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店里治痘的女孩,为何我们不喜欢
原创 逍遥鱼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收录于话题#进击职人165个

- 职 业 故 事 -我们听了都没吱声,不知道是可怜这个一直奋斗的女孩子,还是芥蒂她曾经的刻薄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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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两点我发抖音,有人秒赞。我一看竟然是小于,一个我们曾经最讨厌的客人。对她的回忆如潮水,在这个深冷的冬夜无限蔓延..……
那是2015年冬天。刚进腊月门儿,三九的寒气就像冻住在大街小巷。
我在前台翻会员簿,准备一轮又一轮的年节活动。门上的迎客猴突然喊起“欢迎光临”。我抬头,一个裹着黑袄的女孩正在门口犹豫,见我看她,顺势挤进门来。
“老板娘不在。”我低头继续忙。
安静几秒钟,“哗啦”一声,女孩拉着拉链向我走来。
“我来做美容,你们这儿不是美容院?”女孩粗硬的语气使我抬起头。我不得不撇下笔与她对视。
女孩二十来岁,半长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臃肿的黑袄上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圆脸,一双细小的丹凤眼在满脸桀骜的青春痘中倔强地望向我。
这张脸真是有点惨不忍睹。除了眼周和嘴巴,其他地方一寸不落,全是红白相间的痘疤。如果不是工作,我真不想看第二眼。
“我祛痘,你们能做吗?多少钱?”女孩问。
门厅有美容师探头探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接待。我点点头,小丫头进去了,一会儿端出杯温热的花茶,放在接待室桌边。
我引领女孩到接待室,拿灯镜在她脸上仔细检查了一遍。
“原生痘加激素,你之前做过治疗吗?”
“没有,我第一次来。”她迅速说,又问:“多久能好..……多少钱?”
我瞅了瞅她的脸,冷冷地说:“先别说多少钱,能不能治还两说。炎症到皮层了,激素也沉积太多。再代谢不了,皮肤会越来越糟,搞不好得硬皮症。”
“硬皮症?你真会吓唬人!”女孩皱起眉,抱紧的包包暴露了她的紧张感。
“清痘加养护,4980,先做两个疗程再说。这是最低价。”我准备回前台。
“太贵了,不能便宜点吗?我问了几家店,你们是最贵的。”女孩气冲冲,声音又大了些。
“别家要能给你解决,我卡白送你。”我有些无奈。
“美容院不是有活动吗?便宜点吧?”女孩语气低下来,脸囧得红了。
我心有不忍,“先做一个疗程,效果好再看。1980,活动过了,我送你个五百元券,这是最低价。”我让美容师拿来档案本,准备给她签单。
沉默几秒,她拿过档案本填写起来——“于亚娟”,我撇了一眼姓名栏。等她进了美容间,我叮嘱美容师,“先排激素,给她用好点的精油,她的脸不能再折腾了。”
-2-没多久,美容间就传出杀猪般的尖嚎,我走进去劝她小声点,祛痘是有点痛,但不至于这大动静。
小于走后,美容师告诉我,“姐,这人太烦了,我清了俩小时,脖子都直了,她愣说我技术差,别人清痘都不疼。我说要不你脸这样了,都是没清彻底过。结果人家说咱这服务差,美容师不行,经理也忽悠她。”
“我忽悠她什么了?”
“人家让我看咱之前的团购,上面活动满两千送八百,还送一套茶具。她说你故意装好人,活动是咱家定的,根本没给她便宜。”
我无语,那活动都过期好久了。现在是空档期,我是看她不易,才用店长权给她的优惠。
此时我真后悔把券给了这个不知足的人。
清痘做的勤,所以过了五六天,我又见到了于亚娟。
这天见她远远走来,我赶紧上前拉门并喊美容师准备。小于拉着脸说:“等等,你给我换个服务员,上次那人技术那么差,态度还不好。”
我愣一下,“好吧!”给她选了性子最柔的一个人。
但她依旧是扯着嗓子喊叫。
美容师们聊天,都说小于怎么这么娇气,“杀猪一样,一点都不像个搞学问的研究生。”
“小于是研究生?”
