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书店里有人表演，那会多好玩啊
原创 submarine 世纪朵云
2017年3月1日，香港艺术节上，张军出演《春江花月夜》。当演到张若虚（张军扮演)50年后第三次见到佳人辛夷时，张军足足停顿了20秒。
舞台上停20秒，意味着什么？“全世界就停摆了，全世界的人都疯了，就想怎么了”？
回到后台，导演李小平发疯了一样对张军说，我们都以为你忘词了！但张军深情拥抱导演，他说：“就在这20秒里，我明白了一切。我‘见到’父亲回来了。”
就在那20秒，他与昆曲完全和解了，跟这个世界，跟他认为最难以去面对的时间完全和解了。
“我就知道30多年来我受的所有苦，昆曲给我的所有快乐也好，苦难也好，它都在加持我做一件事情。昆曲是我打败时间的唯一武器，别无他法。” 三年后再次回忆这件事，张军如是说。
张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平艺术家
国家一级演员
文化部优秀专家
素有“昆曲王子”之美誉
两部戏，20秒
科班8年，早上6点起床、晚上9点睡觉。每天翻跟斗2小时，踢腿1000次。从甩后腿开始，到能够完成一个前空翻，要花2年。一不小心，手、脚就会断掉。张军断过3个地方。
学传统、演传统，积累到一定程度，张军渴求呈现新的创作。而且这些创作、传承和发展一定是独立思考的，具有个人特征的。他相信，一些鲜活的、另类的想法值得尝试。他想做一个有意思的昆剧演员。
回溯昆曲过去200年的历程，有一种生活方式让张军惊讶：文人士大夫，尤其江南人士，会在自家的后花园盖一座园林，养个家班，演自己写的昆曲。这是昆曲鼎盛时一种非常普遍、非常高雅、非常极致的表现。
园林昆曲《牡丹亭》剧照2009年，音乐家谭盾与张军一拍即合，要重建400年前，文人士大夫月夜赏戏的意趣。中国首部实景园林昆曲《牡丹亭》应运而生。过去10年，这场戏已经演了264场，一票难求。
在青浦朱家角清代园林课植园，明月高悬，绿柳青竹，虫鸣蛙叫。250位观众临水而坐，隔水观看这出穿越时空的生死之恋。55折戏浓缩为一个多小时。所有演员都不佩戴麦克风，充分还原了明清时期戏曲家班在园林演出的风貌。
园林昆曲《牡丹亭》剧照在德国汉堡演这出戏时，德方提出不要字幕。张军有点紧张：“他们能看懂吗？”原来，德方请了汉堡大学研究中国文学的教授，打算在每折戏演前为观众讲解。演完，张军去采访观众，他们真的看懂了。“中国戏曲很顽强，有时候通过眼神、音乐、一点一滴的手舞足蹈，也能够讲故事”。
舞台演出30多年，一年演120场戏。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张军不知道，昆曲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原来以为，这就是自己吃饭的手艺，这是一件特别普通、平凡的事情。直到2015年创排了当代昆曲《春江花月夜》，他发现，事情好像并没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历经50年、穿越人鬼仙三界，由爱恋情愫生发，进而超越生死的故事。才子张若虚对佳人辛夷一见倾心，他们一生，见面3次。张若虚永远27岁，但辛夷依次是16岁，26岁，66岁。
“50年的时间，当张若虚永远处在27岁，见到佳人居然变成了老太太。站在她面前，他瞬间就明白了‘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和时间的关系”。
当代昆曲《春江花月夜》剧照排这个戏，很难很累。喜怒哀乐都想得出来，但张军怎么都无法想象27岁的张若虚与66岁的辛夷见面的场景。
爸妈来探班，张军无暇和他们说一句话，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首演5000张票全部售罄。张军信心满满，邀请父母去看，见证他的巨大成功。但世事难料，首演一周前，他的父亲遭遇车祸。
首演大获成功，第二天，张军才敢进入“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ICU看望父亲，他跟父亲耳语：“你要坚持醒过来，我为你把这个戏演一遍。”
纵使身经百战，“当你买了一个5块钱的塑料凳，坐在ICU门口彻夜无法入睡的时候，你连个灰尘都不如。”一个礼拜后，什么也没有挽留住他的父亲。
后来，就有了香港舞台上的20秒停顿，当他看到辛夷用非常模糊，似认识，又像认不出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突然就好像见到了爸爸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里冒出一句话：“其实你认不认得我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来了。你知道那一刻非常与众不同，非常美妙。”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舞台，当然，最好的是，离开的时候，你的照片可以挂在墙上。但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跟它美好地相处在一起。所以我有时候在想，一个人看《牡丹亭》，为什么可以看到声泪俱下？在舞台上，看到张若虚与辛夷50年后的相见，让你想起了和亲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刻，就值了。这是昆曲艺术带来的圆满一刻。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我离舞台可能渐行渐远了，但离我心中最重要的那部分却越走越近了。”张军说。
