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原生家庭与健康 ——童年逆境对人际关系和健康的长期影响
原创 张哲 定量群学
引言童年作为成长发育与心智健全的关键时期，是我们人生旅程的奠基石。然而，童年并非总是充满了幸福与快乐，也同样可能发生不幸的遭遇。家庭作为儿童时期最重要的场所，对儿童的成长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幸福的家庭会促进儿童的健康成长，而不幸的家庭则会在方方面面对儿童造成伤害，并持续影响他们成年后的生活。最近一段时间，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曾数次登上社交媒体热搜榜，人们对于家庭环境可能对儿童成长造成的影响的关注度越来越高。那么，家庭环境到底如何影响儿童，并持续改变他们的一生呢？
自美国非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于2020年5月25日被警察当街跪压导致窒息死亡后，迅速席卷全美的“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Black Lives Matter)让全世界聚焦于美国的种族不平等问题。而持续至今的新冠疫情，也无疑加剧了人们对种族不平等的担忧。据美国CDC的一项预测显示，仅2020年1月至6月间美国新冠的死亡人口就使美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缩短了1年（降至77.8岁）。同时，族裔之间的预期寿命不平等正在加深，其中非裔的平均预期寿命下降的最多，较前一年缩短了2.7岁，黑人与白人之间原本逐渐缩小的健康差距又回到了1998年以来的最大值 (Elizabeth et al., 2021)。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为大家推送来自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社会学家Debra Umberson等人于2014年发表在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Behavior上的Race, Gender, and Chains of Disadvantages: Childhood Adversity, 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Health一文，为理解家庭环境的长期影响和美国人健康的种族不平等提供一些思路。
内容提要
本文以生命历程范式为引导，探究了童年逆境、成年后的人际关系和健康状况的种族及性别差异。本文认为，童年作为生命周期中的一个敏感时期，期间遭遇的逆境事件会对人一生中的人际关系产生累积劣势，进而也会持续影响个人的健康。数据分析结果表明，童年时期的不幸经历的确会持续对个人的健康产生长期而深远的影响，这对黑人男性而言尤其明显。更不幸的童年有助于解释为什么黑人男性的健康状况比白人男性差，而成年后的人际关系质量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这种健康不平等的新机制。
研究背景及理论基础
将生命历程视角引入对健康不平等问题的学术研究在国际社会学学界方兴未艾。生命历程理论强调时间的重要性，认为每个人的健康状况是其整个生命过程累积的结果。个人在与外部世界的互动过程所受到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影响并不局限于某一时间、某一地点，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积累，在整个生命历程中开花结果，对个人的健康状况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健康差异产生持续的、累积的影响。
童年作为生命历程的早期，是人生发展的基础，同时也是一个最容易受到外界环境影响的特殊敏感时期。童年的幸福经历与不幸遭遇，可能在塑造个人一生的健康状况的过程中扮演者极为重要的角色。因此可以说，童年既是“幸福美满的一生”的基石，也是很多疾病的起点。早在我们长大成人以前，许多引起我们一生中健康问题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了。它们可能会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悄悄萌芽，不断累积成长并且引发一连串的不利因素，在数年甚至数十年后仍在危害着我们的健康。而在童年时期，家庭环境的影响尤为关键 (石智雷, 吴志明, 2018)。
近年来，已经有不少研究开始关注童年逆境（childhood adversity）的“长臂效应”，探讨原生家庭对个人的长远影响。童年逆境包括家庭暴力、性虐待等虐待事件，也包括父母感情不和、家庭经济困难、被忽视、情感逆境等日常生活事件。虽然日常生活中的童年逆境事件造成的直接伤害可能小于虐待，但这一问题更为普遍（且往往更容易被人们所忽视），儿童承受这些不幸的时间越长，受到的影响可能也更为深远 (李月, 陆杰华, 2020)。
已有的研究主要提出了压力暴露（stress exposure）和压力易感性(stress vulnerability)两种假设解释童年逆境如何影响个体一生的健康水平。其一，童年逆境是一系列持续的损害健康的压力源的开端，这些压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生命历程中累积，从而逐渐形成健康的累积劣势。也就是说，生命早期的不幸经历会引发压力的积累和扩散，提高成长过程中遭遇更多压力源的可能性，从而对成年时期的健康产生更大的影响。
