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拼图丨动荡时期的造梦者 ——万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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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19年《影视文化与批评》课程作业，获得“光影拼图·2019年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奖。
作者 | 刘芊妤 于甜甜 何巧云 胡曼
指导老师 | 张慧瑜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先进与落后并存，在率先接触到西方文明的东部地区，涌现出诸如北京、上海、天津、广州、哈尔滨等知名商业和文化中心，但着眼于中国动画电影的起源，上海是当之无愧的摇篮。1845 年上海成为英国租界地，客观上使上海成为清政府管控相对薄弱、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特殊城市。地理位置上，上海处于东部沿海，是我国对外贸易第一口岸，也是境内外商业和文化资源的首选落脚、交流、贸易之地，因而其经济发展迅速，城市非常有活力。很快，上海就成为世界著名的移民城市，境内外“冒险家”和寻机改变命运的人们接踵而至。
由于上海向世界展示出的巨大活力，精明的西方商人迅速嗅到了其巨大的电影市场。而包括动画电影在内的民族电影业也在这片热土之上，悄然萌发，一大批诸如特伟、靳夕等知名动画电影人在此汇聚，1957 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在这里成立，而本文的主角——万氏兄弟的事业，也在这里谱下了最光辉的一章。
左图：特伟右图：靳夕
半边营：儿时艺术的启蒙
万氏兄弟来自南京城南陶家巷姓万的绸缎生意人家，然而，在那里的生活并未给兄弟几个留下十分美好的印象。万氏兄弟的父母随后选择搬出老家，在南京城的半边营安家。从此，他们不再寄人篱下，也过上了一段相对安宁的生活。
在半边营的这一段日子，兄弟们的天性终于得到了释放。窗外婆娑的树影、傍晚瞬息万变的天空让他们沉醉，哪怕是发霉的院墙也能让他们遐想不已，万氏兄弟的艺术天赋开始逐渐萌发。在家里，母亲成为了他们的第一任“启蒙老师”。这位母亲见多识广、豁达乐观，并且十分手巧，不仅会剪纸、刺绣、织锦、还会设计各式花样。母亲的一双巧手让几个男孩经常感到惊艳，那些美丽的花样，不论是小鸟、蝴蝶、鲜花、昆虫都在母亲的手下变得活灵活现。 万古蟾和万籁鸣尤其被母亲这一神奇力量所吸引，央求着母亲给予他们使用剪刀的权力。他们在纸上反复练习，薄薄的彩纸在他们手中变出万般花样。后来，他们还自己剪出动物和人物来玩皮影戏，大哥万籁鸣成年后就是凭借人像剪影的功夫而出名的，这显然和他的“童子功”密不可分。
每到夜晚，母亲就要展现另一个神奇的力量——“手影动画”。借着灯光，母亲灵活地摆弄双手，马、鸡、狗、羊等小动物的影子就会落在蚊帐上，母亲甚至还会演绎“兔儿拜月”“老农晚归”之类的民间故事，还会给故事配音。这惟妙惟肖的手影动画常常让几个男孩经常乐成一团。
当时这四个男孩正值调皮的年纪，经常动不动就闹翻了天。母亲就托人从上海带来一些香烟盒、画片和画册，让四个男孩临摹上面的图案。这个招数非常灵验，只要一开始描摹，四个男孩的世界里就仿佛没有了其他东西，他们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不吵也不闹，安静地、满是兴味地进行着他们的绘画练习。除了母亲这位家中的启蒙老师外，在半边营附近这一片天地里，他们还有更多的启蒙老师。
当时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石观音庙，庙里的老和尚是当时唯一一个不对调皮的四兄弟发火的人，他经常给他们讲故事。老和尚的故事很多，像是南京城外奔腾不息的长江水。最吸引四兄弟的，应该就是《西游记》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法力无边的孙悟空”出现在老和尚的口中，让四兄弟沉迷不已。
南京的夫子庙和秦淮河也是兄弟们常去的地方，那里民间艺人聚集，杂耍、说书、拉洋片、皮影戏、走马灯……那些充满生机的木偶、令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激动人心的绿林好汉和才子佳人的故事让几个男孩如痴如醉。
