是马(horse)。它当然是那匹触发了整个实验的马,即如何为快速运动拍摄瞬时且清晰的照片。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加州一位富裕的实业家,资助了一名英国人埃德沃德·迈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共2000美金,以制作可以厘清一匹马在全力驰骋的时候四蹄是否完全离地的照片。
1877年7月1日,迈布里奇给利兰的马奥西顿拍下的序列照片的确显示了一头在半空中的野兽。两年后,迈布里奇重新以动画的形式制作了这些图像,通过他的动物实验镜(Zoopraxiscope)投影机创造了运动的最早的幻象。但这种移动对他而言确实是意外事件。(艾蒂安-朱尔·马雷(Etienne-Jules Marey),迈布里奇的法国同代人,也拍摄了行进中的马匹,当电影来临的时候他无动于衷——电影只是模仿了运动而他是在尝试分析之。)迈布里奇项目的核心是一种叫停事物的强烈渴望,这最终导向了对动物和人类的运动的上千份摄影研究。后来,电影史——动态图像的艺术与技术——称他为先父,这个人却如此着迷于使事物静默,这真是甜蜜的讽刺啊。
飞奔马儿上的骑手,选自“Animal Locomotion”©️ Eadweard Muybridge
I是间隔(intervals),是间隙(interstices)。“间隔”的概念对1920年代的苏联先锋电影而言极富重要性,它着力驱使人们寻找新的蒙太奇[1]形式,新的剪辑语法,用以表现崭新的后革命社会的承诺。1922年,导演吉加·维尔托夫(Dizga Vertov)声明:
“间隔(从一个动作到另一个的过渡)是运动的艺术的材料、元素,而绝非运动本身。正是它们(间隔)使运动成为一次动力的分解。”
第二年,他更强调了这一点:
“我是电影眼[2],我是建造者。我把今天由我创造出来的你安置在一所与众不同的房间——直到刚才我创造了它,它才存在。在这个房间里,有我拍摄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十二面墙。为了同时呈现墙面和细节的镜头,我用一种令人愉悦的秩序编排它们,构造之以间隔——正确来说,这个电影短语即为房间[3]。”
吉加·维尔托夫,《持摄影机的人》,1929,68分钟电影剧照,图片来源自豆瓣
维尔托夫的朋友亚历山大·罗钦可(Alexander Rodchenko)也以相似的用语理解静态摄影:“一张接一张地拍照!不以孤立的综合的肖像,而以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的大量快照来记录人。”
维尔托夫的评述是关于电影中的剪辑,罗钦可的则属于静态摄影的编辑,前者有洋洋洒洒的文献理论,而后者仅有寥寥数人著书立说。2006年,美国学者布雷克·斯蒂姆森出版了《世界的枢纽:摄影及其国族》(The Pivot of the World: Photography and its Nation),这是一次填补这块空缺的大胆尝试。他写道:“摄影的论文是为了保证另一种对单张照片或图像其本身的真相而生,一种仅在图片间的缝隙、从一张图片到下一张的运动中存在的真相。”电影剪辑和序列照片的组装是迥异的,但它们确实有部分重合了:在景框中呈现的以及景框之间的。
[1] montage,法语词,在法国montage意即电影的剪辑(editing);在苏联,则有爱森斯坦强调的蒙太奇理论(Soviet montage theory),该理论指导的剪辑方法是将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画面联系起来以创造某种象征意义。在中文语境中,对montage的内涵认识大多为苏联的蒙太奇理论,本文此处应取更为广义的剪辑之意。
[2] kino-eye,是维尔托夫开创并发展的电影技巧,用以表现“人眼无法获得的”画面,这意味着“电影眼”电影不会以人类常规看事物的方法和角度呈现,同名电影《电影眼》及《持摄影机的人》为该流派的代表作。
[3] room,亦有空间之义,意即维尔托夫所言衔接镜头之间的间隔。
吉加·维尔托夫,《持摄影机的人》,1929,68分钟电影剧照,图片来源自豆瓣
J是《堤》(La Jetée,1962年)[4]。克里斯·马凯这部科幻电影是最复杂的表现时间的电影,因其看似受限的手段而近乎一次壮举。它几乎完全由一台静立的相机所拍摄的照片构成。它最接近的类型应该是照片小说,通常被轻视为“低等”形式,次于文学及电影。但是,《堤》包含了自1945年以来充斥在严肃电影创作者脑中的所有重要主题:记忆,历史,战争,身份,失去,渴望以及图像的不确定性。
《堤》通过画外音讲述了“一个一直深受童年某画面困扰的男人的故事”。那个画面是一个男人的死亡——那正预示着主角自身,它最终也发生了——同时他也被另一张照片所萦绕,一位消失了的爱人。一位“来自时间另一边”的难以捉摸的女人,在对其注定失败的追求中,有对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迷魂记》和让·科克托《奥菲斯》的影射。整个故事设定在末日之时,巴黎郊外的一座监狱营内。英雄成了科学家手中实验的小白鼠,他们先把他送回过去——通过他的想象,再去到未来,探寻阻止人类灭绝的办法。在那些图像中:静止的废墟,飞翔的鸟儿,博物馆中的动物标本,塑像,稍纵即逝的微笑和不得舒展的愁眉,整部电影挤压出了时间的每一次变化。
克里斯·马凯,《堤》,1962,28分钟电影剧照,图片来源于豆瓣
在几近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地狱边境,《堤》的故事只能通过静态讲述。在记忆的重量和未来的可能性之间,这是表现动静之间张力的最佳形式。只有一个片段是动态镜头。英雄再次被注射药物并进入梦境,他想起了他的爱人。他想象她正睡着,却带着一丝焦灼。她翻动身体,突然睁开眼睛,朝照相机不断眨眼。她倏然的双眼正摹仿了银幕上飞速而过的图像。
[4]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电影《堤》开场字幕显示这是一部“un photo-roman de Chris Marker”,而不是我们经常见到的“un film de…”,是否意味着导演本身也更强调本片所使用的媒介属性?
