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探春理家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邯郸夏
整部红楼的下半部是从第五十五回探春理家开始的。
元宵节过后，因凤姐小产，王夫人托探春、李纨并宝钗三人料理家事。探春先从宝玉、凤姐身上开刀，杀猴儆鸡，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办了几件兴利除弊的好事。这其中最大的举动，莫过于在大观园内部推行的承包责任制改革了。
受赖大家园子的启发，探春这位千金小姐终于知道，原来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可若靠大观园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贾府这样人家的事。莫若在园中捡几个靠得住的老妈妈收拾料理，也不必交租纳税，只问她们一年可以孝敬什么。一则园子有专人料理，花木自是一年好似一年；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可以省去找人打理的工费。省钱事小，第一有人专司其职，又许她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探春这主意一出，李纨、宝钗等人连声称叹。大计已定，首先面临的就是用人的问题。宝钗对探春的忠告是，“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于利”，意思是说，开头侥幸获利而兴头很高的人最终是会懈怠的，嘴上说的好听的人特别爱占便宜。探春自是心中有数：第一是本分老诚，第二能知园圃之事——虽不必大耕大治，也须按时加些培植，才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一时圈定了几个人选，惟独蘅芜苑、怡红院两处的香料无人能够打理。当平儿提议由懂行的、宝钗的丫头莺儿的妈来料理时，“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宝姑娘当即回绝：“断断使不得！”。理由是，“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还闲着，我又使出个人来，叫那些人连我也看小了”。宝钗避都恐避不及，如何能主动去掺和！在真正贵族的眼里，名誉永远比利益重要。
不过，宝钗倒又推荐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就是宝玉小厮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又与莺儿妈极好，“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去找莺儿的娘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的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好一个八面玲珑的宝丫头，果然是办得又至公，于事又甚妥。得体的世故胜过无礼的耿直，这话在宝钗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
人员定了，可事情还远没有完结，还有一个最核心的利益分配问题。探春的意思是，年终算账归钱时，不必归到账房，省得被账房盘剥，归到里头才好。宝钗又提出建议：里头也不必归账，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虽然还有敷余的，但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 “虽是节俭为纲，但也不可太啬。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是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 宝钗在这里又给我们生动地上了一堂蛋糕做大之后如何分蛋糕的课。私产，得到了强有力的保护，生产创造的积性自然能够提高。国不能与民争利，强国必先富民，恨不得把人民创造的财富全部都收缴上去的政府肯定不得民心，他们大概也不知道世上还有“大体” 一词的。顺便提一句，宝钗这里用的是“你们这样人家”。仅此回“你们”一词在宝钗口中说出来不下四五次。虽然受王夫人之托管理家事，但宝钗一直是把自己当亲戚的。而黛玉从来都说是“咱们家”。谁亲谁疏，不必赘言。
依宝钗的意思，让大观园里的一部分老妈妈们先富起来了，又没有税赋去调节，大观园内部的贫富差距岂不会拉大？虽说是能者多得，但若再出现仇富现象，明面上不敢怎样，假公济私，背地里搞点小破坏，是不是也不利于大观园的和谐稳定？别担心，宝钗想到了，就是让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老妈妈回馈整个大观园，让承包了事务的老妈妈每年拿出若干钱来，单散于园中其他的老妈妈。她们虽不直接料理，却也是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你们有照顾不到，她们就替你们照顾了。宝钗想的这叫一个周全！这其实是社会财富的二次分配问题，就是通过税收为杠杆，让富人多纳税以补贴穷人。国家红利，人人有份。难怪众婆子听了纷纷表示：“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你们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看到这里，真是感受到满满的正能量！大观园可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想不和谐稳定都难呀！这也正应了那话，世上从来没有垃圾，只是宝贝放错了地方。宝钗也说，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物尚如此，又何况于人！ 在好的领导者眼里，每一个人都是宝贝；在坏的领导者眼里，每一个人都是废物。归根结底，人，才是一个国家最大的财富。如果领导者都能像宝钗这样体恤民情，人们能不拥护他吗？大观园的老妈妈们，也从来没有表现得如此高素质过，面对利益，竟然推让起来，这确实值得深思。该回的回目是“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探春看得透、拿得定、说得出、办得来，是有才干者，故雪芹赠之以“敏”。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敏锐地感觉到了贾府内部隐藏的重重危机，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难怪脂批说：“此女不去，贾府不至一败涂地也”。宝钗之“时”，有人改为“贤”，大误。“时”者，识时务也。用当今的话说，就是顺应了时代的潮流。脂批又说：“敏与识合，何事不济。” 探春理家，事情虽小，道理却不小，比某些人长篇大论假大空的讲话深刻得多。诚如宝钗所言，“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 ”。俗话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反过来又何尝不是。我就不信，一个连小鲜都烹不好的人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说到这里，诸位难道不觉得，通过探春理家，看到的是当今中国社会的缩影吗？《圣经》说，公平公义是国家稳固的根基。钳制和高压带不会带来真正的稳定，要想让人民真心拥护你，就必须要让每一个人获得切实的好处。放权，自治，远比管制更为有效。所谓小政府，大社会，也就是宝钗说的，“ 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 ”。治国之道，原来可以从红楼中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那里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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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刘姥姥
原标题：《说探春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