其二，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童年作为生命历程中的一个敏感时期，期间所遭遇的重大压力或逆境事件会使得个人在日后面对压力时产生更为剧烈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比如过度警觉和炎症反应），这些反应本身会直接或间接对健康造成显著的危害。此外，童年逆境的受害者更容易形成长期的对压力的心理和生理反应模式，在成人后会对潜在的威胁保持高度警觉，更容易不信任他人，更难以形成和保持亲密关系，从而影响成年后的人际关系质量，并对健康造成影响。
在美国，围绕种族的社会结构性体系在不同种族间产生了不同的机会、束缚、紧张、资源和需求，而这些结构性因素的影响正是始于生命早期。相对于白人而言，美国黑人的童年往往更为艰难，因此他们在成年后的人际关系质量上处于劣势地位。此外，种族隔离和种族歧视极大地将黑人儿童和成年人暴露于贫困和压力更大的环境中，这种环境也会加剧社会隔离和社会矛盾，破坏黑人的人际关系质量，并使得黑人能够从人际关系中获得的资源减少。因此，黑人面临着来自童年和成年的双重劣势，来自童年逆境的压力与日常生活中遭受的种族偏见和歧视的额外压力相结合，将有助于解释黑人与白人之间的健康差距。
而分性别来看，这种种族劣势对黑人男性的影响可能远大于女性。这是因为，社会性别规范强化了男子气概(masculinity)的表达(例如 独立，力量，控制自我情绪)，男性更难以拥有亲密关系，更难以向他人表达情感，更不会主动提供或寻求情感支持（反而更倾向于与他人疏离）。而由于很多黑人男性缺乏表达男子气概的其他正常途径（比如职业和经济成就），他们在亲密关系的保有方面有着更大的障碍。
基于理论和已有的文献研究，本文的作者主要探讨了三个问题：美国黑人和白人的童年逆境经历和成年后的人际关系质量是否存在种族和性别差异；童年逆境经历的种族差异是否会导致成年后人际关系质量的种族差异，以及在这一过程中是否存在性别差异；童年逆境的种族差异会如何导致健康的种族差异，以及这种差异是否因性别而异。
研究方法
数据及样本
本文所使用的数据来源于密歇根大学社会研究所组织的美国生活变迁调查(The Americans’ Changing Lives study, ACL). ACL是一项具有全国代表性的追踪研究。关于该项目的介绍请参阅其官方网站https://acl.isr.umich.edu/. ACL始于1986年，在第一期对美国3617位25岁以上的成年人进行了调查，并于1989，1994，2001年进行了追访（目前已完成2011和2019追访）。本文使用了这四期的数据，第一期包含3477个黑人和白人（其他种族因为样本量过小而被剔除），第二期2780人，第三期2331人，第四期1646人。
因变量
健康状况：健康状况是由自评健康，慢性病患病率和功能障碍三个问题得分加总而成的健康指数，经过处理后，得分越高表示越健康。
自变量
童年逆境：ACL在第一期调查时询问了受访者在成长过程中是否经历过以下逆境事件：家庭经济困难；父母的婚姻存在问题；父母离异；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父母至少有一方去世；家人有心理健康问题；家里有人有严重的酗酒问题；家里有人有暴力倾向。作者将这八个二分变量加总，生成了一个童年逆境指数，得分越高表示所经历过的童年逆境事件越多。
成年时期的生活压力负担：成年后的压力负担分为压力生活事件和长期压力源。生活事件（发生于第一期调查前的三年以内或者第一、二期之间的三年里）包括：丧偶，丧子，丧亲，以及其他关系亲密的朋友或者亲属去世；离婚；被侵犯；非自愿失业；抢劫或入室盗窃；或者其他使受访者感到特别沮丧的事件。长期压力源包括经济压力（难以支付月度账单，月底的个人财务状况，是否对目前的财务状况感到满意），工作压力（在工作中感到烦恼或不安的频率）和照料者压力（为有障碍的朋友或亲属提供、安排照料的压力）。所有生活事件和长期压力变量在被标准化之后加总，得到了成年人的压力负担指数。
成年时期的人际关系质量：ACL在第一期、第二期调查中询问了受访者与以下五种人的关系质量：配偶或伴侣，子女，母亲，父亲，朋友或其他亲属。作者对从五种关系类型中得到的支持与感受到的关系紧张取了平均值，构建了两个指数，分别表示成年后人际关系中的关系支持指数与关系紧张指数（取值越大，支持/紧张度越高）。
分析方法
作者使用了普通最小二乘（OLS）回归来考察人际关系质量的基线和随年龄增长的变化趋势的种族和性别差异（对关系质量变化的分析采用了滞后变量模型）。为了充分利用健康状况的四期纵向数据，并与生命历程范式保持一致，作者还使用了线性成长曲线模型来估计童年逆境和成年时的关系质量对初期健康水平及其时间变化趋势的影响。
数据分析结果
首先，描述性统计结果显示，黑人的健康状况的确比白人差。黑人的健康状况的确比白人差。黑人男性比白人男性经历了更多的童年逆境，更大的成年生活压力负担，以及更多的成年人际关系紧张。
与成年白人女性相比，黑人女性的生活压力负担更重，同时在成年后的人际关系中承受的压力更多，获得的支持更少。而在种族内部，也存在着显著的性别差异。男性在人际关系中比女性面临着更高的压力和更低的支持水平。然而，白人男性经历的童年逆境比白人女性少。
如下表2所示，本文发现族裔与童年逆境经历并没有显著的相关性，即白人与黑人的童年逆境经历并没有显著的程度差异。但是性别与种族的交互效应显示，黑人男性比白人男性所经历的童年逆境明显更多，而在两个族裔的女性之间并没有显著差异。就成年时期的生活压力而言，黑人在成年后面临着更严重的压力负担，且生活压力随年龄增加的幅度更大。
