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刚:苏州园林里的五个女人

2020-12-22 17:02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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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园林里的五个女人

方刚

在正史上查阅一座座苏州园林的历史,记载的都是一代代男主人们的交替。女人们都是消声的。

其实,我很好奇,拙政园第二代男主人一夜之间赌输掉整座园林时,他的老妈、妻女后来的命运如何;

我也好奇,贝聿铭的祖父买下狮子林后,那里面女人们的生活是怎样的;

我同样好奇,可园的女人们,是否也有机会走进藏书楼,翻阅那8万卷藏书;

我更好奇,当男主人们站在自家园林中的石船上,幻想远航万里的时候,女主人们的理想可曾越出过这小小的亭院;……

可惜,都没有这样的记载。

在今人的印象中,古代的中国女人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仿佛她们是园子里的一棵树,不会有和男人一样的情感和梦想。

幸好,还有野史,让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女人,苏州园林中的女人。

第一位:拙政园:不满丈夫又不敢说的徐灿

明末清初拙政园的主人陈之遴和妻子徐灿,可谓是一对诗坛仙侣。

陈之遴是当时有名的诗人,徐灿则是当时非常有名的才女。徐灿出身名门诗家,诗词俱佳,是清初由女子们组成“蕉园诗社”中的“蕉园五子”之首,清人的诗评家说,称能与李清照相提并论者,唯有徐灿。

徐灿于崇祯初年嫁给了陈之遴,他们在文学上志气相投,互相吸引,在两人的诗、词中常常可见唱和之作。

婚后不久,陈之遴于崇祯十年进士及第,但是好景不长,陈之遴被崇祯皇帝斥为“永不叙用”,夫妇二人被迫回到了海宁。徐灿对官场心生寒意,觉得夫妻过着田园生活,写诗作画,甚是满足。

但是,明亡后,陈之遴出仕新朝。对于自小接受儒家思想教育的徐灿来说,丈夫降清意味着不忠,已失气节,她的内心是极为反对和排斥的。夫妻两人的政治分歧越来越大,但是徐灿严守妻道顺从的儒家规范,未曾与丈夫正面冲突,只是作诗词抒发自己的国愁家恨而已。但她又不能放开言辞,导致她的作品呈现出“幽咽境深”的艺术风格。

看这首《满江红.将至京寄素庵》:

柳岸欹斜,帆影外、东风偏恶。人未起、旅愁先到,晓寒时作。满眼河山牵旧恨,茫茫何处藏舟壑。记玉箫、金管振中流,今非昨。

春尚在,衣怜薄。鸿去尽,书难托。叹征途憔悴,病腰如削。咫尺玉京人未见,又还负却朝来约。料残更、无语把青编,愁孤酌。

这首词写于陈之遴出仕新朝后,徐灿携儿女北上京城与丈夫团聚的途中,词中描写了旅途之愁苦,并杂以家国之恨。上片写旅愁,其实是写河山旧恨。虽然即将与丈夫团聚,但徐灿根本不想来到这个已为清人占据的京城,恨不得把船藏起来。想起当年与丈夫泛舟吟诗时,有笙箫相伴,怎么不让人生出凄凉之感呢?下片抒情,词人很想给丈夫捎书一封,倾诉一下自己的凄苦,只可惜无鸿可托,只有默默无语,独自忍受那难言的旅愁。

历史证明了徐灿的忧愁是有道理的。顺治十五年,陈之遴因为重罪而革职,没收家产,全家发配沈阳。不久,陈之遴和儿子相继病世,徐灿在孤苦贫困中度过了余生。

可惜一代女诗人,晚景悽凉。

上图:拙政园一景

第二位:耦园:把字写小一号的严永华

同样曾是诗坛佳侣的,还有耦园的主人沈秉成和妻子严永华。

今天耦园的推广者,在主打“爱情园林”的标识,甚至还开辟了婚庆服务等营业内容。

称耦园为“爱情园林”,绝不是炒作。

清朝同治六年,沈秉成正式迎娶了他的第三任太太严永华。出身于浙江桐乡官宦人家的严永华,擅诗赋,通音律,画得一手好丹青,堪称一代才女。夫妻二人有许多共同完成的书画,大有志同道合之感。两人在苏州隐居造园,并取名“耦园”,意为夫妻同耦偕隐于此。

耦园有许多成双入对之处,象征着二人平等的存在,比如有东西两座花园,这在苏州园林中是极为罕见的。

耦园的墙上有许多夫妻二人的书法。严永华的书法娟秀清新,沈秉成还曾戏言说自己看一辈子也不嫌腻。至今在耦园东园的墙上还刻着严永华的诗:“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字里行间都是情。