克里斯·马凯,《堤》,1962,28分钟电影剧照,图片来源于豆瓣
K是活动电影放映机(kinetoscope),一个带有窥视洞的箱子,观者可以通过这个洞看部短片。电影胶片带被装置在一个光源前高速转动,以此使每一帧能被独立投影。这是私人电影,每次仅有一名观众。不出所料,活动电影放映机受到偏好独自观影的观众们的热烈欢迎,用于观看偷窥的、性意味的镜头。但是在1928年,活动电影放映机同样解决了如何在画廊环境下展示影片的问题。举办于斯图加特的盛大展览“电影与照片”(Film und Foto),其中在“苏维埃房间”里,时新的各种仪器被用来放映苏联先锋电影的几部精选。观者可以将他们在箱子内所见的动态与围绕着他们的墙上所展的照片结合起来,后者中的一部分按顺序拍摄和排列。
活动电影放映机内部构造,通过橱柜上方的小孔来观看短片。图片为1894年Albert Tissandier《爱迪生的活动电影放映机》一书所作的插图。L是长镜头(long take)。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摄影与电影受到速度[5]这个现代概念的深刻塑造。想要保持当代的、进步的状态就要利用最新的媒介,同时需要灵敏的、即时的、快速的反应。这种脉动促使苏联和超现实主义先锋们创作出万花筒般的电影,同时推动摄影对瞬时快照的不懈追求。如果现代化的速度是体验一系列步伐的转变和感知习惯的震慑,那么进步的艺术就有义务跟上和反击这种转变和震慑。
二战后,欧洲和北美的文化开始受主流电影、电视、广告和大众娱乐所主导。速度失去了它批判和艺术的地位。在这种新的境况中,支持变革的办法就是减速。缓慢构建了英格玛·伯格曼、罗伯特·布列松、迈克尔·斯诺、米开朗琪罗·安东尼奥尼、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香特尔·阿克曼、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维姆·文德斯、亚历山大·索科洛夫、贝拉·塔尔、蔡明亮、迈克尔·哈内克的反电影[6]。不被打断的长镜头因其缓慢和诚实而备受追捧。被延长的镜头同时也是对表象世界和其深层含义之间的焦灼关系进行冥想的一种方式。文德斯曾经说过:“当人们觉得自己已经看够了,但如果镜头更长且没有变化,他们就会做出生气但却好奇的反应。”
呼应于此,静态摄影中“决定性瞬间”的概念也开始没落。当代艺术开始对“捕获的”照片保持警惕,而更喜好谨慎的、摆设的以及运用其他缓慢策略的图像。
[5] speed,在牛津词典中的几条解释中均以“fast(快速的)”作参照,因此在词语色彩上更偏向“高速”、“快速”。在对应中文时常被译作“速度”,而“速度”是较为中性的名词,既可被形容成很快,也可被形容成速度很慢。但本段speed的内涵明显偏重的是一种高速度,用以表示现代性的特征,故尽管本段内speed均作“速度”译,但始终内含速度较快之意。
[6] counter cinema,站在主流的、形式主义的、意识形态主导的好莱坞电影的对立面,类型不限,主要是通过不同于好莱坞电影的再现手法而反对之。
贝拉·塔尔,《鲸鱼马戏团》,2000,145分钟电影剧照,图片来源于豆瓣
M应该是刹那(moment)、动作(motion)、动势(momentum),或甚迈布里奇(Muybridge)。不过让我们以同时(meanwhile)看待它。我们前所未有地生活在一个“同时”的、平行生命的、共在的世界里。在我们行事时,我们知道——或假装不知道——其他人也在做着什么事,并且或接受或否认人与人之间的这种相互联结。对于我们感受自我——作为个体、作为社群一员、作为地球公民,“同时”已经成为了最大的挑战。它几乎形塑了我们为自己所作的视觉文化的方方面面。即使不直接塑造,它也反映了我们和视觉文化的交涉关系。
N是此刻(now),这个在刚刚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之间的具体的时间。或许它根本就不存在,或许它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图像、记忆还有幻想带给我们逃离此刻的安慰。通过它们,我们得以在时间中旅行。
O是小津安二郎(Ozu Yasujiro)。几近静默的对象,这位日本电影导演总是用它们的实时镜头来句读自己的电影:草坪上的一阵微风,荡漾的水面,颤抖的树,一张无人眠睡的床,或仅仅是一个物件,如花瓶。哲学家吉尔·德勒兹曾写道:
