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有兵:从保安到摄影记者,以独特的方式闯进打工者的世界

2021-02-01 14:51
北京

占有兵在取景拍摄。(摄影:唐寿新)

在成为摄影师之前,占有兵对自己预设的人生轨迹,是成为一名职业经理人或者高级管理者。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离开湖北襄阳坐上开往广东的列车是为了什么。那时的他不过和大多数南下打工的人一样,想多挣点钱,然后回老家娶妻生子,过上多数打工人憧憬的幸福生活。

在占有兵看来,如果当年没有选择拿起相机拍照,他可能早就被工厂淘汰,回到老家种地了,但是现在,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办展,第一次获奖,甚至是离开工厂当上记者,都是因为摄影。

如今,占有兵是东莞长安融媒体中心的摄影记者,也是长安摄影协会的副会长。

20年来,他拍下了120万至150万张照片,记录了一群打工人的成长过程和中国工业区、制造业的变迁。

在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上,他获得新闻报道类优秀摄影师奖,还应邀在美国纽约大学JCC学院的The weeks画廊办了个展《中国制造》,他的作品成为国内各大摄影节的宠儿。

2014年12月31日,广东省东莞市。纸品厂的员工集体听老板讲话。这部作品在中国摄影艺术展获奖。(摄影:占有兵)

每个打工者,都渴望改变自己的现状

当列车驶过武汉,穿过长沙,路过衡阳终于进入广东境内时,占有兵心中期盼的广东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对大城市充满好奇的他,整个人尽力透过车窗,贪婪地搜索那个未知的、可能让他留下来干活儿的工厂。

这一年是1995年,占有兵22岁,他来到了自己将要落地生存的地方——广东。

20世纪90年代,为了寻求生活之路,外出打工者多半去的都是广东,那里就业机会多。对于在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环境里能否生存下去,占有兵一开始也没有太大信心,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凭着勇气试一试。

他一直记得离开家时父亲对他说的话:“只要肯做事,就不愁没饭吃,饿着的,那都是懒汉。”

占有兵打工的第一份工作和他的当兵经历有关。当时,他花五角钱买了两个馒头充饥,沿着工业区的马路,一家工厂接着一家工厂查看招聘信息,正好有个大酒店在招保安员,占有兵果断加入了求职队伍中。

面试是在酒店后院的停车场进行的。“第一个项目是做俯卧撑,大家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相互之间拉开距离,准备。”随着保安队长有节奏并被故意拉长的计数声,很多求职者已经受不住了,被清除出列。

当数到30时,全场只剩下不到20人,数到50时,全场只有9人了,占有兵一口气做了102个俯卧撑,最后从100多名求职者中胜出,成为一名保安员,当时,他每个月的工资是450元。

让占有兵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打工轨迹在5年后开始发生偏移。

2000年,占有兵从深圳来到了长安镇,长安镇属于东莞市,位于东莞和深圳的交界处,是中国农民工最密集的地方。

当时,占有兵在一家大型电子厂担任保安主管,和他在同一个办公室的是一名内刊编辑,工厂以生产线为主,内刊的编辑只有一人,很多时候编辑的采访人手不够,就会把相机拿给占有兵去拍照,后来他又开始给内刊写稿,摄影和写稿技能也越来越娴熟。

占有兵逐渐成了厂里的拍摄能手,遇到员工活动、客人来访、会议等活动,拍摄工作一般都由他来负责,看着自己拍摄的照片和写作的稿件被刊登在报纸和刊物上,占有兵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每个打工者,都渴望改变自己的现状,占有兵也不例外。

他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激情的人。没接触摄影之前,打篮球、当主持人、跳舞、打羽毛球,他每样都想去做。占有兵还编写过保安管理教程,撰写《保安管理实务》,都做得还不错。

有一段时间,他反复问自己,每一样事情都去做,成果如何?如果只做一件事情,会是什么样的呢?自己到底是喜欢快门的声音,还是真正喜欢拍照这件事?怎样才能做好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们是鲜活的打工人形象

