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个剧组辗转的跟组演员:这部戏跟完我就不跟了

2020-11-27 09:28
湖北

原创 饶河米 人间故事铺 收录于话题#职业故事56#一个人生活66

当跟组演员,是一条难以晋升当上主演的道路,但却是无数青年们逐梦的必经之路。辗转在各个剧组之间,他们一边磨炼演技一边寻找方向,在拥抱各种焦虑的同时,也努力去拥抱着心中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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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五十九分,正在一部于甘肃拍摄的军旅戏里当跟组演员的超妮给我发来微信:“我现在刚收工,哈哈,如果明天早上不出工的话我应该中午左右醒,这样的话,上午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下午给你打过去,你再采访我吧。祝好梦。”还配上了一个晚安的表情符号。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发大段大段的微信了,大多喜欢把一句话分隔成一小段一小段发出去,这样看上去一目了然,也方便聊天对象快速提取讯息。超妮是我认识的人里面,为数不多的在和朋友聊天时习惯编辑大段文字,发送给聊天对象的人,令我时常感觉像是在读信。我还蛮喜欢这种有点正经、有点老成的聊微信方式,就像喜欢超妮本人给我的感觉一样,乍一看是有点严肃的,但这股严肃的气质又因为少见而显得有趣,自动消解了那种一本正经,反倒有些可爱。你知道这种言行一致的严肃外壳下透露出的是一个人内在的不设防、坦然和单纯,这是很动人的。

每次拍摄,超妮都会记录下自己的状态 | 受访者供图

我中午十二点多看到她发来的微信后,开始整理采访问题,想起来第一次看到超妮时她的样子,高、瘦,大概有一米七零。扎着学生气的马尾辫,你看不出来她化没化妆,但一定能猜到她是不擅长化妆的。嘴唇习惯性地紧闭着,眼神有些茫然,但神色在懵懂中又带着一丝坚毅,颇有一股女军人的气质。在一群妆容精致,科班毕业的跟组女孩儿中看上去略有些平淡,像一株松柏,一株在花儿里面的松柏。

我想,如果有女战士或者女护士那样的角色,她倒是可以本色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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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超妮是在我大学刚毕业那会儿,那时我出于对表演的好奇报名面试了跟组演员,在北京试镜通过后便进了剧组,一待就是三个月。进去之后我才了解,跟组演员虽然有着演员的名号,但其实就相当于剧组招聘的长期龙套演员,待遇也就比群众演员好一点儿。包吃包住,有保险,也有跟组演员们专属的包车,但如果剧组条件差,就需要和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比如灯光、摄影等等挤一块儿。
跟组演员们的二人间旅馆房间(这属于条件非常好的了,旅馆条件视剧组经费、当地情况而定)| 受访者供图

有时候剧组也会根据跟组演员们的条件,分配一些小角色,通常就是几场戏。即使分配了角色,跟组演员们也几乎每天都要出工“滑画儿”,意思是担任主角们的背景板,比如都市剧里公园一角谈恋爱的小情侣,主角出车祸时在一旁围观的吃瓜群众,或者抗日剧里捅了正义主角一刀的打酱油反派等等。

遇到不讲道理的工作人员,还会要求你在本职工作之外去给主演们当个助理,当然了,出于演员的自觉你可以拒绝,只不过下次可能就没了再合作的机会。

除了身兼数职以外,凌晨六点发车晚上十一点回旅馆是常事儿,视乎剧组的拍摄进度,跟组演员们有时候还需要熬大夜等候到凌晨。其他工作的上下班时间都有一纸条约说好,但是在剧组严苛的生态环境和烧钱性质下,不存在按时收工这回事儿。为了节约制片成本,所有人都维持在一种随时待命的状态,尤其是在剧组拍摄的最后阶段,你很难见到工作人员有好脸色,因为这时往往是大家工作最不要命的环节。

跟组演员们在拍摄过年的戏份,这一幕被休息的演员记录了下来——而剧组最真实的状态是,过年不放假 | 受访者供图

我就是在那个剧组遇见了超妮。有一些人,初见面时就会给你留下深刻印象;但还有些人,可能给你的初印象有些模糊,但他们的与众不同,是会在日后生根发芽的,超妮就属于后者。

她不会撒娇,不是那种会靠性别红利为自己多争取一些休息时间、减轻负担的女孩儿。采访的时候她跟我吐露自己的困惑,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改改这种钢铁直女的属性,起因是在最近跟组的一部戏里,她看到室友能够轻易地通过撒娇和副导演请假休息,但自己前一天拍戏的时候摔到地上轻微脑震荡,向副导演提出请假要求的时候却被拒绝了。这让她感到迷茫,有些原则是不是要去坚守?如果说几句软话就能办到的事,为什么自己还要采取公事公办的态度?