“当电影摄影图像直面照片时,它也变得与之截然不同。小津的静物持续着,占据一段时间,花瓶的画面超过了十秒钟:在状态不断变化的演替中,花瓶的持续时间恰恰是其所经受的再现。”
小津安二郎,《父亲在世时》,1942,94分钟电影剧照,图片来源于豆瓣
小津安二郎,《东京暮色》,1957,140分钟电影剧照,图片来源于豆瓣
让·科克托有次被问及如何定义给物件拍一张照和录一段像之间的区别,他也以相似的思维回答:“当你给一个物件摄像时,时间流过了它。”
德勒兹的评述来自《时间-影像》,是他分类学巨著的第二卷,分析了整个二十世纪电影对时间的理解和塑造那不断演变的手法。德勒兹展示了电影千变万化的方式如何在对比之下使静态摄影看起来那么贫乏。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这是由于摄影被电影剥夺了那么多资源。而且电影创作者更多地将摄影视为原始的、元素级的单元,仅仅是那每秒多桢中的其中之一。但是撇开电影,我们依然可以看到摄影一直都与时间、运动保持着复杂的联系。想想“决定性瞬间”,重大时刻,被建构的画面,闪光灯,长曝光,多重曝光,还有重制,我们可以命名出几种不同的时间性。针对于此,我们还能列举所有排布和序列的步骤,它们一直都是摄影发展的中心:摄影集,日记,照片小说,并置,蒙太奇,拼贴,幻灯片,以及一切由数字技术开发的混杂的新模式。
“Picture for Women”,1979©️ Jeff Wall,致谢高古轩画廊
P是暂停(pause)。影院里,无论你在那儿与否,电影如期开场、高潮、结束。观众的愿景,播放机是漠不关心的。只有到1977年家用录像系统、1995年DVD的诞生,以及随之而来的电脑观看,电影的时效性才受到观众的控制。没有什么比“暂停”键更能精确地体现这种变化了。大多数情况,我们会在图像的流动出问题的时候暂停一部电影。但值得追溯的是暂停带来的审美启示——观者自己对“定格”做出的选择。这种对流动的随意停止,将图像抛入一种异化的状态,打开了新的观看方式。观众可以剥离开其叙事的和世俗的语境,而深思一框单独的画面。它给更多观众带来了一种曾经只为电影创作者保留的可能性。暂停键不单是便利的工具,它还使所有人都能成为电影的分析者。不仅如此,它还带我们回返电影在静态摄影中的根。
Q是快(quick)。卢米埃尔兄弟发明了Cinématographe——首个获专利的电影摄影机和播放系统,可以拍摄一切事物。但他们需要拍摄运动中的事物,意即他们需要连接。在他们早期的短片中——最早的甚至不到一分钟,我们可以看到行动中的人或机器,一个正离开工厂的工人,一辆即将到站的火车。此间的运动既非极缓(如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也不过快(如一道闪电)。对人动作的测量在电影中是完美的。相比之下,静态摄影最佳地传达了一个快速世界的瞬间。它可以是一个人的姿势,比如一次跳跃或一记重拳,被守在一旁的摄影师捕捉。又或者,它也可以是足够捕捉到光的一次长曝光。无论哪种情景,那令人狂喜的瞬间都是对耐心的褒奖。
卢米埃尔兄弟,《火车进站》,1896,50秒电影剧照,图片来源于豆瓣
卢米埃尔兄弟,《火车进站》,1896,50秒电影剧照,图片来源于豆瓣
参展艺术家名单:Morten Barker,Dirk Braeckman,David Claerbout,Manon de Boer,Jason Dee,Nir Evron,Mekhitar Garabedian, Geert Goiris,Paul Graham,Guido Guidi,Mark Lewis,Louis Lumière,Mark Neville,Lisa Oppenheim,Raqs Media Collective,John Smith,John Stezaker,Hiroshi Sugimoto,Ana Torfs,Michiel van Bakel,Jeff Wall,以及来自FOMU馆藏: Henri Cartier-Bresson,Eadweard Muybridge,Duane Michals。
原标题:《旋转的世界的静点:电影和摄影之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