选择拍照,占有兵在内心经过了很多次的思想斗争,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2002年,他在网上买了一部二手尼康相机,从此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相机。

记录自己和同事们打工生活的想法,其实早就在占有兵的心中萌芽生长。

占有兵渴望将自己的打工生活分享给远在襄阳的家人们,想让他们看看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世界有何不同,而多年在外打工漂泊的他,那时非常需要拥有一种东西,来消除内心的不安定感,那就是通过摄影,来记录生活。

做保安队长的时候,占有兵常常要到各个角落、各个岗位去巡查,在不同的观察视角下,他也有了捕捉关键事物的能力。

利用业余时间,占有兵阅读了大量的摄影期刊,观看摄影展览,他也会有意识地去模仿“老法师”,学习他们的拍摄技法。

慢慢地,占有兵的镜头下开始有了生活气息。

他用相机关注自己,关注同事,关注打工者。他喜欢下班之后骑着单车在各个工业区里转悠,捕捉生动有力的镜头。可以说打工者生活过的所有空间,占有兵几乎拍了个遍。

对打工者来说,每家工厂几乎都是一个封闭的大院,车间、仓库、宿舍、食堂、杂货店都在院内。

每天车间、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是打工者的生活常态,除了两餐饭的一个小时在食堂里,大约8个小时或更少的时间在宿舍,其余的时间都是在生产线上。

生产线运作时,电子厂的车间里只有机器发出的声音,虽然前后工位的同事近在咫尺,但彼此都不能说话。

车间的公告栏上,常会贴出“某某上班时讲话,记过一次”之类的通告,每天十几个小时在车间里,只有工间休息的10分钟可以讲话。

时间久了,同事之间看着面熟,实则很陌生,只有用餐期间和晚上加班结束后院子里才会人声鼎沸,广东话、湖南话、河南话、陕西话此起彼伏,三五个老乡,两三个同事,一起相约到小食店填肚皮。

在占有兵的记录里,打工者的生活就像是一条流水线,从进入生产线工作开始,一直到过年放假回老家,每天都是机械重复着,不过他也在日复一日中,找寻着并记录下生活中的一些乐趣。

每当春节和暑假来临的时候,占有兵会到汽车站去,看看乘车的人,看看那些在两地像候鸟一样移动的打工者和孩子们。

虽然长途客车班次很多,但乘车的高峰期仍旧很明显,打工者带回家的行李袋,从之前的编织袋到拉杆箱,再到山寨的名牌手袋,应有尽有。他们的脸上除了写满艰辛,也充满了朝气。

二十多岁的打工者,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穿着时髦的裙子、戴着耳环,手臂上文着奇怪的图案。背着行李的他们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占有兵在不远处看着,按下快门,记录下那些历史时刻,仿佛也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2006年博客兴起,占有兵将自己拍的照片发到博客上,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不少摄影圈的老师看到后给了他一些建议和指点,他也觉得更有动力了。

2008年6月13日,广东省东莞市,打工者冒雨上班。(摄影:占有兵)

从2010年开始,占有兵陆续拍摄了一些工厂举办的打工妹模特大赛,在招工比较困难的时候,工厂会通过举办这种文化活动来吸引打工者前来应聘。

参加模特大赛的都是流水线上的女工,比赛分为常服、礼服、泳装等不同环节,还有跳舞之类的才艺展示。

他把这些影像放到网上后,短短两个小时,点击量就超过了3000万。这些照片里展示的场景,和人们对打工妹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刷新了大家对打工者的认知。

除此之外,女工们利用业余时间,跟着老师在广场上读英语的照片,也满满地记录了打工者的内心世界。

她们不满足于流水线上的工作,认真学习,为未来转行做准备。“我拍这些照片,就是希望让大家看到鲜活的打工人形象,而不只是一个个坐在流水线上的机器。”

很多人都知道,在外打工的生活是很辛苦的,但占有兵特别清楚,除了工作上的辛苦之外,打工者们也有着非常丰富的人生经历和情感分配,他们的生存状态也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着变化。

