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阿姆斯特朗 | 人类依然需要神话
凯伦·阿姆斯特朗是英国当代最负盛名的文化学者之一，主张进行跨宗教对话，并以探究不同宗教传统的共性为目标。
自1982年至今，她已经出版了二十多部著作。其中有些作品已经被翻译为45种文字，畅销全球。虽然阿姆斯特朗是联合国首届宗教会议上发言的三位学者之一，担任过联合国“文明联盟”大使，也获得过大大小小各种荣誉和头衔，但她从未以学者自居，自视为一位对宗教了解一二的大众作家、“一个业余爱好者”。
阿姆斯特朗在2008年荣获TED大奖后，便开始组织起草《仁爱宪章》（Charter for Compassion），提出把儒家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为人类以及一切宗教的基本伦理准则。
2009年11月，《仁爱宪章》于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正式发表。至今全球已有6万人签署，其中包括约旦王妃、南非大主教图图等众多名人。
阿姆斯特朗的观点自成一家，并在对待不同宗教传统时始终保持着一种开放和包容的态度。她既反对西方语境下那种激进的无神论，也反对近年来甚嚣尘上的原教旨主义——不论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
她认为，不论无神论者还是原教旨主义者，其实都是在把“神”当做人来看待，一厢情愿得把神想象一位居于九天之上的“严父”，会注视着世人的一举一动，会对作恶者施以惩戒了。只不过原教旨主义者的问题是过于刚愎自用，竟然狂妄到宣称自己洞悉神意，更不惮于举着神明的大旗去党同伐异，而无神论者的问题则是把原教旨主义者的荒诞的言行当成了宗教信仰的全部，自然会认为所谓宗教不过是神棍的胡言乱语，科学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理。
阿姆斯特朗也对当今的伊斯兰教和基督教表示失望，认为二者都违背其了初衷——前者摒弃了多元化的本质而后者则将宽容的传统抛诸脑后。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阿姆斯特朗提出：“我们迫切需要把仁爱之心变为引导当今世界的一种当仁不让的力量。只要抱着一种超越自我的决心，仁爱之心就可以打破政治、教条、意识形态和宗教的藩篱。仁爱之心与个体的独立性相伴而生，也是人与人的关系中和人性中必不可少的部分，更是启迪民智，创造更公平的经济体制以及更和平的全球化的路径。”
也正是基于此种认识，她才会起草《仁爱宪章》，希望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简单易行的原则来彻底消弭亨廷顿所预言中的“文明的冲突”。
然而阿姆斯特也曾经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和一个放弃信仰的叛逆青年。她1944年出在在英国一个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裔家庭中。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就是在“米德兰的爱尔兰隔都中长大”。
她的父亲是一位不甚成功的废旧金属商人，她的母亲则在伯明翰大学工作。童年时代的阿姆斯特朗爱好文学，如饥似渴地阅读狄更斯等人的作品。20世纪60年代就全球而言都是一个充斥着叛逆与荷尔蒙的时代。
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年轻人们都迫不及待向父辈、向权威、向整个社会发起一轮又一轮不计后果的挑战。年青的阿姆斯特朗也不例外，只不过她表现叛逆的方式更加与众不同。
1962年，也就是著名的披头士乐队发表其首支单曲《Love Me Do》的那一年，17岁的阿姆斯特朗加入圣子耶稣会（Society of the Holy ChildJesus），成为一名见习修女，似乎是要用自己的宗教热情与喧嚣的世界一决胜负。然而修会古板甚至严苛的生活方式显然令她无所适从。阿姆斯特朗回忆道，她曾被要求鞭挞自己，或在手臂上缠满带着棘刺的锁链。还有一次因为出言不逊，她被罚用没有针的缝纫机做了两个星期的针线活。8年的见习修女的生活甚至让她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癫痫症状。
1969年，阿姆斯特朗放弃了成为修女的志向，进入牛津大学圣安妮学院攻读文学专业，并以第一等成绩（Congratulatory First）毕业。在同学们回忆里，她总是一个有些腼腆但聪明过人的女孩，但是在学术研究中往往能一针见血。
就当她准备在学术上大展拳脚时，她研究英国诗人丁尼生的博士论文却被外审专家以主题了无新意为由驳回。阿姆斯特朗没有申诉，而是索性放弃了似乎已近在眼前的学术事业。因为在求学期间他身体状况一直不佳，还伴随着间歇性的癫痫发作。阿姆斯特朗此时也放弃了宗教信仰，独自一人在伦敦生活，甚至还曾因为服食安眠药过量而入院治疗。
1976年，阿姆斯特朗在一所女校谋得了一份教职。
在工作之余，她开始一点点地回忆并记录下8年的习修女生涯，尝试用文字来宣泄内心深处对于天主教会的愤怒。这便是她的第一本书《穿过窄门》。
她在同事的眼中，也成为了一名愤怒的青年。虽然阿姆斯特朗本人并不认为《穿过窄门》有什么过人之处，但在1982年出版后大获成功。以这本书为契机，阿姆斯特朗开启了其作为自由作家和纪录片撰稿人的新生涯。
1986年，阿姆斯特朗受邀为英国电视四台一部关于使徒保罗的纪录片——《第一位基督徒》（The First Christian）撰稿。
她还随节目组亲赴巴勒斯坦地区，探寻使徒保罗的足迹。阿姆斯特朗称，这趟旅程令她茅塞顿开，也极大地影响到她之后的研究与写作。