还有很多事儿让超妮觉得不舒服。有一次跟组,在七夕节那天,副导演叫室友去房间谈事,室友就去了。结果回房间以后,室友告诉超妮:“我就伸个懒腰,副导演就上来一下子抱住我,我挣脱开了。”

“这个王八蛋!”采访过程中,超妮难得爆了一句粗口,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她很想不通,明明那个副导演看上去是一个温柔阳光的大男孩,为什么会做出这么龌龊猥琐的事情,也看不惯在剧组里,一些人能轻佻地撩拨对方,但又相互不当回事的态度。最让超妮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副导演性骚扰室友之后,两个人居然还能在一个房间里继续“谈事”,在之后的相处里也看不出他们有矛盾的样子。

“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我一定会报警。”超妮补充道。

我能想象她在观念上受到的冲击,这是社会教给从象牙塔里出来的孩子们的一堂课——你会遇到各式各样你无法理解的,也不想去理解的人。

超妮本科毕业,专业是教育学。大学毕业后,她做了一段时间和专业对口的工作,便决定追随自己的梦想在北京跑组试镜。在没受过系统表演训练的情况下,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直接上门投递资料,也曾遭遇过不友善的对待甚至是潜规则的暗示。幸运的是,跑组经历并不长,没几次面试她就进了第一个剧组当跟组演员,虽然不是角色,但也足够让她感到高兴。

亲戚们纳闷超妮的决定,以长辈的态度纷纷劝告,试图敲醒她“魔怔了的脑袋”。“她们说我长得不出挑,也不会来事儿,做这一行出不了头的!”语音通话那头超妮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又自己平复下来,“我知道自己演技有问题,外貌也普通,能面试上的概率特别小。”

“但我始终相信命,我觉得老天不会亏待一个努力的人,我始终相信自己会得到一个角色,一个机会。”通话那头超妮的声音愣愣的,有一种让人不忍亵渎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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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妮小时候成绩并不出众,这反倒让她的生活没有什么压力。但自从一不小心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之后,她就一跃成为了父母口中的“骄傲”,是亲戚们口中争相夸赞的“别人家的孩子”,而这,也成为了她既快乐又不快乐的来源。“好学生”的标签一旦戴上便摘不下来,变相成为了压迫,隐形中驱使她不得不向着更大的目标努力,她觉得好辛苦。

“其实她们问我为什么喜欢当演员,我也答不上来。我觉得这个提问有点冒犯,别的职业你会这么去问别人吗?”超妮的声音有些忿忿,“没必要问,你看着我做就好了。”对演戏的想象成为了现实生活的一道缺口,一道充满彩色泡泡的通道,朝着那个方向奔跑让她觉得轻松。

然而一开始上镜头的经历并不尽如人意,有一场戏需要她和一堆人扮演蛮横的村民,举着铁锹、棍棒等物什阻拦出村的大卡车,是一场关于“闹事”的戏。虽然明知镜头拍到的自己只是一个虚影,周围也有那么多人陪着一起闹,但超妮仍然觉得面红、尴尬、放不开,始终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这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干”的迷茫感,到了第三部戏有了改善。电话里,超妮兴奋地和我描述她“有点入门”了。在这部军旅戏里,除了平时给角色担任替身外,她额外获得了饰演一名在训练场上受伤的女兵的机会,总共三句台词,和主角高伟光对戏。一开始试戏争取角色的时候很尴尬,因为没有道具化妆和实景,而她却要演出受了伤大喊大叫的样子,很挑战信念感。

直到真正开拍的时候,看到全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在为自己工作,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超妮形容自己“突然就打开了,释放出来了,特别玄妙”,电话里她的声音激动起来,“所有人都在为你工作,你必须有信念感,不能耽误他们,但凡有了信念,你眼睛里就能有东西。”

也是在那个组,有一场拍摄教官训练新兵蛋子的戏,几个女兵要拍摄训练平衡感的戏份,需要不停地旋转。镜头拍了多少条,她们就要旋转多少条,拍完之后因为身体的惯性停不下来,超妮直接摔倒在地撞到了头,轻微脑震荡。

电话里超妮轻描淡写地谈起自己头部撞伤的事情,语气就好像不小心磕碰一下。我想起一年前和超妮一块儿当跟组演员时候的经历,那时候亲眼看到一个男跟组因为淋雨加上长时间被埋在废墟里而休克,另一个女跟组被执行导演要求淋着雨在废墟上快速奔跑而摔倒,脚踝脱臼,直接送进医院。