在人际关系质量方面，黑人男性的成年关系紧张程度明显高于白人男性，但不同种族女性之间的差异很小，且不显著。相对于白人而言，黑人男性和女性的人际关系紧张程度均随时间而产生了更大的增长。然而与男性相比，黑人和白人女性在人际关系中感受到的支持更多，关系支持水平随时间的变化也获得了更多的增长。
表3的结果显示，童年逆境与较高的初期人际关系紧张程度、较低的初期关系支持、成人关系紧张水平随时间的增长和关系支持水平的下降密切相关。在这些方面，黑人也处于明显的劣势地位（如图1和图2）。不仅黑人男性比白人男性遭遇了更多的童年逆境，而且黑人男性和女性也比白人更容易受到童年逆境对成年后人际关系中增加的压力和减少的支持的影响。因此，童年逆境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成年黑人男性比白人男性关系紧张程度更高，以及随着时间的推移，黑人的关系紧张程度比白人增长更快。在那些童年没有遭遇不幸的男性中，关系紧张的种族差异非常小，而只有在童年逆境程度较高的时候，与白人男性(和女性)相比，黑人男性成年后的关系紧张才会变得明显。
表4向我们展示了成长曲线模型的分析结果。首先，正如以往的大量研究所发现的，美国的健康不平等呈现出“白人男性>黑人男性>白人女性>黑人女性”的梯队。其次，童年逆境与成年后的健康状况有着很强的负向关联，表明童年逆境在塑造男性健康的种族差异上起着重要作用。具体而言，在控制了童年逆境后，男性初期健康状况的种族差异系数减小了15.3%（Sobel检验表明，童年逆境是男性种族健康差异的中介变量，但这种中介关系在女性群体中并不存在）。
成年后的社会经济地位与婚姻状况是童年逆境与成年健康状况之间的中介变量，部分解释了童年逆境对成年健康状况的影响。在控制了成年时期的社会经济地位和婚姻状况后，健康状况的种族差异进一步缩小了。对男性而言，种族差异不再显著；对女性来说，种族差异也减少了约65%。
此外，成年后的人际关系紧张也是一个显著的中介变量。因此，更多的童年逆境暴露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黑人男性的健康状况比白人男性差，而这种影响似乎是通过童年逆境对成年后更高水平的关系紧张和更不利的社会经济和婚姻状况的持久影响而产生的。
这一过程似乎因性别而有很大差异。虽然成年后的婚姻和社会经济状况是黑人女性健康状况不如白人女性的主要原因，但童年逆境、成年后的生活压力和成年关系中的支持都不能很好地解释这一现象。成年压力负担部分解释了女性在健康上的种族差异。
讨论与评价该研究表明，童年时期的不幸经历的确会持续对个人的健康产生长期而深远的影响，这对黑人男性而言尤其明显。作者发现黑人男性比白人男性经历了更多的童年逆境，而且他们似乎更容易受到这些经历对成年后人际关系的负面影响。成年后的人际关系质量为我们提供了理解理解黑人男性与白人男性之间的健康不平等的一种机制。童年逆境便是那颗埋在黑人男性幼年的种子，它通过破坏黑人男性的人际关系，限制他们从婚姻等人际关系中获得支持，进而影响了他们一生的健康。
儿童的今天就是国家的明天。这篇文章给我们的一大启示在于，改善社会健康不平等、促进国民整体健康水平需要更加重视对儿童的保护与支持，社会福利政策应该致力于为儿童提供稳定的成长环境（特别是家庭环境），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尽管我国目前还缺乏相对独立、系统的儿童福利制度，儿童虐待等令人揪心的事件也时常见诸于报端，但我们欣喜地看到，国内社会学等学界也正在就这一问题展开研究，更重要的是，整个社会对儿童与其成长的家庭环境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今年两会期间，社会各界代表更是提出了一批诸如“发展家庭支持福利政策和制定儿童福利法”、“加重严重虐童者刑责”、“创建儿童友好型城市”、“将儿童福利优先发展确定为国家战略”等事关儿童成长的重要提案。我们相信，社会政策与家庭之间会不断形成良性互动，共同为孩子的成长保驾护航，孩子们的明天会更好。
参考文献
Arias E, Tejada-Vera B, Ahmad F. Provisional life expectancy estimates for January through June, 2020. Vital Statistics Rapid Release; no 10. Hyattsville, MD: National Center for Health Statistics. February 2021. DOI: 10.15620/cdc:100392.
D. Umberson, K. Williams, P. A. Thomas, H. Liu, M. B. Thomeer. Race, Gender, and Chains of Disadvantage: Childhood Adversity, 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Health. 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Behavior, 2014; 55 (1): 20 DOI: 10.1177/0022146514521426
石智雷,吴志明.早年不幸对健康不平等的长远影响:生命历程与双重累积劣势[J].社会学研究,2018,33(03):166-192+245-246.
李月,陆杰华.童年逆境对老年人抑郁的影响研究[J].人口学刊,2020,42(04):56-69.
作者简介
张哲，四川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硕士毕业生，社会学与心理学系科研助理，研究兴趣为婚姻与家庭、健康及人口老龄化。
原标题：《美国原生家庭与健康 ——童年逆境对人际关系和健康的长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