他们回到家中，把纸剪成孙悟空的形象和如来佛的手，学着民间艺人的样子上演了孙悟空和如来佛博弈的皮影戏，后来甚至还拥有了一批街坊邻居的孩子作为观众。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个兄弟不断改良故事和技艺，他们在故事中增加了更多的角色，故事也越编越精彩。那时的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些幼稚、奇特的念头在他们的心里播下了最原始的动画的影子，这些热闹的、粗浅的尝试决定了几个兄弟一生所走的道路。
工作中的万氏兄弟半边营：儿时艺术的启蒙
半边营：儿时艺术的启蒙
从小的艺术熏陶，使得万氏兄弟都走上了绘画艺术的道路。兄弟四人在 1924 年前后纷纷进入了上海商务印书馆从事美术工作，在上海美术界、电影崭露头角。正当万氏兄弟都希望自己在绘画艺术道路上有所作为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折。二十世纪初，麦克斯·弗莱舍等美国动画家的动画片如《大力水手》《勃比小姐》《出自墨水瓶》等开始传入中国。当时的上海，电影已经很普及，电影正片开始前，都会放动画短片。这让从小喜欢皮影戏的万籁鸣激动不已，这不就是他从小心心念念的活的绘画吗。
早期欧美传来的动画让万氏兄弟看到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这种艺术形式可以使我自己创造的艺术形象活动起来，可以把我国千百年来所流传的有趣的传说表现得更神奇、更美丽” 。但在当时，欧美动画制造商对于动画机器以及资料都是严格保密的，万氏兄弟向欧美动画公司请教的去信均石沉大海。
动画摄制制作艰难、成本昂贵，在当时的《申报》上有这样的文字：“每齣（出）以千尺记，至少须绘图万余幅，方能互相连络，演出各种动作，故一片之成，动辄费数月之久” 。对于万氏兄弟而言，制作动画电影的费用远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但是他们不愿就此放弃。
他们租下了上海市闸北区天通庵路三丰里弄堂里一个 7 平方米的亭子间，开始了中国动画的最初的实践。逼仄的亭子间窗户朝北，即使白天也没有多少阳光。但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承载了万氏兄弟对动画的憧憬，是他们想做出属于中国的动画的决心。从此，兄弟四人白天各自上班，晚上聚在亭子间开始了他们的动画之路。
如何让动画动起来的，成为了万氏兄弟遇到第一个难题。为了搞清楚动画的分解动作，他们曾经在厚书的边角空白处画上猫捉老鼠的分解图画进行实验，“在迅速落下的画页边角里，我们清楚地看到画稿上的猫与老鼠都活了”“我坚信我们找到了制作动画片的最最重要的关键”。在了解了动画最关键的分解原理之后，万氏兄弟开始寻找能够制作动画的专业设备。他们的第一台动画摄影机是用一台旧式摄影机改造而来的，为了改造机器，兄弟几个又去旧货市场淘旧零件，或是去一些厂区捡来一些零配件。万古蟾回忆起当年，“很多年后，人们把我们万氏兄弟誉为动画领域的‘拓荒者’，其实，想当年，我们更像是一个‘拾荒者’。”动画成本过于昂贵，即使他们尽量挑选最便宜的物件，但花销仍然很大，而万氏兄弟几个年轻人的薪水都很少。为了支撑这个亭子间，全家都节衣缩食，将所有有的钱都用来做这场未知的动画试验。万氏兄弟对动画的痴迷钻研在商务印书馆的同事间传开，商务印书馆活动影戏部便委托他们为“舒振东华文打字机”制作广告。虽然了解了动画的分解原理，也制作出了设备，但是距离动画电影片的制作还有很远的距离。
夏日的亭子间里，兄弟四人每天都要试制到深夜。在夏天冲洗胶卷尤其艰难，因为门窗必须紧闭，还有蚊虫叮咬，汗水腌渍着被咬过的红包，又痒又疼。但此时，他们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头扎进了亭子间进行反复地试验。
