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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相册⑩|愿来世父亲成为一棵树,我做自由鸟,终日相伴
钱晓燕
2021-02-18 09:31  来源:澎湃新闻
回忆我的父亲钱根福
“父亲毕生的心愿大概是在蔚蓝的天空下再次尽情地奔跑吧,但这一切都终结在了1973年那个寒冷的深秋,那个48年前的傍晚。父亲曾说起,愿生命停留在1973年的那一天,也就省却了后来这无穷尽的人生烦恼,而我只能默默地听。”
——钱晓燕,公司职员
虽然是以家庭相册为题,我却翻不出几张拿得出手的照片。也许这样反而是有关于我的家庭更真实的记忆。
2018年11月的秋天,我已是南方这座千年商埠的广漂一员。一个略带寒意的寻常午后,忽然接到母亲的来电。彼时正在公司开会的我,似有灵犀般,一丝不祥预感袭上心头。接通电话,母亲平静地说:“孩子,你爸住院了,脑出血……,你回来一趟吧。”
于是,请假、订票,飞回上海,直奔医院……
父亲始终是我心里的一抹痛。这种情感在人到中年后,愈发强烈,无法消弭。及至见到他,既亲切又愧疚,逐渐使我疏离,以回避这种疼痛,却又无法不牵挂。
【父亲与爷爷】青年时代的父亲。

青年时代的父亲。

1954年,父亲钱根福在上海郊区农村出生,家中排行老二。他出生时,可谓家徒四壁。根据他的回忆,在他十六岁参加工作以前只穿过草鞋——穿烂一双,再编织另一双新草鞋换上。奶奶是老钱家的童养媳,目不识丁,只会拼命干农活,含辛茹苦养大三个儿子,却被爷爷嫌弃了一辈子。在父亲五、六岁的年纪,爷爷托朋友关系在上海市区找了份工厂看门的活计,就独自搬走了,逢年过节才回趟家,留下奶奶独自一人在乡下拉扯孩子们长大。某年春节,父亲已是半大小子,趁着爷爷回家过年的机会,想讨取两毛两分钱剃下许久未剪的长头发。爷爷眼一瞪,没给,无奈之下父亲讨要了数次才如愿。这事父亲记了大半辈子,这是他年少时遭受的心灵创伤之一。人,有时候会被一些小事打败,终溃不成堤。以至于那些令他人愤慨的暴烈行径,因为当事人的习以为常,反显稀松平常。比如,爷爷对奶奶的家暴,其恶劣程度可以惊动半条村。奶奶稍一反抗,爷爷就会拳脚相加,有时候甚至拎起竹竿追着她打。奶奶不堪忍受,有一次竟飞身扑进河里以自救。有人不忍心传口信给在邻村干活的父亲,父亲当时年仅十六、七岁,拎起一条扁担冲回来,横在爷爷面前,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吓住了爷爷。那是三个儿子中最执拗最单纯的一个,瘦弱的小小少年,只身穿着破烂的草鞋,满身泥土,面颊上流着汗,眼里满是愤怒和坚定,一心想要保护他的妈妈。自此之后,爷爷再也没有对奶奶动过手。但爷爷对父亲从此心生芥蒂,终生疏远。时光荏苒,直到2007年,爷爷在镇上养老院离世时,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看他闭眼的仍是我的父亲。人的一生,无论心里曾经历多少惊涛骇浪的瞬间,渐渐都被时光掩埋,最终归于平静。父亲因他的宅心仁厚,原谅了他的父亲,也最终与自己握手言和。
【父亲与我】
1996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镇上的重点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兴奋得像个孩子,唱了一曲《东方红》。晚上还加餐,全家吃了一个大西瓜以示庆祝。没曾想,我的高中三年时光,也是全家经济雪上加霜的最困难时期。那年,父母亲所在的社办厂破产解散(1970年代末期,父亲因身体原因从大队党支部副书记调任为村集体社办厂会计),他们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下岗了,开始自谋出路。那年,父亲的病情已愈发严重。因身体的原因,再就业屡屡碰壁,只好闲赋在家。平时,依靠拐杖走路,又在村委的资助下置办了他人生中第一辆手动轮椅车以代步。这辆笨重无比的轮椅车延伸了他的活动半径,可以从乡下驱车行驶至七、八公里外的我的高中校舍。他对于人生中第一次参加女儿的高中家长会而倍感骄傲,靠着轮椅车和拐杖,气喘吁吁、一瘸一拐地爬上教学楼2楼,直到坐在教室后排座位上大喘气。同学会用怜悯的眼神看我们,会不经意间无心地讨论“最希望有个富爸爸”的话题。父亲和我一直默默坐在最后一排,沉默许久。年少的我站在池塘边。