两人作画时还有一枚共同的印章,上面有二人的名字。

听起来两人像是一对神仙伴侣。

但是,耦园墙上的一幅夫妻共同的书法还是曝露出了那个时代的局限。沈秉成的字大,严永华的字特意明显小于沈,以示“夫为贵”。

沈秉成很疼爱妻子,在妻子会见闺蜜的房子里,铺上了木地板,而不是通常的石砖地面。讲解员说,这是因为古时女子裹脚,木地板比石砖地面要柔和暖。这真是宠妻达人呀。

可是,才华不比男人差的严永华,仍然是裹脚的,仍然是要字写得小于丈夫的。

第三位:惠荫园:给自己放开小脚的施剑翘

历史进入近代,苏州园林中女人们的命运终于不一样了。

惠荫园,则因为有“民国第一女刺客”之称的施剑翘居住于此,而见证了女性不一样的命运。

施剑翘原名谷兰,是一位裹足的女子,父亲被杀那年她20岁,立志为父报仇。但一开始施剑翘并没有想过自己杀仇人,而是将希望寄托在堂兄施中诚身上,后来施中诚官作大了,劝施剑翘打消复仇念头,施剑翘因此与他断绝了兄妹关系。

施剑翘寄希望的第二个人是同乡施靖公,因为施靖公表示愿意承担报仇雪恨的大事,施剑翘便嫁给了他,迁居太原。后来施靖公被提拔为旅长,拒绝再为施剑翘复仇。施剑翘毅然决然地与其一刀两断,带着两个儿子返回娘家。

也就是这一年,施剑翘看清了不能靠男人报仇,于是将自己的名字由“施谷兰”改名为“施剑翘”,同时通过手术放开了裹着的双足,并开始练习枪法。

施剑翘放开的哪里是一双小脚呀,分明是女人依赖男人的心!

后面复仇的故事就不说了。复仇被特赦之后,施剑翘一直从事公益运动,在苏州创办了从云小学,1949年当选苏州市妇女联合会的副主席。

一个裹脚的女人,就这样成为妇女领导人。

上图:施剑翘

第四位:可园:提出三个选夫标准的张默君

可园曾经住过一位女子,她没有让自己成为“男人身后的女人”。这就是妇女运动先驱、教育家张默君。张默君创办了《江苏大汉报》,报馆便设在可园。

该报每天出一大张,张默君既任社长又做编纂,每期社论几乎都出自她手。她以涵秋、大雄的笔名为文,鼓吹民治,倡导大同,笔锋犀利,义正辞严,报纸供不应求,有时不得不数次加印。

可园走出的张默君,后来任江苏省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亦曾主持《神州日报》、《上海时报》工作,发起“中国平民教育运动”,在各地设立平民学校,扫除文盲等等业绩。

张默君的爱情历程也与前述的女人都不同。

张默君先是爱上了挚友蒋作宾,将其带回家让母亲过目。女人主动挑选男人,在那个时代实在大胆。哪知天意捉弄人,蒋竟与张的三妹张淑嘉一见钟情。张默君感情受创,愤然发誓终生不嫁。

一位叫邵元冲的男人则对张默君发起攻势。张默君便以蒋作宾为样板,对邵元冲提出三个苛刻的条件:第一,必须是留学生;第二,武要做将军;第三,文要掌官印。张默君的本意是想叫邵元冲知难而退,没想到却激发了邵元冲奋发进取的决心和坚持不懈的努力。

1924年9月,经过13年不胜艰苦的追逐后,邵元冲与张默君在上海完婚,这年她40岁,在那个年代算是晚婚到极点的女人了,绝对的特立独行。

上图:张默君

第五位:网师园:和丈夫一样成为物理学家的何泽慧

1914年,网师园出生了一位后来被称为“中国居里夫人”的女孩子,她叫何泽慧。

何泽慧出身名门,富甲一方。她自幼就读于苏州振华女校,读高中时对物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1932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后来出国深造,专攻物理学。

她是中国第一位物理学女博士、中科院第一位女院士,中国原子能物理事业开创者。

只不过,人们后来提到她的时候,更多把她和她的丈夫联系在一起,会称之为:中国原子弹之父钱三强的夫人……

其实,在物理学领域,钱三强与何泽慧是一对同样才华横溢的神仙侠侣呢!

苏州园林里五个女人的故事,会引起你怎样的思考呢?

原标题:《方刚:苏州园林里的五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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