用图片建构完整的打工者影像世界

占有兵一直期望能用镜头记录一座城市的变迁,以及外来务工人员的生存状态,他清晰地认识到,照片本身也是一种叙事。

2012年,在摄影圈小有名气的占有兵,结束了17年的打工生涯,成为一名专职摄影人。

在这场华丽转身之下,他对自己在技术上的要求更高了一些,思考的深度和广度也变得不一样了。

在拍工友时,他给自己找了两大主要线索,一个是空间,要给打工者生活过的各个地方都留下影像,另一个是生命周期,拍摄打工者的打工生命周期、企业的生命周期和工业区的生命周期。

当占有兵对自己拍摄的照片进行整理后发现,他可以用图片建构一个完整的打工影像世界。在这里,有共同打工经历的人可以找到自己过去生活的影子,没有打工经历的人,可以了解中国制造闻名全球背后的打工者的生活常态。

中国社科院有一个劳动力的报告,从20世纪80年代一直到今天,这么多人经历了这么长的一段历史,他们生成的一个文本需要有人关注。

尤其是在高速发展的今天,只要有一瞬间没有被记录下来,很可能就会永远留下遗憾。

比如2020年的疫情,占有兵说,如果2020年他没有去拍,那么疫情期间人们是怎么生活的,和疫情前相比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这个叙述文本就是不完整的。

2012年6月18日,广东省东莞市,手袋厂的女工在用电车缝手袋。(摄影:占有兵)

社会纪实类摄影有一个不断学习、不断完善的过程,占有兵认为自己不是纯艺术摄影,所以会在照片中看到大量的信息,有些信息明显地杂乱差,但那就是真实的生活。

他拍的照片离生活近,比较直白,并不太讲究技巧,而这又恰恰是他的优点所在,“如果在我的照片中看到了太多的技巧,那才是败笔。”

在占有兵看来,他的很多照片在网上发表以后,会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编辑,最后与他的本意大相径庭,如果编辑成书,文字和图片结合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表达。

于是,他将照片一张张洗印出来,贴在纸上做成手工书,他像是快节奏时代里的逆行者,尽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慢下来。

从2013年开始,占有兵已经做了100多本不同主题的手工书,这些书都围绕着“打工”这个大主题,其中有一部分被不同的专家、博物馆收藏了。

他还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打工者曾经在工业区生存的物件、痕迹,在二手市场上收集到了一些打工者当年写的书信,以及在不同场景下拍的照片。

占有兵收集到的这些东西,加起来足足有两千斤以上,装满了一个小出租屋,他希望能建一个小型的打工博物馆,把打工者的印象和印记收集记录下来,让后人可以从他们的生存经验和生活痕迹中,看到一些社会发展的脉络。

2014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我是农民工——东莞打工生活实录》一书,这本书以占有兵16年的打工经验为依托,以制造业打工者生活空间为主线,完整地记录了农民工的打工生活,保留了农民工在各种常态生活下的本我情绪。

他在写书的过程中,回顾那些影像资料,很多次为自己拍到了重要的图片而激动,很多次,因为拍摄、采访、录像被不相干的人干涉而赔笑,很多次,想放弃又不甘心。

在书中,占有兵描述了打工者群体面临的诸多困境。

比如工作环境,养老的问题,留守儿童的生活等,占有兵说:“这些年,数以亿计的人从农村来到城市,他们是失去了原来的生活习惯和耕种技术,他们有回不去的故乡,我希望我的照片能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让农民工的处境能真正得到改善,在异乡,内心里有分‘家’的安定感。”

占有兵拍摄的所有打工者的照片,都有他曾经生活的痕迹存在,也留住了打工者的影像,不过他已然不只是一个拍摄者这么简单,也不只是一位记录打工者的摄影师,他已经从一位打工的亲历者,变成了通过影像记录社会发展的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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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肖玲燕 设计丨刘岩

文丨见习记者 彭叶青

原标题:《靠102个俯卧撑获得第一份工作后,他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闯进了打工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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