“是啊,她档案这么写的,她可认真了,表上的格子都填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找档案,想要扒出小于更多内容。
翻来翻去,最后顾问从一摞新单里才找到。“天哪,我差点当成废纸。谁放这儿的,怎么涂成这样了!”
我们不约而同看去,姓名栏里,于亚娟三个字被签字笔一层层涂得纸都快烂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字母“LISA”。除了性别,电话、住址、年龄、工作...都被涂成大小不一的黑块。
“怎么回事?谁弄成这样的?怎么给人家签字啊!”“
”谁没事撑得,估计是她自己吧,这人真逗,资料就这么一写,谁看呐,至于这样吗?”
刚好之前美容师走来。“还有谁,上次签字的时候她自己涂的呗,我还说她呢,我们都不看这个。她说不看弄表干嘛,这是个人隐私,不能随便乱写。那天她老找我茬,我也懒得理她。”
我们都诧异,“这也太敏感了吧?”
一个半小时后,小于又拉着脸找我。
“我要投诉!你们糊弄顾客!上次做了两小时十三分,这次才一个半小时,我都算着时间呢。还有,这次和上次用的产品也不同,我拍了照片,你们别以为现在的客人好骗!”
她这样子,我也严肃起来。直接告诉她,第一次都会用时长,等再好点没准一个小时就搞定了。至于产品,“我实话跟你说,产品是跟上次不一样。我看你不容易,第一次清特意让她们给你用好的。那是398的,你的是198,能一样吗?”
我以为小于听完不说感激我,起码肯定会对刚才的误会深表歉意。
哪知我太天真。
小于憋着红脸说,“哼,我不容易,你有那么好心?我做过美容,美容院净骗人,没想到你们这么大的店也这样,哼,我太天真了!”
我解释都懒得跟她解释了。我告诉她,要么退卡要么老老实实做完看效果,虽然美容院没退卡这规矩,但我愿意给她破例。
小于很不高兴,但她又想解决她的脸。半响她才说,“那我就再信你一次,等做完了我再看。”
第四次清痘赶上店里腊八活动。那天店里很热闹,气球、展架到处都是。小于穿件深棕色的棉服,脖子里弯弯绕绕着一条猩红的围巾,看上去心情大好。
一进门她就站在展架前从头看到尾,最后还用手机拍了照。见她这样子,美容师又紧张起来。
这回庆幸她没发出杀猪般的喊叫。一会儿美容师问我小于想再办张卡,能不能把之前的卡也补些赠品。我直接告诉她不行,活动就是活动,上次已经破例。这次她想办就赶紧,不办过期不候。
这次活动1980送1980的身体项目。其实卡没几次,主要是为了让客户体验没做过的项目,促进消费。
一会儿,美容师又出来问,可不可以把身体卡换成同样的清痘卡,她想多做做脸。我依旧否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美容师差点崩溃:她大声嘟囔,对一些陌生的名字骂骂咧咧,还不断找美容师的茬,不是劲儿大就是劲儿小,不是水凉就是水热,总之一万个不如意。
美容师气鼓鼓地跑来告状:“姐,她要再找茬,我可不伺候了!”我强压火,“先做完再说,店里人多。”
小于签字时怒冲冲地把笔摔在纸上。我没理她,心想反正没几次了,凑合着做完拉倒。
就这样,小于在我们店做了五六次,每次都搞得不愉快,好像我们欠她什么似的。但她对美容要求很配合,让她忌口她就忌口,让她早睡她就早睡她,所以她的脸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痘印越来越浅,新痘也越来越少了。
-3-第八次来是年后上班头一天,小于带一个同学过来,不过对方皮肤还好,性格活跃。当着我的面,小于极力撺掇同学也办了张基础卡:“她们店里技术还可以,我还打算再续呢.…….”
