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浮生六记》到《相性》
原创 水姐 秦朔朋友圈
· 这是第3683篇原创首发文章 字数 4k+ ·· 水姐 | 文 关注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 ·
我前些日子去看了朋友李蕾制作的《浮生六记》声音剧。她朗诵的芸娘的声音，以及那个安静怡然的表情，真是太令人陶醉了。能产生新作品形式本身是件让人幸福的事情。
沈复和芸娘是中国那么长的历史上少有的在平淡生活中寻找真爱与乐趣的夫妻。大起大落、轰轰烈烈的人生里似乎才容得下璀璨夺目的爱情，平常的人生与生活方式中，情节太过单调无味，很难有高质量的感情产出，中年往后又都是各有各的鸡毛蒜皮甚至曲折离奇。
芸娘被中国文人墨客称为“最可爱的女人”，因为她可以把简单朴素的生活过成了诗歌、仪式和锦囊，“情之所钟，虽丑不嫌”“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她是如此淡泊又明朗。
只是芸娘早逝（41岁），才让沈复那样思念她。人们都说，爱情只存在于已失去和即将失去里。
沈复和芸娘的关系那么好，是因为两人才情相当，志趣相合。但主要的原因还是芸娘好，她对丈夫毫无要求，除了爱情，她什么物质条件都不求，也不想丈夫变得有多成功。在婚姻关系里，高付出，精致奉献，低期待，是可以产出幸福的。
不过，我不喜欢女人这样大规模地付出。芸娘为了给丈夫纳妾失败而郁郁寡欢，最终还搞垮了自己的身体，早早病死，太愚昧也太可惜了。此芸娘是沈复笔下的芸娘，总感觉她是男人心目中的好女人形象，太不真实，也不具有现代性。
有没有现代夫妻是很完满的呢？也是有的。
每次我经过上海市中心看到展览馆上那颗铁星星（李瑞骅设计的），就想起他们的爱情和人生。人民大会堂钢结构的创新设计者李瑞骅和商务印书馆创始人张济的孙女张珑，他们的灵魂是平等的，人生的认知和共识也是契合的，付出也是相对对等的。
又比如，最近人们在纪念约翰·列侬逝世40周年（12月8日），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是公认的神仙眷侣，只是约翰·列侬40岁的时候就被粉丝杀了，因为嫉妒他太幸福了。约翰·列侬的特点是真的爱孩子，在小野洋子生下他们的二儿子西恩之后，他就停止了音乐活动，专心致志地亲手养育孩子，有五年的时间在当家庭主夫。
约翰·列侬中年早逝，我们无法用漫长的一生度量他持续创造幸福的能力。且这对夫妻也过于有个性和传奇化，对我们普通人没有什么借鉴意义。
经李蕾推荐，我看了那本快绝版的2013年版的三浦友和的《相性》，觉得里面有很多值得分享的相处之道。遂写此文记录感想。
毛丹青在他所译的三浦友和的《相性》译后记里写道：译完这本书，我所想到的词汇莫过于“平常”，无论是作者人生六十年（当时），全过程看上去并没有惊涛骇浪，甚至连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悬念都不存在，但正像他写他回家时的情景一样，他与妻子吃饭，两人连一瓶红酒都喝不了，话不多，但一两个小时却能安静地流过。三浦友和和山口百惠是1974年一同出演电影《伊豆的舞女》结下的情缘，后来又一起演了十多部电影。山口百惠21岁时，经过8年奋斗的事业正如日中天，他们结婚了，她告诉他，结婚后就退出演艺圈，不工作了。三浦友和从来不曾想过，从此他要承担一切责任了，但他说，“好吧，那我干吧。”
他们的青年和中年时代，是日本经济发展最快的时期，也是什么都变得最快的时候，然而他们的生活是平和美好的。为什么？
我试着通过三浦友和的笔触总结一下：
首先，是有明确的对幸福的定义。三浦友和认为，幸福只是一种正负相抵之后还正的认知。
注意，幸福不是事事如意，一帆风顺，毫无波折和波澜不惊。这不是生活的真相。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正面负面的事情都会发生，只要正负相抵后得到的结果是正面的，哪怕只有一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幸福的。
