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和AI一起写科幻小说,这本身就够科幻

2020-12-08 17:46
上海

原创 陈楸帆 中信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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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是一只被人从坟墓里面拉出来的兔子。一个声音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巨大的,浑身透明的身影,正站在我的头顶上方。我知道这只是幻觉。因为在这个空间里,不可能有另外一个人。”

以上这段话,是来自AI的创作,看起来不仅是通顺的“人话”,甚至还埋伏着情节转折。在过去三年中,AI在理解和处理自然语言方面不断取得突破,而AI通过深度学习后写下的语句,到底是一种计算还是一种创造?

科幻作家陈楸帆从2017年起就开始尝试与AI共同写作,从一些无厘头的句子到出乎他意料的“神转折”,这个过程变得越来越有惊喜。陈楸帆期待在未来AI能参与到更多有关审美和创造力的领域,他并不认为这会削弱人的主观能动性,稀释才华的珍贵性。因为在他看来,AI与人是互为镜像的,在互相的训练、调教中,AI能更接近人的思维方式,而AI强大的算力反过来也能促使我们去重新发现并且珍惜,在准确和速度之外,人之所以为人的特殊性。

陈楸帆

科幻作家,著有《荒潮》《人生算法》《异化引擎》等。

当一个AI认出另一个AI

我第一次跟AI进行共同创作应该要追溯到2017年,是一本叫作《人生算法》的书,这本书是关于人与AI之间共生的六个故事,我就想,为什么不把AI拉进来,跟我共同创作呢?于是我找到了以前在谷歌的同事王咏刚老师,他当时是在创新工场的AI研究院担任执行院长,也是一位资深的科幻迷。他马上就答应了,很快地建了一个算法,放在云端上,然后我把我写的所有东西都喂给这个AI,它很快就能够模仿我的风格去写作。当时它写出来的东西还是缺乏逻辑,有点像散文诗,所以很多时候我要围绕着它的写作去建立一个语境,让它说的这些东西连贯起来。

《人生算法》

陈楸帆 著

中信出版社 2019年1月

写完这本书之后,在2019年,我得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奖,是由《思南文学选刊》的AI文学榜颁发的。当时《思南文学选刊》请了一个团队,这个团队的工程师是从硅谷回来的,他们做了一个算法,有点像我们手机上给APP、游戏测评的跑分软件,他们这个算法是给文学作品去打分数,这个分数代表着所谓结构的均衡和优美程度,当然我并不知道算法是怎么去衡量这些东西。这个算法最后判定我写的发表在《小说界》2018年5月刊上的一篇作品《出神状态》是第一名,第二名是莫言老师的《等待摩西》,差距只有0.000001分。有意思的是,我在《出神状态》里也用到了AI写作,虽然同样是AI,但进行评分的和写小说的AI可能连算法逻辑都不一样,可它就是把另一个由AI参与写作的小说选了出来,打了最高分。

虽然这里面肯定有巧合的成分,但在所有巧合的背后,我觉得大家应该看到一种历史性的必然。回过头去看,从2017年到今年,其实正好是AI在自然语言理解这个领域突飞猛进的三年。2017年,谷歌发布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自注意力机制(Self-attention Mechanism)开始成为研究热点。2018年,Open AI推出了GPT这样一个预训练语言模型,它其实改变了整个业界的游戏规则,是一个暴力升级的过程。今年已经推出了GPT-3,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用算力和数据去堆起来的自然语言理解工具。

让AI参与艺术创作,会稀释人类的才华吗?

今年我参与的《共生纪》AI人机共创写作实验项目,其实就是在之前跟王咏刚老师做的那个算法基础上做了升级。我们现在可以做的是,设定一个故事的背景,设置一些主角的名字,然后不断地输入一些新的语句,然后AI会通过计算输出后续的一些选项,然后你可以选择这些语句,或者把它清空重来,它有点像是一个创意的工具,帮助你去产生很多分支,不管是剧情的分支还是描述的分支,往往这些分支会给你打开一种新的可能性。

陈楸帆在《共生纪》发布会现场

例如,我刚刚和AI共同写完的一篇小说《火星奥德赛》,其实主角原型是华晨宇,因为很多人会把他称为“火星男孩”。小说里的设置是,华晨宇去到火星之后,跟火星上的居民发生接触,然后AI给了我一些我之前没有想过的方向,比如,它说火星上的城市看起来比地球上的要古老很多,城市的建筑风格跟地球上相似,但是没有那么粗糙,更接近于古典的哥特式,最重要的是,火星上的这些居民,他们是为了逃难才来到火星,他们最初是来自地球。这个就非常有意思,也细思极恐,你会觉得埃隆·马斯克说不定就是这里面的人。

大家可能一直会认为AI的写作就是一个带有一定随机性质的语言生成器。但是在我使用它的过程中,有可能是因为我输入的语料更多,它学习我的数据量更大一些,所以它写作的思维方式和我很像。我觉得和AI共同写作,其实是一个人和AI互相调教的过程,就像在看镜子一样。

欧美已经有非常多的艺术家在运用AI进行创作,比如夸尤拉(Quayola)。其实用AI创作是一个更加微妙而复杂的一个过程,因为你要去适应一项新的工具,这个工具像一个黑盒子一样,它存在着非常大的不可解释性,你需要不断调整参数,让它去接近你所要表达的效果。所以,这里面人的主观能动性我觉得并没有被削弱,反而是更加增强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才华”也变得更重要而不是被稀释。

艺术家夸尤拉

我希望未来AI可以参与到更多关于审美和创造力的领域,比如文学和艺术,但是我不太希望它会产生出来一个什么标准,说人类的审美就是这么回事儿,把它最后还原、归约到一个生物层面的神经冲动,这样的话就会抹掉很多艺术的神秘性和模糊性,就像本雅明说的灵韵(Aura)。艺术的一个可贵之处就在于它不断地在打破原有的一些框架,关于真实、关于美、关于情感表达。

在与AI的互动中,发现人的闪光点

大家知道现在围棋界的选手培养方式已经完全变了,以前是人跟人下,现在是人跟机器下,整个下棋的思路、技法,甚至连哲学我觉得都可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人跟AI是互为镜像的,你去跟AI比准确、比速度,比对数据的海量检索、吸收、学习,那肯定非常吃力不讨好。但是,通过镜像我们也能去发现,到底人有哪些不可替代性,有哪些部分是非常珍贵的。

人类的优势在于他的想象力,在于他有身体、有感官能力、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情感,有与其他人和世界的联结,这些东西AI是没有的。所以,我觉得不要把人变成一个工具人,变成一个社畜,而是要去挖掘人身上这些真正重要的闪光的地方,然后去放大它,而这件事其实是可以通过跟AI的互动来产生的。但是具体怎么做,我觉得需要还跟各个行业,尤其是教育行业的人去交流,AI教育肯定会在未来变成一个主流。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每个人都应该善用AI去更好地赋能自己,而不是说把它视为洪水猛兽,就像路德主义者那样,去砸机器,这个时代也已经没有一个具象的机器让你砸,就算你砸了,你也没有办法从这个系统里摆脱出去,因为我们都是困在系统里的人。所以更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去理解系统,怎么样去从底层、从根基上去改变这个系统,让它变得更以人为本,更尊重人的价值与尊严。这个也是我一直想要做的,通过科幻等各种途径去建立起一种对话机制,让更多科技行业的人了解人文领域,让做人文的人更也了解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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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会取代我们吗?》

[英]雪莉·范 著 阿芦 译

[英]马修·泰勒 编

中信出版·大方 梯工作室|202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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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陈楸帆:和AI一起写科幻小说,这本身就够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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