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谢谢”,还没来得及说

2020-12-02 20:48
上海

原创 复旦人周报 复旦人周报

一个人一天要说多少声“谢谢”?

早上店员递给你一杯豆浆,有人帮捧着快递的你扶住门,或是课友传给你一份资料。这些谢谢没有任何晦暗不明的成分,它们是你的白日装备,有着敞亮的来处与归宿。

我们和几位同学聊了聊,听他们讲自己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

“总之…谢谢你。”

编辑 | 金梦恬 金雨丰

记者丨王芊一

文丨王芊一

01

结束的钟声不为任何人而鸣

“人和人这么有缘分,缘分又这么容易结束。

感谢的话尚未出口,

我们就像两滴水被扔进大海里。”

突然的告别打散了很多说“谢谢”的机会。

对于汪涌而言,没说出口的感谢是日语的形式。在大阪半工半学的那个夏天,他每个清晨都要到万博纪念公园收拾垃圾。他在那里认识了负责集体运输垃圾的正式员工川原先生,直至对方因身体原因离职。

之后,汪涌离开大阪、回到中国,按部就班地生活,再也没见过这个老人。

在日本时,川原先生对汪涌十分关照,愿意给他搭个便车,还免费给他做“日语外教”。他的头发是完全花白的,嗓门洪亮,操着一口浓重的大阪口音。

两个人挤在明黄色的轻自动车上,背景是绿地和太阳塔。车开得不快,掠过路边野餐和误入的乌鸦,偶尔会有风铃,这是汪涌每天辛苦的工作与学习之前最平静的一段路。

在车上,他们多数聊的是川原的工作和中国美食。

“他很喜欢北京烤鸭。”汪涌回忆道。

| 万博纪念公园

有时候汪涌也会觉得际遇奇妙,两个人,相差三十岁,来自不同国家,因为不同原因,却在一辆黄色的小车上相遇。汪涌说,这来自异乡的温情“克制而舒服”,让人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他本来想在回中国之前,要和川原在公园以外的地方见一面,喝一杯酒,说一声正式的感谢,然而“没有机会了”。

而与他不同,番芋本来还有机会。

19级英语系学生番芋(匿名)第一次感觉“谢谢太迟”是在喜欢的男生转学之前。她那时很迟钝地没能意识到他将要离开:英语老师把上课的发言机会都留给了他,他总是请假,而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频繁地向番芋借作业和说话。——但她都没有察觉。

最后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没来得及告白,更没来得及感谢。

“我那时候不懂这个,其实我更想说谢谢,很多很多地方都要谢谢他。”

今年夏天,她得知了一场老同学聚会,但纠结再三,还是决定不去了。

“就让他一直停留在某个画面中吧。”——初中时,番芋去素质教育中心做机器人,不会做,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突然被男生专注的侧脸击中了,“虽然当时没有阳光也没有白衬衫”。

番芋说了两个词,“温和”与“勇气”,这是她从他那里学到的。

“他让我的性格变得不再那么强势了。” 现在不熟悉的人总觉得番芋“有亲和力,大大咧咧的”,她一边复述一边笑“我以前对身边的人可不是这样的,当时脑子里只有自己”。但现在,她更愿意多去回望身边的人,即使只是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还有勇敢。番芋总觉得如果当年自己不犹豫,就算被拒绝也不会是遗憾的。所以,现在的她努力在改变。她会去和“你知道不可能但是你喜欢”的人告白,收到拒绝,悲伤过后,她依旧爬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些变化,都是从和这个男生分别后开始的。

但“谢谢”依旧未启于口。——突然的分别,打断了一个音符,整首歌便从此搁浅。

| 电影《小鬼当家》

02

不在此山中 我才看见山

“只有在分开、离别和好久不见之后,

才能把感谢说出口。”