幸福是一种积累。日常生活都是小事的积累。餐桌上无意间的对话、相互微笑和琐事积累起来，日后再回顾就会有一种幸福感。如果把这一天天聚拢起来，自然决定幸福的日子很多，生厌的事情则会淡忘，而认为今年也是幸福的。
年底了，总结的时候到了，你认为你今年幸福吗？
结婚十周年的时候，他和妻子细细反思，这十年来并非天天快乐，也有很多难过的时候，不过当夫妻两人一同回顾的时候，都确信对方是幸福的。
结婚二十周年的时候，他们打开了一瓶品质上佳的葡萄酒，说的是跟十年前一样的话——谢谢你，今后也请多多关照，然后重新订了结婚戒指。
结婚三十周年的时候，他们又定制了一对结婚戒指。这种仪式感，真的很重要。
2020年是他们结婚四十周年，三浦友和在此前书里写的是，“我希望四十周年的时候，我们能说，‘现在回首看看，我们真的很幸福。’”
第二，男人的戒律和责任感。
“我不出轨”，这句话是三浦友和在结婚时候就在内心深处刻下的。他的人生有三大重要决定：1、五十一岁开始戒烟；2、生活方式不投机取巧；3、不出轨。他说重大决定不要太多，会兼顾不了的，三个足够了。
他不信宗教，但相信有神明的存在。人世间的事物是有合理安排的，投机取巧也许暂时能应付得了，从长远看却有负面影响的。
不出轨其实挺难的，就算肉体不出轨，精神也比较容易出轨。可爱的三浦友和先生说，看见妻子以外的女性，特别是有魅力的女人，硬把这种感情压下去是不可能的，但绝对不出轨。这不是对妻子的宣言，而是心灵深处的决定。
还是那句话，戒定慧。戒律排在最前面，才能生出定力和智慧。
很多人总是把家庭不幸福归结为原生家庭的问题。我不是很认可这种观点，在三浦友和的案例里也得到了反证。把不幸福归结于原生家庭，其实那是一个坑，人们还非得把自己埋进去。
三浦友和的父母也经常动不动就吵架，或是一年有三分之二时间处于冷战状态，以至于他青年时期的愿望就是从家里搬出去。但他跟山口百惠四十年的婚姻里从来不吵架。
我记得，我的文章、底下有读者留言说，吵吵可能暴露较深层次的问题，之后解决了关系更健康。
三浦友和的观点却认为，有必要为了“不吵架”而努力。他说，虽然空气中到处都撒了夫妻吵架的种子，但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无聊的种子，只要做出些许努力，就能避免把这些种子发展成吵架。
他说，“我说得伟大，也许我们只是碰巧不吵架而已，因此，我并不想去批评那些经常吵架的家庭，各家都有各家的风格。”
他说的对，吵架没有不伤感情的。最终感情会消磨殆尽的。
我们总说，遇到了对的人，干什么都是对的。遇到了错的人，这也不对，那也不合适，充满了抱怨和指责。
三浦友和提出的概念——相性，是个日语词汇。它是指，彼此性格相引相吸，做什么事都很容易产生共鸣。相性好的关系令人心情愉快，并能持续久长。
他觉得，相性也许就是感受幸福的方式。相互之间对同样的事有幸福感。这就是心心相印的幸福。另外，想做事情本身就是一种才能，想做事情也是相性。
都说，演员要有自我修养。男人在婚姻里的自我修养也很重要。三浦友和说，人的所有感情，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可能潜伏于自身。因为谁都有人性的弱点，不过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为这些可厌的感情披上外衣，或者打个折扣隐藏起来，所以角色的弱点说不定在演员自身中就能找到。
所谓表演，也许就是诚恳地承认自己的弱点和缺点。
他在成为更好的演员的过程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纯粹去照剧本演出来是不够的，必须参与到剧本和角色的创造中去。只有有了创造力，才有了新的生机和动力，让生命得以滋润。
三浦友和后来导演了《铁路：给无法传达爱的大人们》，从演员到导演，大概就是一种自我进化和觉察升级的过程。
他曾经是青春偶像，但人不能一直当青春偶像。35岁的他开始也像我们普通人一样，为了怎么还贷款而感到非常苦恼；他还得照顾一家老少，他主动买下对面的居室，让岳母住在对面。他认为岳母的身体不好，自己有照顾之责。
其实，所谓好男人，只有一点，就是永远不推脱责任。
而女人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呢？就是平和，平静，排除一切情绪化。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慌乱、抱怨。因为夫妻如同战友，是不能彼此泄气的。
