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沈嘉禄 海上梦叠
作者:沈嘉禄
来源:夜光杯
沪语改写:俞镝
沪语朗读:杨嵘
指导推荐:丁迪蒙
现在勒上海中环以内已经再也寻勿到一只老虎灶了,但是,我还是记得黄胖搿个人,还有伊把神奇个牛角刀。
勒我小辰光,几乎天天要搭老虎灶打照面,除脱泡开水,还有个原因,就是老虎灶楼浪住勒我个同学,叫李建刚,伊拉屋里有满满叫两篮头个连环画好借拨我看,当然搿也是要付代价个。伊从《三国演义》《铁道游击队》等连环画当中选中某一页,叫我画勒蜡光纸浪让伊刻花样,因为是画勒蜡光纸个背面,所以要画成镜像,比如,刘洪举枪朝日本人开枪个辰光,我就要画成功左手拿驳壳枪。上世纪六十年代,刻花样是男小人个一大乐趣哎。老虎灶个烟囱穿破屋顶,直指蓝天。周惟波写过一个话剧叫《炮兵司令个儿子》,所谓炮兵司令就是老虎灶老板。建刚个屋里勒二楼,烟道从伊拉屋里穿过,冷天介室内邪气暖热,夏天介就勿好过了,墙壁烫得可以摊饼了。整个暑假,建刚就勒弄堂里做市面,做作业,刻花样,着象棋。马上要落大雨了,就端起小矮凳冲进老虎灶。搿个老虎灶搭上海所有个老虎灶一样,沿街面砌灶台,埋进去两只镬子,镬子浪向接木桶圈,灶膛正对牢马路,真像是一只老虎个血盆大口。老板手拿钢钎捅炉子个辰光,烧红个煤屑屑落下来,碰到地浪个积水,发出嘶嘶个声音,我邪气喜欢听搿个声音。
店堂里向靠墙壁摆勒两张八仙桌,让茶客吃茶。后头还有小半间,冬天介孵黄豆芽,夏天就让人汏浴,一块旧布帘,用墨汁写了“盆汤”两个大字,实际浪只有一只木桶。有一趟,我看到一只大块头脱脱汗衫,后背浪向布满刺青,似两条张牙舞爪个蟠龙!搿让我想起旧上海个“白相人”。老虎灶个老板也是大块头,槽头肉厚笃笃个。伊个辰光已勿好叫老板了,大家侪叫伊“黄胖”。黄胖勒上海方言里有得特定个指向,某人得了“腰子病”,勿好吃咸个物事,面孔又黄又肿,就叫“黄胖”。老虎灶老板姓庞,据说还是当时一位电影明星个堂房亲眷。黄胖围条围裙,从早到夜立勒灶头旁边,老板娘只管烧饭汏衣裳。烧开水技术含量勿高,但黄胖也有得几个独门秘籍。伊会得帮人家冲藕粉,冲得滴滴滑,勿结块,厚薄正好。
秋冬季节,弄堂里个阿姨妈妈端仔一面盆毛蚶到老虎灶来请黄胖泡毛蚶。蚶壳张开一眼眼,一剥就开,饱含鲜汁,阿姨拉会得留几只拨黄胖过老酒。再比如,小菜场个师傅常常拿一大桶黄鳝抬到老虎灶,黄鳝紧张勿安个扭动身躯,黄胖先泼一抄冷水激一激,然后一铅桶开水倒下去,盖好盖头,桶里向好像有得无数条皮鞭勒抽打,热气从桶盖边边头冒出来,腥气味道慢慢叫转化为若隐若现个香味道。黄胖烫个黄鳝皮勿破肉勿烂,划起来相当顺手。有辰光,小菜场里也会得进一批鲨鱼,鲨鱼需要退沙,其实是细鳞啦,比黄鳝难弄,菜场里个师傅就交拨黄胖。黄胖胸有成竹,轻轻松松烫好之后,从墙浪拿下一把半尺长个半月形牛角刀,唰唰几刷,鲨鱼就露出了白白个内皮。鲨鱼可以红烧,也可以烧羹。鲨鱼是发物,阿拉屋里是从来勿进门个。黄胖大显身手了一场“好戏”,现在个年轻人是想破头也想勿出来个。有一趟,弄堂里个阿毛娘抱来一大捆帆布请黄胖“退砂”,原来搿是工厂里处理脱个布基砂皮,大块小块一团糟。黄胖拿砂皮泡勒开水桶里,然后摊平勒地浪,硬劲用牛角刀拿金刚砂一寸寸刮清爽。忙了半半六十日,满头大汗,黄胖敲仔腰搭阿毛娘讲:“我今朝要死勒侬手里了!”搿十几块帆布拨阿毛娘染成功黑颜色,做成功衣裳裤子。阿毛娘个男人死得早,厾拨伊三只“光郎头”,日脚真是难过。窦尔敦有虎头双钩,黄胖有牛角刀,据说是一个走方郎中送拨伊个,年纪比我还要大。伊还用牛角刀帮人家刮痧,手到病除。有一趟我中暑,掼头掼脑,伊拿我揿勒八仙桌浪,汗衫撩到头颈搿搭,一刀划过,痛得我哇哇叫,哎,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了。
黄胖还会得帮人家治疗落枕,推拿按摩,老虎灶还备有专门治烫伤个药膏,搿些侪勿收钞票,只要求侬买几角洋钿个竹筹子。一根筹子泡一热水瓶开水。两寸长个竹筹子上烫有店号字样,埃个就是老底子个印痕。泡开水个来了,黄胖接过竹筹子朝灶台上个铁皮罐头里向一厾,百发百中,就跟汪曾祺勒小说里写个一式一样。黄胖还会得烫浆糊。石库门人家多板壁,逢年过节需要重新糊一层印花壁纸,搿种浆糊要烫得薄,又有足够个黏性。钢盅镬子里倒点面粉,用冷水搅拌,移到灶台个入料口浪慢慢搅拌起泡,冷却之后就可以用了。妙个是,黄胖还会勒浆糊里向加一小抄黄柏粉,据说能防霉,还有老好闻个味道。但是假使有人抬了一只木桶,倒了一包雪雪白个化学浆糊粉请黄胖调开。黄胖晓得搿桶浆糊要拿去贴大字报,就两只手抱了勒胸口头:“搿个我勿会。”
现在,勒上海中环以内已经再也寻勿到一家老虎灶了,但我还记得黄胖搿个人,还有伊把神奇个牛角刀。
作者:沈嘉禄
沪语朗读:杨嵘
指导推荐:丁迪蒙
原标题:《老虎灶“黄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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