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岁月流转中走近宝玉

2021-01-21 18:15
上海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简介:谷桂华,黑龙江中共绥化市委党校,教授。以笔名“五谷丰登”在公众号发布多篇《红楼梦》人物评析文章。本科专业为思想政治教育系,喜欢哲学、历史、文学等,现已退休。

作者

五谷丰登

每个读过《红楼梦》小说的人,心中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宝玉。我对宝玉的感知,随岁月流逝渐渐明晰。

十六岁开始读《红楼梦》,正值十年文革后期,当时全家随父亲下放到农村参加生产劳动。那是一个缺书禁读的年代,老师家长不允许学生随意读书,老百姓人家也找不到更多的文化类图书,偶尔得到一本便如获至宝,兴奋地饭不吃、觉不睡,快速地偷偷阅读。没有老师请教,多数情况下也没人交流,囫囵吞枣看情节、看热闹。

那时,每读一本书,都会用当时的惯常思维去想:这书里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在那样的背景下,磕磕绊绊读完《红楼梦》。我对宝玉的最初理解:正如第二回冷子兴之言:宝玉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的“一代不如一代儿孙”的典型代表,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他没有远大的理想,没有上进心,是个反面人物。对第三回两首写宝玉的《西江月》诗,根本不懂作者明贬暗褒的真实用意,只是觉得诗写的好,“批宝玉极恰”,记得乱熟于心。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的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在心里对宝玉极为鄙视,几乎没有一点好感。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旬,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自己买了一套《红楼梦》,圆了我喜欢藏书的愿望,也可以随时阅读。这一时期恰逢《红楼梦》古装电视剧开播,每天晚上都守在电视机旁边等着收看,那时还没有追剧这个词。八七版《红楼梦》电视剧,打破了我少时对宝玉的认识。欧阳奋强饰演的宝玉,天生一张娃娃脸,“满面桃花,冠如满玉”,不再是民间传说的脂粉气浓重、招人讨厌的公子哥,更多是活灵活现、惹人喜爱的英俊少年。

我对宝玉有了新的认识:封建豪门的一位多情公子,“神采飘逸,秀色夺人”,拥有反抗精神,酷爱自由,珍视爱情。这样的叛逆少年,在黑暗愚昧的封建社会必然是一个悲剧人物:他和黛玉之间的感情没能如愿以偿;他和宝钗的婚姻有名无实;对于家族的败落,无能为力。他看不到前途,找不到出路,压抑、困惑、彷徨、徘徊在无法自解的矛盾之中,最终求救于宗教,走向青梗,远离尘世,“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对宝玉的结局,内心充满了感伤。

九十年代末,我所在单位有一个员工普通话测试考试,专门有一个项目是五分钟的话题说话。我预先准备的题目就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红楼梦》。考前再次阅读,匆匆忙忙,对宝玉这个人物形象没有过多的思考与感悟。

2019年春节过后,一个偶然原因,我开始听台湾知名作家、诗人蒋勋细说《红楼梦》,全书听完之后,开始非常细致的再读《红楼梦》。这一次对宝玉不再是单一的、贴标签式的认识,而是有了多角度的反思,同时也对他有了深深的好感与喜欢。

宝玉的至情至性,特别是对女性的尊重,动人心魄。宝玉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渣滓浊沫而已”。这样的想法,别说是在封建社会,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也是惊世骇俗。在宝玉生活的青春王国大观园里,他的周围多是女性玩伴,他细致用情的关爱她们,真实不做作,心性使然,率性而为。

宝玉对自己的姐妹关爱备至,深情眷恋。对黛玉时时在意,处处留心,情谊深厚,心灵相通;对宝钗有所倾心,注意分寸,生怕说错话得罪了她;对湘云像大哥哥对小妹妹,湘云睡觉胳膊晾在被外,他怕风吹了她的“膀子”,上前替她掖好被角。迎春与宝玉的关系并不是十分亲密,但迎春要出嫁,宝玉经常去探望,天天到迎春往日居住的紫菱洲一带徘徊,见草木摇落,情不自禁吟出:“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流露出无比记挂的兄妹之情。

宝玉对身边的丫鬟也是怜惜关心,体贴入微。《红楼梦》第八回,晴雯往门斗上贴宝玉亲手写的“绛云轩”三个字,手冻得僵冷了,他忙替她握着。天冷了,他让晴雯钻他的被窝,晴雯病了,他亲自替她煎药,而不觉得辛苦。麝月头痒,他亲自给她篦头,而感到高兴。夜里读书,不忘提醒斟茶的丫鬟加件衣裳,他才放心。平儿无辜挨了凤姐的打,他又是替凤姐道歉,又是为平儿理妆。在贾敬的葬礼上,来了生人,他也要挡在尤氏姐妹前面护着,生怕脏和尚的气味熏了她们。在众人热闹之时,他怕刚失去母亲的袭人孤单,偷偷离席去关照,当听到鸳鸯在与袭人互相安慰着、感叹着,自己忙悄悄地退出,免得打搅她们。