但有些感谢是在时过境迁后的:人们总在失去之后才知道拥有过什么。

19级国际政治系学生红巾(匿名)的谢谢说在分手后。和前任在一起时,她常常是冷冰冰的,抱着胳膊走在他略前一点的位置,也不太爱说话。

那时候两个人读高三,她每次听到其他人对男友的夸赞,或者在他的帮助下攻克一道难题,就会变得拧巴起来:“我不是不想他好,我也很为他高兴,觉得他很棒很优秀”,但是红巾接下来就会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中,“怎么做才能让他也从别人那里听到对我的夸赞”。

这些从心底生出的负面情绪,不适合说给任何人听,甚至不能说给自己的男朋友听。“他什么都没做错”,但是,冷淡和隔阂却依然浩浩荡荡地流过两人之间。

但分开多年后,她才意识到对方给过她多少美好。一句“感谢”隔了很久,才在分手后的冬天被说出口,但已经没人在听。

而19级管院学生宋一方(匿名)恰好相反。恋爱时,她愿意把自己的情绪诉说给自己的男友听。从高中到大学,从身旁到异地,她习惯和他讲生活、学习的困顿与迷茫,而电话那一侧,他总是安慰她、鼓励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一句在当初被看作敷衍的句子,却实实在在陪着她走过了很多艰难。

在分开之后、准备彻底开始新的生活之际,宋一方不吝于用美好的词形容自己的前任,“我一直觉得他的个性就像是一颗水晶球,目之所及都是通透和温和。”

但她非常清楚“没有走下去的可能”,或许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感谢才会替代所有的美好与不快,尽管她不会把这些感谢说给“互删断联”的他听了。

| 电影《千与千寻》

人世间的离别是故事的结束,但也可以称之为新故事的开始。在感谢与整理之后,红巾逐渐学会和自己和解,而宋一方也把过往留在了即将过去的2020年。

——但有一些离别不是这样的,它是永恒的阵痛,在这巨大的裂缝面前,感谢甚至都是无力的。

19级社会学专业的黄药太明白这种无力了,不管将过去多少年,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在门缝里的那一眼,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爷爷。

她朝里屋挥挥手说“爷爷我走了,下周来看你”,爷爷躺在床上没有起身,也摆摆手。屋子里很暗,甚至看不清爷爷的脸。

至今,黄药依然很后悔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或者是拉拉他的手,因为“下周再见,没有这个下周了”。

想要感谢的太多。当爷爷还在的时候,黄药觉得感谢就是在生活里的,所以她从来不会说,“说出来很奇怪,家人之间说出来就生疏了”。但直到一个具体的人消失在生活里,她的感谢却反而流畅地落到了地上。

爷爷去世前几个月,正是春节期间,黄药记得自己“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太好”,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爷爷已经生了重病。

爷爷的精神不错,虽然身体虚弱得不能和往常每个春节一样去外面放烟花,但仍提起兴致,张罗大家吃饭。他看到黄药闷闷不乐,走过去把自己的手覆在黄药的手上,问她“大宝,你没事吧?”,黄药注意到他指甲上有一道明显的横纹、发黑,好像是某种预兆。

黄药忘记自己怎么回答的了,但肯定没说谢谢。总是爷爷在关心她。尽管她的身体恢复了,而爷爷却没有。

在回忆起“感谢”的时候,黄药耳边总是会响起这个带着疼痛的问句。

| 电影《山河故人》

03

太陌生的、太熟悉的

“感谢好像忘记带上一副老花镜,

远了看不到,近了看不清。”

而有些感谢是难以说出口的:对自己、对陌生人。

19级学生甜懵(匿名)总会记起上个期末季的场景。当她又一次在夜里回到寝室,手里拿着原味鸡,身上的焦糖色西装和早上画出的眼线,这些出门的装备,到了忙完很多事情的晚上,也有了几分疲惫和疏懒。

期中季的事情铺天盖地,“像小时候玩植物大战僵尸,那一波暴走的僵尸潮。”而此刻偷闲的一点点时间,好像就是大潮来临前农场的空旷。

往回走的路上,她先是被一只白色的小猫吸引了视线。通体雪白的小猫、深浅不一的绿色、连暗粉色的瓷砖,也在三教的灯光下闪烁着童话的珠光。甚至,因为阴天,夜空也是暗红的色调。