山口百惠尽管有时候也会情绪低落，但无论是媒体纠缠不休，还是被说丈夫闲在家里没工作，她都毫不动摇，一直不变。她从来不说泄气话，也从来不发牢骚。这也是她自己的戒律。
而且，山口百惠在家里从来不谈工作，也从来不问，不是不关心，而是自然而然达成的默契状态。家里9成以上的家务都是她自己做的。
人生阶段和事情都在发生变化。你需要变，也需要不变。要变的是你必须要抓住机遇，其实机遇大部分是合得来的人给你的。比如三浦友和在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相米慎二导演和青山五郎。相米慎二给了他很多机会，青山五郎则把宝贵的代言机会给了他。
注意，我们是人生的创造者，既然是创造者，就富有了改变的力量，应对变化的力量，参与变化的力量。做好一个演员，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弱点和缺点有非常明确的认知，那不是装，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修炼和缝补。
比如怎么当好父亲？他会亲手照顾自己的孩子。换尿布、洗澡、喂牛奶，还会做断奶食品。让孩子追随自己的兴趣，成为独立的人。
旅行也好，生日聚会也好，要时时意识到家人的存在，一点点构筑快乐，要让家庭成员都有同一个目标，那就是要愉快，也就是想方设法鼓励大家愉快起来。
他告诉孩子，学习是非常必要的。为什么要学习？因为学习是头脑的体操。虽然往后很多学过的知识都会被忘掉，但过程本身就是训练头脑。
比如怎么当好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感恩。每到人生的一个段落，他都会回顾，因为回顾的过程不仅仅涉及自己的人生，还会有父亲和母亲的人生，只有这样，才能认识到父母的辛劳，才学会感恩。
比如如何当好丈夫？等到孩子们长大搬离家庭，他们重回两人生活时，电影成为他们生活的重心。他们围绕电影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想不完的灵感和启发。另外就是一起旅行。他们的共同喜好是能感受到历史的风景和美术馆，有时候也会想去休闲的度假胜地。
比如怎么变成更好的自己？三浦友和戒掉了打了七年的老虎机和抽了半辈子的烟。他四十五岁时，老虎机已经打了七年，这使得他远离了看电影和看书的生活。突然有一天他在采访中说喜欢陶艺。既然说出了口，就开始做。想做事情本身就是一种才能。兴趣的转移使他戒掉了老虎机。他五十一岁时，觉得心突然淡下来，不想再抽烟了。戒烟三个月后，那时恰逢事务所的所长得了肺癌，也成为他继续坚持戒烟的理由。我记得苏东坡老年戒性生活，就是以三个月为时间，坚持三个月如果可以，那就再坚持三个月，久了也就习惯了。
生活是要琢磨的，甚至需要专题探讨的，幸福的结构是如何搭建的，其实都是可以进行习惯性思考的。三浦友和的家庭就经常讨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怎么才能生活得心情舒畅。比如两人觉得，平日无意间的交谈和彼此间的微笑才是重要的事情，于是就能一点点地将这些重要的东西逐步积累起来，认为积累多了就是幸福。
祸福相倚纠结如绳。幸福与不幸就好像拧成一股绳子，表里一体。没有谁能一生都幸福，对我们来说，必须不断确认什么才是重要的事情。
职业的四十个年头，其中三分之二时间都是艰辛的。家庭生活平淡是真相，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也是真相，但回过头来，如果还能感受到值得和幸福。人还是个主观心态的问题。
自己的世界，从来就是自己定义的，两个人的世界，一定要两人共同定义。关于幸福的事情，究竟男人多创造些，还是女人多创造些，其实主要在于两个人一条心，一个共识罢了。
愿我们身边终究都有对的人。
「 图片 | 视觉中国 」秦朔朋友圈id：qspyq2015 开白名单：duanyu_H
原标题：《从《浮生六记》到《相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