宝玉对身边的小厮、戏子、玩伴,经常都是宽厚和气,平等相待。如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之后,小厮们“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上来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宝玉初见秦钟,忍俊不住感叹“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成了泥猪癞狗了”。一见倾心,极其怜爱,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一个封建贵族家的公子哥,能如此待见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平民,实属罕见。宝玉对擅唱小旦的蒋玉菡(琪官)留恋不舍,第一次见面两人就互送私密礼物,以表相见之谊。对贾府因省亲的买来的芳官、玉官、蕊官等十二位家用戏子,也是平等相待,在她们遇到困难时尽力相助。

现代诗人、文学评论家何其芳曾经指出,宝玉这个形象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多情”。我理解宝玉的多情,更多的是对人性的敬重,是对生命意义上的人的亲昵、尊敬、体贴、关爱的情感和态度。

宝玉具有悲悯之心、慈爱之心,他的悲悯与慈爱如信仰般、宗教般虔诚。他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更加不会试图去改变周围的人,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如下雨的时候他自己淋成落汤鸡却招呼别人快避雨;下人给他端热汤他首要关心的是否烫了下人的手;对于别人身上宝贵的品质,他由衷赞美,如大观园中的每次结社、诗会,宝玉的诗词并不是写的最差,但他对于自己评在末位从不介意,总是诚心的赞美其它姐妹;对于贾珍、贾琏、贾瑞、薛蟠等不堪行为,既不高高在上指责,也不背后议论,更多是扼腕叹息,自我忧郁。他不因被周围人嘲笑就改变、放弃自己对人的同情与仁厚。他把身边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荣辱得失,都囊括于自己内心。鲁迅曾一语中的概括宝玉为“爱博而心劳”,因其悲悯,他比所爱者本人还要操心,还要忧深虑远,“忧患亦日甚矣”,故而十分“心劳”。“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者,独宝玉而已”。

宝玉超越传统生死观,对生命有自己的体悟。《红楼梦》开篇之时,宝玉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全书结束之时也不过是二十左右岁的青年。他虽然生活在锦衣玉食之家,却频繁提及死亡,对死亡有一种无畏状态。如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后,宝玉向紫鹃承诺:“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宝玉并不赞同一个人一定要死的伟大,认为“文死谏和武死战”不一定有价值,不值得效仿,从心底里蔑视封建社会名垂青史的生死观。

纵观《红楼梦》全书,宝玉喜聚不喜散,他很想弄清楚生离死别的痛苦,可身边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理解他。所以生活中一旦遇到不如意、不开心之事,就会说“不如就此死去”、“自此不再托生为人”的傻话呆话。《红楼梦》五十八回,宝玉病了,病好后他去看望黛玉,途经沁芳桥,见山石后一棵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到‘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望杏子不舍”。又想到邢岫烟已择夫胥,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是不过两年,便也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又想到邢岫烟将会红颜渐失以致白发皓首,不觉就有些神不守舍,怅然若失。宝玉由花想到人、想到生命,由生命的青春想到生命的老迈,内心充满了惆怅和忧伤,他只能用繁华和热闹来填充,希望生命永远定格在年轻。

宝玉对于自己的生命,希望能够自主随性地活着,希望自己此生有限的生命最后能化成烟,随风吹散到鸿蒙太空中去,让有限的生命回归到无限的宇宙中去,希望自己能够“死的得时”。《红楼梦》第十九回他对钟爱的姐妹们说:“只求你们看着守着我,等我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了一股青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顾不得你们,凭你们爱到那里去了”。《红楼梦》第三十六回:“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不再托生为人,我就是死的得时了”。他认为一个人的生死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每个人从有到无都是一种自然现象。这很符合道家“生死气化,顺应自然”的基本理念。

有意无意、断断续续读了几十年的《红楼梦》,宝玉经常让我唏嘘不已,不胜感激。岁月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少时是一朵未经风雨的花,天真无邪,容易相信;青春是一个繁华似锦的梦,五光十色,充满憧憬;暮岁是一壶温暖浓郁的酒,曾经沧海,历久弥醇。

岁月不老,白首穷经,反复阅读《红楼梦》、继续走近宝玉是我一生都会喜欢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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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刘姥姥

原标题:《在岁月流转中走近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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