她掏出手机,想要拍摄,却看到了一个短发女孩已经蹲了下来,在给小猫拍照。甜懵形容当时的自己“一下子被治愈了”,于是,她也立刻按下拍摄键,把美好的猫咪和美好的女孩一起记录了下来。照片中,那个女孩的手机屏幕好像也在闪烁着光芒。

| 在拍猫的女孩

甜懵觉得生活有时像诗,“你在路边拍摄猫,拍摄猫的人在后边拍摄你”。她悄悄地照完了照片,没有惊动女孩和猫,转身走去,但是心情一下子明快了起来。

——她肯定不能冲上去和短发女孩说谢谢,那看起来像个怪人,但是那个装点了她夜晚的场景,的确在某一刻温暖了她。

中文系的二淮想感谢的也是一个只加了微信的陌生人。在大一刚入校的时候,迎接二淮的是一场连绵的阴雨。恋旧、迷路、惶恐,拉着箱子的二淮在本部毛像西边的地图附近徘徊,想要找到二教在哪里。“你是不是新生啊?”旁边一个学姐突然问道。

或许二淮回答“是”的样子过于紧张与惶恐,学姐笑着让二淮加了她的微信,“让我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她”,接着又给二淮指了二教的位置。二淮顺利地找到了二教,这一幕好像是一部关于大学的电影开头,接着银幕会变暗,标题才会出现。

虽然加了学姐微信,但是大一第一学期的二淮,不知道怎么和学姐聊天,于是聊天框一直就这么空白着。二淮甚至不知道,学姐还记不记得自己了。

其实有时候,感谢不是一个人的故事,但却依然无法说出口,或许是因为爱远比“感谢”要沉重太多。

高黎的外公已经八十岁了,最近一次出门办事,又给她捎回来一串“糖葫芦”,外公这么称呼它。其实那根本不是糖葫芦,而是一串色素染出来的米花。高黎只在小时候和外公一起生活的时候见到过这种食品,“在很多地方已经看不见这种东西了”。

像米花、像其他很多小东西,高黎的外公总是“把自己认为高黎喜欢的东西带给她”。对于高黎来说,这代表着“有人一直在乎着我”。在这种没有条件的偏爱里,她可以永远做一个“胡乱跑爱吃零食的小朋友”,不管是20岁、30岁,还是40岁,都不用长大。

| 电影《怪诞小镇》

或许是因为感谢和牵绊来自太长的岁月、太多的细节,“谢谢”永远不能说尽高黎想和外公说的话,所以每次接过“糖葫芦”的时候,高黎都会表现出更多的好奇和高兴,作为没说出口的感谢的一种替代。

而19级学生阿麻从熟悉的人想到陌生的人,还是觉得自己把该感谢的人都感谢了,没感谢的也被忘记了。在好一番苦思冥想后,他突然说“我想感谢自己”。大多数时候,他总是看自己不顺眼,甚至觉得自己的性格缺点好像是一切不顺利的根源。所以,阿麻会感谢所有微小的帮助,却总是忽略自己。但是回忆起来,“在最困难的时候,还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和自己说谢谢也太傻了。”阿麻苦笑着摇摇头。

| 电影《心灵捕手》

年终岁尾,人常要清点拣选,思索何人何事支撑你涉过此年与无数过去,却骤然发现沉默吞下了大半时光,感谢在某些场合突然失声。

但恰是那些未说出口的感谢,总能勾连起更多更细腻的情绪。或许是结束的猝不及防,或许是回望的后知后觉,或许是距离的远近桎梏。总之,我们没有说出口。

没有说出口的谢谢总要有个归宿。给它一个归宿,然后我们只带着温暖的回忆、美好的希冀继续向前走。

多幸福啊,有“谢谢”可说。

原标题:《有些“谢谢”,还没来得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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