为了这一个时长仅为 60 秒的广告片，他们在亭子间里总共绘制了 960 幅画稿，将一幅一幅的画稿对准固定进行组合拍摄，然而画面衔接不上的问题在多次反复试制下仍然没有能够解决。人工在对齐放置画稿时难以保证没有一点儿位移，但一点点的位移放到动画上都是巨大的震动。这一广告片的试制最终的失败，但这也让他们看到了距离制成动画影片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虽然万氏兄弟没有成功拍出广告片，但他们没有就此放弃。终于，他们得到了制作中国第一部影院级别的动画故事片的机会。画面抖动的问题也终于得到了解决，万籁鸣看到用于固定旗袍衣领的透明薄片赛璐璐，想到在透明片上绘制画面。他们将不动的背景绘制在白纸上，而表现动感的赛璐璐画片则根据需要放置于背景之上，进行叠加拍摄，拍一张换一张。这样既提高了效率，也减少了抖动现象。
万氏兄弟在亭子间经过了反复的试验，克服了无数的困难，终于在 1926 年一举完成了中国首部动画故事片《大闹画室》的制作。“那间亭子间窄小的白壁上映出了动画形象，我们亲眼看到自己亲手绘制的图画真的活动了起来！”四兄弟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获得了成功。 虽然这部动画电影在情节、人物设计上在很大程度上模仿了弗莱舍兄弟的《墨水瓶里跳出来》，但在无经验、无教材、资金匮乏的情况下，能够完成这样完整的作品实属不易。
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万氏兄弟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坚持不懈的努力完成了跨时代的作品。而亭子间，只是他们创造辉煌的开始，在之后，这一群人，凭借勤奋踏实的精神与源源不断的创造力，最终开启了属于中国的动画之路，让发展落后的中国在动画领域走在了前列。
1918 年，初到上海的万籁鸣（图片选自 SMG 纪实频道《大师》栏目）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辉煌的成就地
抗日战争的炮火迫使万氏兄弟离开了商务印书馆和当时的家，逃入租界，许多珍贵的资料从此荡然无存。“一二八”和“九一八”事变之后，全国迅速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民族意识觉醒。
在这一时期，万氏兄弟创作了许多宣传抗日的动画作品，为反侵略斗争振臂高呼。同时，先后上映的有声电影也深深刺激了万氏兄弟，他们深感中国动画要进一步发展，就一定要解决声、光、画合成的问题，否则必将被淘汰。万氏兄弟经过艰苦的探索实验，终于找到了“声和光转换的录音方式”，于 1935 年和上海明星电影公司合作完成了中国第一部有声动画短片《骆驼献舞》。
战争使得当时的中国没有一块净土，万氏兄弟也被迫几经辗转，在重庆、香港等地短暂停留后，又陆续回到了上海，继续他们所向往的创作道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是万氏兄弟创作生涯中又一重要的场所，以《大闹天宫》为首，万氏兄弟在美影厂创作出了许许多多的优秀作品，也在中国动画“民族化”上建立了重要的里程碑。
图片来自：纪录片《万氏兄弟和<大闹天宫>》上海文化以古代吴越和明清江南文化为基底，积累丰厚，自 1843 年开埠，租界的设置，上海成为西洋各国对中国文化输入的桥头堡。西方的文化思想与上海原有的本土文化相互碰撞，多元共存，互融并蓄，形成上海独特的文化“雅量”，在这种“雅量”的包容下，古代与现代文化、东方与西方文化、精英与世俗文化共荣共生。从 19 世纪末到 1949 年之间，上海的报刊发行、图书出版、文化教育、艺术创作、工艺技术、服装时尚乃至城市建设等多方面都在中国数一数二，上海的文化水平在当时领先于中国其他地域。在不断的纳新与飞速的发展中，创新性与革命性成为上海文化的特点。十九世纪上半叶的上海，为万氏兄弟的动画事业提供了完美的创作环境和肥沃的文化土壤。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中国动画正式进入了第一次黄金期，中国动画也从个人作坊式创作进入了集体单位制创作的时代，万氏兄弟的动画创作形式也因此改变。
1950 年，文化部为了更好地发展美术电影决定将东北电影制片厂美术组搬迁到上海，成为上海电影制片厂的一部分，并且开始筹备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1957 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在上海正式成立，设动画、木偶和剪纸 3 个制片部门，特伟任第一任厂长。