看着她很真诚,想起这些日子对她的厌烦,我有点不好意思,就跟她说,“你再续的话,老客户,我还按之前的给你走。现在活动又没了,你知道的,店里有店里的规矩。”
小于喝了口水,低头没说话。
最后一次,小于做的时候不知怎么了,一直哭的稀里哗啦。从那以后就没再来,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样阎王爷似的客人,有还不如没有呢。
小于的同学一直跟着做项目。在她的八卦里,我们拼凑出了小于乱七八糟的人生。
小于生长在贵州的大山里。从小因为是女孩子,爸爸对她和妈妈非打即骂,好几次妈妈被打的跳了河又给救回来。
爸爸是个酒鬼,整天不问家事,偶尔想起小于就会跑到学校从课堂把她撸出去打一顿。小于经常在同学们恐惧的眼神中鼻青脸肿地回到课堂。
小于的中学是偷偷学完的。她白天说出去干活儿,晚上十多里路走回家。在这过程中,妈妈是唯一保护她的角色,但也经常会把家庭不幸的委屈爆发给她,动不动也会揪着辫子骂她,“怎么还学不完啊,这个讨债的鬼!”
小于聪明坚韧,一路拼搏上到大学,但是自卑敏感的性格如同大山一样,始终跟随着她。
同学说小于在同学里人缘极差,经常自己独来独往。有时候不知道怎么把她得罪了,她会对人家歇斯底里的怒骂。
开始同学们还以为她是不是神经有问题,直到她妈突然找到学校哭闹着再也不走了,大家才知道原来她生长在这样的一个家庭。
在这之后,导师们开始关注小于,背地里经常叮嘱同学们多跟她交流,有一阵子大家都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她了。
“我们知道她很努力,后来大家开玩笑时她也参与两句,但她这人又敏感又不会说话,她说话,我们聊的再欢也得停下回应她,否则她就认为人家冷落她。都是成年人,老委屈自己也累啊,后来大伙儿干脆都躲着她。”
同学这样说,我们才理解怪不得小于把档案涂成那样子。
“正常,我们在学校都叫她Lisa,喊她于亚娟她是不理的。我感觉她好像很想脱离自己的过去,又不相信身边的人。好像除了导师她谁都不信,还是导师劝她为了将来的工作生活应该好好治疗一下脸上的痘,她这才来你们这儿的。”我们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同学依旧带来小于的消息,有时是她因拿错衣服跟人吵一架,有时是实验室抱错了书好久不理人..……
但是慢慢的,我们也从同学的话里听出小于的改变。
“Lisa其实挺渴望转变的,这次发了补助她主动请我们实验室同学吃饭。不过饭局挺尬的,哈哈,她还说下次发了补助她就再来办卡做脸呢。”
我们听了都没吱声,不知道是可怜这个一直奋斗的女孩子,还是芥蒂她曾经的刻薄尖锐。
一次,同学做完项目又跟我们在前台唠嗑。
“Lisa妈妈病了,癌症!哎,她真可怜!母女俩就等着她研究生毕业了找个好工作熬出头呢。这回,我看她准时毕业都困难。”
我们一群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自己身边的家暴和癌症,大家都很心疼她,仿佛忘了她当初给店里造成的麻烦。
同学走前,我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加上店里一张一千元的储值卡递给她,“你回去带给Lisa,就说我们都挺想她的。我们也帮不上忙。她的脸还没做好,抽时间过来,我们还给她做.……”
美容师们也纷纷拿出来点钱。大家凑了凑,差不多两千。
过了好久,同学才再来。把卡和钱递给我,“不用了,她妈走了。这回走的快,没连累她。Lisa说了,谢谢你们帮她。有时间她再来做。”
小于后来一直没有来店里。听同学说她去了广州实习,“那边也是大城市,但比北京成本低。Lisa说她压抑了十几年了,不想再往后活那么累了。我也头一回见她哭成那样子,之前一直像个刺猬一样,她说自己活的得都快不正常了,跟个神经病似的,处处惹人嫌,她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我们都很沉默,仿佛伤害过一个特别可怜的人,但是再也没有机会跟她道歉……
我赶紧给小于发了私信:“Lisa,最近怎么样,在那边挺好的吧?”小于很快回信息,“叫我小于吧,我挺好的,广州很温暖,我现在是个软妹子。”
看到这句话,我长舒一口气。这个不幸的女孩,终于把她自己慢慢治愈了。
注: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原标题:《来店里治痘的女孩,为何我们都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