年少的我站在池塘边。

高三那会儿,回到老家的爷爷检查出肠癌,巨额的医药费成为压垮全家的最后一根稻草。父亲年轻时,乐观、健谈,虽然饱受身体病痛的折磨,但在我的记忆里,他极少屈服、落泪。双双下岗的父母是怎么筹集医药费的呢?他们每天凌晨3点多起床,父亲开着那辆手动式轮椅车,母亲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的屠宰场采购新鲜猪血。再赶大半小时的路程,折返到邻村一座设置临时摊位的大桥上一块块卖完两箱的新鲜猪血。每块可以赚五毛钱吧,需要在上海接近零度的冬日清晨站上四、五个小时,可怜我的老父亲,拖着残破的身躯;难为自尊心极强的他,还时时担心着碰到熟人。
在我大概六、七岁吧,也是快过年了,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我已经不记得我们父女俩怎么到达的镇上(彼时,父亲还未购置轮椅车,但走路已很艰难)。那个下了点雪珠的寒冷清晨,父亲去找当时的镇领导预支过节费。他进领导办公室去恳请,瘦小的我被独自留在阴冷潮湿的走廊上。我很乖,一直坐在长凳上,也不敢走开,害怕大人找不到我,一双脚冻得僵硬。那天,父亲冷着脸出来,一早上费尽口舌却无功而返。至于我们家怎么过完那个春节的,记忆早已模糊,但我一直一直记得那条阴暗的走廊,好像要将我吞噬一般。
1999年,我考取师范大学。父母亲拿出所有积蓄,又向村委预支了两千元,总算凑够了第一学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并且开学当天全家兴高采烈地在叔叔的帮助下一起去了学校报到,我想那是父亲人生中唯有几次的高光时刻之一了吧。
我和父亲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疏离的呢?以前的无话不谈,倾心交流已逐渐远去,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不止是两代人之间生活轨迹和价值观念的差异,更是各自人生中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却又无力改变。
我一次又一次为他的受伤、“破碎”而心疼:
2010年,为了避让同村的熊孩子,父亲连人带轮椅车侧身直挺挺摔在坚硬、带渣的水泥路面上,无法动弹,右侧脸颊及眼睑破裂,缝了十几针,眼眶肿起像小馒头,差点儿瞎掉,连带着说话都含糊不清,对方父母以两百元慰问了事;
2013年,父亲连续咳嗽大半个月,时不时还带着血丝,手上吊针针眼已扎得像马蜂窝,去镇上持续治疗仍不见好转。最终在区中心医院拍片显示肺部有阴影,转院至上海肺科医院,因前期床位紧张,加上无法确诊,和肺结核病人住了几天,才确诊肺炎,后续对症下药继续治疗得以康复出院;
2019年初春,父亲早起时不慎滑倒,躺在卧室地面上2个多小时,直到自己一点点挣扎着打了110电话和母亲电话,警察及外出务工的家人赶到才起身,但因受凉,肺炎复发,又在医院待了10天。
成年后,少小离家的我与父亲经常因他的病“重逢”在医院。也因为他,我逐渐练就了一副“冷硬心肠”。父亲50多岁时的证件照。

父亲50多岁时的证件照。

说起来,绕不过的那件事。1973年那个寒冷的深秋,48年前的那个傍晚。当时我的父亲任民兵连长,19岁的他,在执行完公务回村的路上,途经朱泖河边时,听见有人呼喊救命,遂独自一人跃入刺骨湍急的大河中救人。耗尽体力救起了落水的一人,却没想到受到何种病毒侵害,当晚随即高烧不止,右腿猛烈抽搐。关节疼痛,久治不愈。每到夏天,总会发病,躺在病榻上呻吟数日,需每日注射抗生素方可缓解。数年后,确诊数种疾病,并落下终身残疾,失去大半行动能力。救人从来无悔,但愁思只增无减。
我只能默默地听他的烦恼。
我没有实现他的愿望,成为人中龙凤,成为他的骄傲,及至中年,仍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员。也没有循规蹈矩,按照世俗的标准,在“正确”的年纪结婚生子,而是自我放逐了好多年。一个人走过中国的东西南北四方边境,寻找活着的意义。或许是潜意识里在逃避人群,却始终不能面对内心,不能面对父亲。我终究是个普通人,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父女一场,也没有为他写过些什么。
他曾问我,“48年前的见义勇为,就不是见义勇为了吗?为什么我不可以拿见义勇为奖呢?”每当这时,我总是无法言语。我的半生亦有过极伤痛的时刻,但终不及父亲经受的千分之一。
或许,父亲和我都是这个时代的“不适应者”,我们都活在各自理想的世界里不愿醒来。愿父亲和我来生都不再为人,他愿成为一棵树,伫立于苍茫大地,而我愿为一只自由鸟,栖息于枝头,终日相伴。2003年1月15日,父亲和亲手摘下的枇杷树合影,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张保存完好的照片之一。

2003年1月15日,父亲和亲手摘下的枇杷树合影,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张保存完好的照片之一。

【后记】
2021年的春节,因新冠疫情,政府号召大家尽可能就地过年。我们对家的思念,却只增不减。
澎湃新闻/视界征集家庭相册中的老照片,请你说一说照片背后难忘的故事。对于老照片的凝望,像是对于自我乃至整个家族过往的一次审视,与过去的点滴联通,那些故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构成了我们曾经存在过的佐证。给予我们短暂的慰藉,也提供这一年继续前行的电力。
从南到北,自东向西,一个个鲜活的家庭故事,也承载着生动的年代记忆,愿以此著一本时代的家庭相册。

责任编辑:梁嫣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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