从此之后阿姆斯特朗放下了内心的愤怒以及宗派之见，开始以一种更加平和也更加宏大的视角审视宗教。1993年，她出版了《神的历史：犹太教、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4000年之问》（A History of God: The4,000-Year Quest of Judaism, Christianity and Islam）一书，带领读者们回顾了世界三大一神教的发展历程，也讨论了印度教和佛教。
这本书同样大获成功，令她在出版界彻底打开了局面，也让她有幸结识了研究伊斯兰教的加拿大著名宗教学者威尔弗雷德·史密斯（WilfredCantwell Smith），以及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思想家之一的伯纳德·洛内甘（BernardLonergan）。
1996年，阿姆斯特朗又出版了《耶路撒冷：一座城市,三种信仰》（Jerusalem: One City, Three Faiths）。
在2006年出版的《大转型：我们的宗教信仰的起源》（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Beginning of Our ReligiousTraditions）一书中，阿姆斯特朗回顾了影响当今世界的几大宗教和思想及其典籍在所谓“轴心时代”的发轫。
就在这一年，阿姆斯特朗还受邀担任英国老牌电台音乐节目《荒岛唱片》的嘉宾，选出了八张她认为流落孤岛时值得一听的专辑。此外她还在一系列探讨宗教历史的电视节目中露面，其中包括拉格·奥马尔制作的纪录片《默罕默德的一生》。
2007年，阿姆斯特朗也担任了PBS获奖纪录片《默罕默德：先知的遗产》的顾问。同年，她还受新加坡回教宗教理事会的邀请，发表年度演讲。阿姆斯特朗还加入了圣经批判性研究组织——耶稣研究会。她一直在为《卫报》等报纸撰稿，也是PBS著名访谈节目——《莫耶斯和他的伙伴们》的重要顾问之一，并曾受邀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有鉴于个人的癫痫病史，阿姆斯特朗积极投身公益活动，并担任了不列颠癫痫病协会的副主席。
拥有天主教背景的阿姆斯特朗，受邀在位于北伦敦的里奥·贝克学院开设课程。这是一座拉比学校，也是英国犹太传统教育的中心。阿姆斯特朗非常赞同犹太教知行合一的传统：“我一直认为，宗教不是关于你相信什么，而是关于你怎么做，宗教就是一种伦理炼金术。宗教是通过作为来改变一个人，给予人们一个神圣的对象来模仿。”
阿姆斯特朗因其著作和主张，被《华盛顿邮报》评价为“杰出、博学的宗教历史学者”，也是“当今最为雄辩、涉猎最为广泛和题材最为引人入胜的作家。”
《伊斯兰百科全书》的主编胡安·坎波也因为阿姆斯特朗不遗余力向西方社会介绍和普及伊斯兰教常识，认为她是为数不多对伊斯兰教保持中道立场的学者之一。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非议自己，阿姆斯特朗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仁爱之心”。她认为自己那些关于宗教的著作并非什么指引，而只是为大众讨论宗教议题提供了某种线索。通过这样一篇小文来介绍凯伦·阿姆斯特朗的思想显然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对于不太熟悉宗教，尤其是西方宗教的读者而言，她的那些著作恐怕也很难提起他们的兴趣。所以对于初识阿姆斯特朗的读者而言，不妨通过她2005年出版的《神话简史》一书来领略一下阿姆斯特朗简洁有力的文风与深邃的思想。
《神话简史》的主题并非阿姆斯特朗最常涉及的宗教，而是更为中国读者所熟悉的神话。
在这本书里，阿姆斯特朗依次检视神话在人类不同历史时期——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早期文明、轴心时代、后轴心时代和西方大转折时期——的角色和演化。阿姆斯特朗认为把神话视为低级的思维模式是一种错误，而神话的诞生和发展则与人类追求意义和具有丰富想象力的特质息息相关：“与其他生物不同，人类会不停地追问意义。……但人类却很容易陷入绝望之中，因而从一开始我们就创造出各种故事，把自身放置于一个更为宏大的背景之下，从而揭示出一种潜在的模式，这让我们恍然觉得，在所有的绝望和无序背后，生命是有意义和有价值的。”
神话的存在，不仅可以抚慰认知水平极为有限的人类在面对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时所滋生不安与无力感，也赋予了个体以意义，更重要的是神话承载着某种超越时代的价值与伦理。
即使进入20世纪，理性似乎已经完全战胜了神话，阿姆斯特朗仍然认为人类依然需要神话，因为作为个体的我们仍然需要意义，需要超越庸常的生活。
只不过阿姆斯特朗认为，在现代社会，神话的功能和作用被文学和艺术所继承：“如果宗教领袖不能在神话传说中教导人类，那么艺术家和有创造力的小说家或许能够结构这一神圣职责，为这个失落迷茫、遍体鳞伤的世界带来新的洞见。”
阿姆斯特朗一语成谶。面对眼下这个“失落迷茫、遍体鳞伤的世界”，或许真是我们放下手机，拿起书本，好好思索一下人生意义的时候了。
[ 今日荐书 ]
《神话简史》
书名：《神话简史》
作者：[英]凯伦·阿姆斯特朗 著 胡亚豳 译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10月
图片：华章同人、网络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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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凯伦·阿姆斯特朗 | 人类依然需要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