昆曲探讨的是人性
有一件事情让张军欣慰，“昆曲600岁了，观众越来越年轻”。1998年开始，昆曲人进校园宣传昆曲。从最初学生观众跳墙离开，到现在75%的观众是年轻人。
这些涌入的年轻人让张军感到惊讶，他们对昆曲所呈现的抵达人心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一个00后初中生，看了《春江花月夜》，可以“感受到里面，人面对宇宙时的思考”。张军乐于和这些年轻人交流，给他们来一段摇滚昆曲。不用居高临下，也不用妄自菲薄。
这几年，张军更多的会用分享会的方式，演唱自己的水磨新调的曲子。他与音乐人彭程合作，从2011年开始做水磨新调，从录音棚一直做到了万人演唱会。
2001年5月1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次公布“人类口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昆曲排名榜首，且全票通过。但张军一边自豪，一边自卑。自豪是因为，昆曲很伟大，是世界意义上第一个非遗。自卑则是因为，昆曲随时都可能像遗产一样死掉。
《5.18张军“水磨新调”新昆曲万人演唱会》现场张军尝试过很多跨界，比如用昆曲唱腔演绎西方歌剧《马可·波罗》。
“昆曲不仅仅是才子佳人，男欢女爱，昆曲发展到今天，其实非常隽永、深刻。它探讨的一直是人性问题。在新的跨界对话中，它一定要被完整保留下来，去生根，去发展。”
2016年，汤显祖、莎士比亚逝世400年，张军演绎了当代昆曲《我，哈姆雷特》。两年后，他把这个剧目带到了大英博物馆。闭馆后，两三百位欧洲观众坐在33号厅，中国乐器一一摆开，张军一人分别用生旦净丑饰演哈姆雷特、奥菲利亚、父亡魂、掘墓人四个角色，文言文，英语，白话文切换自如。
当代昆曲《我，哈姆雷特》剧照张军说：“我认为这次跨界是多元的。用昆曲演《哈姆雷特》，其实是用中国哲学的生死观念，去看待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还是毁灭) 。”
世界创意产业之父约翰·霍金斯在上海和伦敦看了这部戏后，非常惊讶，他评价：“这无疑是一部杰出的作品，它让我再次了解哈姆雷特，重新理解莎士比亚。”
最近，张军在做一些世界经典的昆曲化的演绎，莎士比亚的《凯撒大帝》《麦克白》。明年就是昆曲“非遗”20周年，他想创造更多世界性的对话，与更多的艺术互动交流，来呈现“第一非遗”昆曲的巨大生命力，提升它的国际影响力。
喜欢阅读与喜欢表演，有一种可连接性
张军喜欢看与表演艺术、哲学有关的书。每次去中国台湾演出，他都会买一些表演艺术相关的书籍。他喜欢台湾的艺术家，比如云门舞集创办者林怀民，优人神鼓创始人刘若瑀，还有“德国现代舞第一夫人”皮娜·鲍什（Pina Bausch，又译碧娜·鲍许），美国戏剧导演、舞台设计师罗伯特·威尔森（Robert Wilson）。
云门舞集40周年之际推出的《打开云门》，他经常放在床头，一再翻阅。他说：“我已经创业11年了，碰到的比较大的压力是，剧团已经存在11年了，好像该做的都在做，但人是极度疲惫的。当失去勇气时，每个星期演出完疲惫不堪后，我常常拿出书来温故而知新。”
就像林怀民在出租车上被司机激励要坚持下去一样，张军也希望从前辈那里获得鼓舞，继续前行。
最近逛书店时，张军买了一本分析二次元文化的书籍。他很好奇，为什么那么多人通过网络去追国风的动漫。他还买了冯唐的文集，因为喜欢他的文字。
在有限的时间里，张军也会通过读书寻找灵感，解开迷思。他希望每部戏有独特的承载。
“其实汤显祖的《临川四梦》，第三、四个梦都与哲思有关。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南柯一梦，荣华富贵之后人会明白更多，放下更多，我们今天执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张军说。
张军他希望通过自己的理解，寻找一些答案，或者提出问题。没有完全想通表演的着力点时，他觉得自己在舞台上是空泛的。皮娜·鲍什书中的观点——“我在乎的是人为何而动,而不是如何动。”张军深以为然。
去中国台湾演出时，他常常光顾一家诚品书店。店面虽小，但戏剧、表演艺术类的书籍繁多。在张军心里，理想的戏剧书店要有戏剧表演，他自己就曾在书店做过表演与演说。
“喜欢阅读与喜欢表演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种可连接性。书店里，哪怕小小一个角落，有人在表演，那会多好玩啊。”
张军荐书
《导演小人书》
简介：首部全面记录中国戏剧界大师级人物林兆华戏剧与人生的图文作品集。《神行陌路》
简介：从多个方面对新东方主义的艺术设计进行了讨论刨析，寻找新东方主义在现代的生存之道。《打開雲門》
简介：本书深入云门工作现场，专访林怀民、不同世代舞者、行政制作团队、剧场专业工作者，梳理一手珍贵文献，以身体技艺、剧场美学、创意管理、时代精神、未来宣言、与年轻人的对话，解密云门。《為世界起舞：碧娜·鮑許 Pina Bausch》
简介：本书分为两大部分，一为碧娜·鲍许与乌帕塔舞蹈剧场完整介绍，包括：创作风格、不同时期作品分析、舞台设计风格、音乐，碧娜的跨影像作品等。第二部分为碧娜·鲍许与台湾，包括两出来台湾演出舞作、为香港编创舞作的评论，以及碧娜·鲍许对台湾舞蹈、剧场的影响等。《刘若瑀的三十六堂表演课》
简介：本书讲述的不仅仅是表演的实质，更是一位修行人对生命的领悟。刘若瑀将这种体会融汇于她的优人神鼓表演中，释放出不一样的能量。与其说这是三十六堂表演课，不如说这是刘若瑀带给读者的三十六段循序渐进的人生领悟。原标题：《张军：书店里有人表演，那会多好玩啊丨朵云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