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红楼梦》里一个真实的薛姨妈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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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邯郸夏
薛姨妈,本不该成为一个有争议的人物。雪芹给薛姨妈下的定语是“慈”,白纸黑字,上了回目的,可还有读者对薛姨妈的误解如此之深。说什么薛家赖在贾府不走、一心想让宝钗嫁给宝玉,又说什么贾母掰谎记是暗讽薛家母女,明明是“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偏要理解成“奸姨妈假语诓痴颦”,为宝黛保媒是为了勾起黛玉的心病让她速死,以至于说薛姨妈后来搬到潇湘馆与黛玉同住,就是为了监视黛玉。亏他能想得出来!再发挥下去,只怕该说后来黛玉病情加重,是不是因为薛姨妈在黛玉吃的药中做了手脚也未可知了。那样一个“无可无不可”心活面软的老好人,竟然被说成了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这到底是谁的悲哀?
薛家进京之目的,雪芹写的很明白:一为宝钗待选,二为望亲,三为生意。长住贾府,也只是亲戚情分。哥哥王子腾升了外任,贾母贾政执意挽留,能跟姐姐来往走动,另又可拘紧些不服管教的儿子,我实在想不出一条不住贾府的理由。薛姨妈一进府就私下跟王夫人说明了的,“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这几年无非是住了贾府几间房子,不知道这赖在贾府不走之说是从何说起,你真以为薛家付不起房租了呢?况且贾府有的是空房子,娘们儿住一块儿正好热闷。真不敢想象,没了薛姨妈从中调剂,贾母跟邢王两个儿媳妇在一起该是多么无趣,连凤姐只怕也施展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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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最容易被误解的,就是金玉姻缘之说是薛家散布出来的谎言。“和尚给的金锁”,“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跟黛玉说三岁时有和尚化自己出家一样,是确有其事。姊妹们拉家常说说很正常,况且薛姨妈说的如此坦荡,正是因为她内心根本没有把宝钗嫁宝玉的想法。真有那心思,正该避免谈论此事才对。连邢岫烟跟薛蝌订了亲,邢夫人还要让岫烟搬出大观园,嫌跟宝钗、宝琴同住园子里不便宜。如果薛姨妈早早把金玉姻缘的阴谋散布出来,宝钗还如何在贾府立足?
宝玉挨打之后,薛蟠用金玉之说堵宝钗的嘴,一句话就把薛姨妈气得乱战,让宝钗哭了一夜。这金玉姻缘是薛家阴谋之说,实在是不堪一击。再怎么说,薛家也算是皇商大富,根基并不比贾府弱多少,京城的王孙公子有的是,薛姨妈为什么一定要处心积虑地把宝钗配给宝玉?想那有玉的公子哥儿,也不只是宝玉一个,谁告诉过你有玉的一定就是从娘肚子带来的通灵玉?薛家既然相信了和尚的话,自然会相信和尚也给了一个男孩一块玉,告诉他的父母以后要遇见一个有金的女孩儿才能结为夫妻。
说薛家母女一进贾府就是冲着宝二奶奶的宝座来的,并为此施展阴谋诡计,散布金玉姻缘之说,这真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机械化概念化的看法,实在把薛家这样的封建贵族太世俗小人化了,也完全违背了生活的基本常识。并不是说贵族一定就多么清高,但贵族总要讲究贵族的体面身份,总要有贵族的作风气派。莫说薛家,即便我等小民,去贵族亲戚家住几年,也放不下那样的脸面一心想让自己家的姑娘嫁给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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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薛家母女在贾府住着一直都是很受欢迎的,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混到让老太太借着掰谎《凤求鸾》当众羞辱的份儿上。先来看看几回之前,因为大老爷讨鸳鸯惹老太太生了气,小丫头子去请薛姨妈来打牌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看了小丫头子的话,你还好意思说老太太掰谎是在影射薛家母女?这确实有失老太太的身份,得多没教养才能当众骂亲戚!连读者都看出来她老人家在暗讽薛家了,薛家母女会听不出来?宝钗有多敏感,看看抄检大观园后她的反应就知道了。贾母这里明明是骂那些胡编乱造才子佳人爱情故事的编书人的。
薛家母女从来对黛玉这个“非正经亲戚”都是极好的,只是黛玉多心罢了。从“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之后,黛玉对宝钗的误解完全消除,红楼这两个最优秀的女孩子就成了最要好的姐妹。薛姨妈对黛玉的疼爱,也是发自内心的。就像她跟黛玉说的,“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你这里人多口杂,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
后来,贾母因故离家,又千叮咛万嘱咐托薛姨妈照管林黛玉。薛姨妈干脆搬进潇湘馆和黛玉同住去了。雪芹交代得很清楚,“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精心。黛玉感戴不禁,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每每读到这里,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暖的感动,很是为黛玉这个没爹没娘的苦命孩子欣慰和庆幸。薛姨妈给予她的母爱和宝钗的手足之情,是老太太和宝玉的爱无法代替的。薛姨妈给黛玉带来的亲情和温暖,也远超过邢王两位舅妈。
同薛家母女共处的那段日子,林黛玉应该不再孤独了,她是很幸福很满足的。薛家母女来到荣府,也实在是黛玉之幸。想想在潇湘馆里,一个慈祥的母亲,把两个女孩儿搂在怀里,同她们谈论月下老人的红丝……这是多么温馨感人的一个场景。真难为了那些人,竟然也能和阴谋挂上钩,这该是多么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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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是后半部红楼对宝黛爱情最重要的一次正面描写,是八十回后宝黛爱情故事的一段重要引文,同时也是前八十回薛姨妈唯一上了回目的一回书。“慈姨妈爱语慰痴颦”,怎么看雪芹都不像是在说反话。那一个“慈”字,一个“爱”字,一个“慰”字,无论如何不该用到一个“老狐狸”身上。看遍前八十回雪芹拟的回目,对人物下的定语,无一不是从正面下笔,“时宝钗”“憨湘云”“酸凤姐”“敏探春”……以致“愚妾”“刁奴”等等,“慈姨妈”也断不会是例外。
二玉的心事,瞒不过薛姨妈。老太太的心思,薛姨妈也看得很清楚了。即便此前有过将宝钗配给宝玉的想法,紫鹃试玉之后,她的这个念头也该打消了。八十回后,薛姨妈出面为宝黛保媒,已经是一种必然。真如薛姨妈所说,“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进一步推测,宝黛订婚之后,黛玉又认了薛姨妈为娘。甚至已经商量定了,日后宝黛成婚,黛玉将以薛家女儿的名义从薛家娶过来。我甚至觉得,薛姨妈的人设,就是为宝黛保媒而来的。在亲戚家住了这么几年,两个孩子的心事都看不出来,或者看出来不肯出面成全,这亲戚家真是白住了。
宝黛的爱情悲剧,不是薛家造成的。宝钗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和黛玉争嫁宝玉的意思。金玉姻缘,是在木石前盟破灭之后才提上日程的。尽管高鹗拙劣的“调包计”赚足了不明就里的人们的眼泪,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他对人物性格的歪曲。有了薛姨妈的保媒,有了老太太的做主,有了贾政王夫人的支持,而宝黛心事终成虚化,这才是最彻底最无奈最震撼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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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理解的薛姨妈,自觉实在是了无新意,只为回归文本,还原一个真实的薛姨妈,让这一形象不再被误读,被歪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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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说薛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