“一进厂，我怔住了，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广阔的厂房，崭新的设备，大量有才干的青年。这一切几乎使我难以相信，这不是我一生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吗？”万籁鸣的梦想就是动画事业，坚定且纯粹，为此，他放弃了香港的优裕生活，毅然留在了上海。1955 年，万古蟾也追随着兄长的脚步，加入了美影厂的创作团队。
万氏兄弟在进入到美影厂之前，就已经是中国动画启蒙时期的重要代表人物，而且已经有代表作《铁扇公主》、《骆驼起舞》等成熟作品。他们在加入到这个团体之后，很快就成为了美影厂创作活动的核心成员，以第一代代表人物的身份带领整个创作群创作了许多经典的美术片，并且带领创作群在片种、技术革新上有不少突破。在特伟提出的“走民族化风格之路”的创作口号下，万氏兄弟也在尝试新的动画创作形式。
《铁扇公主》
其实在早几年万古蟾就有开发新的动画片片种的想法，他想过把人物画在硬纸板上，把各个部分剪下来分开组合使用，比起一千翅的长片子，应该能节省不少的人力物力，这就是剪纸片的雏形构想，也和“民族化”的理念不谋而合。探索剪纸片这一新片种是十分辛苦的，万古蟾和工作人员做了很多前期工作，参考大量民间剪纸、窗花和皮影戏的资料，经过多次尝试，终于在 1958 年，成功拍摄了《猪八戒吃西瓜》。这是中国第一部剪纸片，万氏兄弟巧妙地将皮影戏和剪纸艺术运用到了动画电影中，开启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动画创造道路。万籁鸣加入美影厂之后，先后创作了多部彩色胶片动画，还出版了连环画《小猫阿咪》、《小人国》等，但童年时期老和尚口中的《西游记》却一直是万籁鸣心头一个挥之不去的梦，也因此，他和孙悟空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在《大闹天宫》拍摄之前，万氏兄弟曾做过两次尝试，只不过都因资金问题没有成功，《铁扇公主》便是改编自第二次尝试的《孙悟空三借芭蕉扇》。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1961 年，机会终于来了，美影厂的负责人在一个学习讨论会上忽然告诉了万籁鸣要准备制作大型彩色动画长片《大闹天宫》的计划，万籁鸣也终于得偿夙愿。《大闹天宫》的制作汇集了当时中国的顶尖人才，从人物设计、场景设计，到导演、配音配乐、影片后期制作，大师级人物几乎倾巢出动。《大闹天宫》上下集加起来共有八百多个镜头，意味着一万五千多张画稿，同样也意味着一万五千多张赛璐珞片，《大闹天宫》所花费的人力、财力、物力是远超人们想象的。这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任务，1964 年，经过摄制组前后将近三年半的艰苦奋斗，中国第一部彩色动画长篇《大闹天宫》（共十二大本）终于制作完成，作为总导演的万籁鸣，自然功不可没。
《猪八戒吃西瓜》也好、《大闹天宫》也好，包括其他许许多多未提到的美影厂的动画作品在内，都是中国动画宝贵的财富，记录着中国动画“民族化”的过程，也给后来的中国动画创作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同时，也是以万氏兄弟为首的一代中国动画创作者心血的结晶。童年时期母亲的启蒙，青年时期亭子间里的艰苦摸索，壮年时期为了梦想的精益求精，最终造就了上个世纪中国动画电影史上的一届大师——万氏兄弟。《铁扇公主》《猪八戒吃西瓜》《大闹天宫》等经典动画电影中既可以看到西方电影中的夸张与娱乐的成分，也能够感知到东方文化中的唯美与典雅的特色。他们是最早一批关注西方动画艺术的人，也是第一批中国动画“民族化”的领路人。在当时的上海，不缺对西方的模仿者与追随者，但缺的恰是这样一批渴望将民族的东西用更新、更有趣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创新者，万氏兄弟填补了这片空白。
时至今日，万氏兄弟的动画片依旧是大部分中国人童年时光里一抹不可磨灭的明亮色彩。而他们的作品，在中国动画电影史上，至今也无人能够超越。参考文献：
1.万籁鸣口述，万国魂执笔：我与孙悟空[M]，北岳文艺出版社，1986
2. 申报.1924-1-28，第五张（十八版）[N]，转引自《上海：中国动画的摇篮》
3. 王牧春. 万氏兄弟动画艺术研究[D].上海大学,2017.
原标题：《光影拼图丨动荡时期的造梦者 ——万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