剧组为地震救援的戏布置的拍摄现场 | 受访者供图
地震救援的戏份从早七点点拍到了晚十点 | 受访者供图

对跟组演员来说,他们同时要担任主角的替身、路人甲乙丙丁、前景,运气好可以额外获得固定的小角色,有时候还要被副导演指挥去当主角的助理,即便这不包含在他们的工作范围里。受伤、淋雨、熬夜更是家常便饭,工资一般在3000元到5000元不等,还要被介绍工作的演员经纪和副导演一层层“抽成”,这是行业里你必须接受的“明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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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年前在北京和超妮小聚过一次,那时候正值疫情在北京的第二次复发,很多剧组的筹备都暂停或者改成了线上投递资料,比起不愁剧本找上门的头部演员们,大部分“脚部”演员们都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危机。超妮算是幸运的,家里不会干涉她的就业自由,也有一定的底子由着女儿追梦。但她很要强,毕业后不曾向爸妈要过钱。

“那你在北京是怎么生活的呢?”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我毕业后在北京差不多待了一年半,一开始住的地方是公司的,不用房租。后来去当了老师和朋友合租,房租一个月一千一,每个月工资有六七千,完全没靠过父母。”“去年九月份辞的职,十月份开始进组,进组之后管吃管住,没什么需要额外花钱的地方,除了护肤品,哈哈。”

我很佩服超妮身上的这种乐观和为自己的经济负责的能力。好像从没见她丧过,焦虑过。但事实上,当跟组演员对真正拥有演员梦的人来说,是一条走不通的道路。

每跟一部组就是二至三个月的时间,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出路,这几乎等同于在耗一个演员最宝贵的青春年华。想要通过当跟组被“发现”、被“挖掘”几乎等同于妄想,很少有导演会去在乎跟组演员演的好不好,演得好是应该的,下部戏还来找你当跟组,演得不好就会挨骂。当跟组演员是怀有演员梦的青年们跳脱不出的一个怪圈——这不是一条能往上晋升一步步当上主演的路,跟组演员们的终极是当特约,能有正脸,十几句台词的那种。

演员的身份实在是太被动了,所有演员都会焦虑自己未来的职业方向,在影视行业工作的人,大部分内心都会有一份安稳的“保底职业”,那是在演员这条道路上实在走不下去的时候,可以让自己体面生活下去的选择。我认识的很多人会同时接一些广告、平面的活,有些还会兼任副导,表演老师,主播,乃至微商等五花八门的职业。

超妮也有一份保底职业——回老家当老师。但她又补充说明道,当老师是说给父母听的定心丸,父母同意留给她几年时间出去闯闯,但自己想当的始终都只是演员。

“这么跟父母保证,会让他们心里好过一点。”

穿着军人戏服的超妮 |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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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有年龄危机是在跟组一部网剧的时候,超妮自己是96年生,在跟组演员里算是常见的年纪,但那部网剧里和她一块儿进来的是一帮99年的孩子,乃至00后,几乎都是大二大三的学生。

她有时候也会有不平衡感,在看到主演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时候,会很羡慕。有些跟组演员会在一旁吐槽,“这个戏的主演太娇气了,三分之二都是替身拍的。”她逐渐意识到真实的影视剧拍摄现场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艺术乌托邦。

在剧组等候的时间长,大家喜欢通过打游戏,玩狼人杀来消耗时间,超妮也会参与,但她大部分时间还是会在一旁坐着看书看电影来充实自己。在导演允许的情况下,她也会去监视器旁观看,学习主演们演戏。

监视器前的画面 | 受访者供图

还有人际交往方面,跟组之后她开始真正意识到人类性格的多样性,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超妮形容自己以前有点“苦行僧”人格,以往的教育环境让她觉得说脏话是禁忌,但现在偶尔由着兴致冒一两句粗口,不再那么约束自己,像是心底的某些部分获得了解放一样。

各式各样鲜明的人格汇聚在一个剧组,每次的相遇都是未知,而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要共同度过好几个月朝夕相处的时光。透过那些恣意的、爽朗的、一根筋的、龌龊的、低俗的、可爱的,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她也看到了自己的各种可能性。“我觉得在剧组里和别人的交往就像是在积累素材,以前我的表演总是千篇一律,愤怒、高兴都是自己的样子(模式)。观察剧组里遇到的各种人之后,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是他愤怒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我就会去学习他们的愤怒。”

“那你之后有什么短期规划吗?”我问。

“这部戏跟完,我不想做跟组了,应该会去北京跑组投递资料吧,我想要去面试角色了”。

跟组演员们也志在四方 | 受访者供图

题图 | 图片来自《我是路人甲》

配图 | 文中配图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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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 动 话 题

放下曾经安稳的工作,选择一条有些艰难的道路追逐梦想,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超妮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继续走下去。

今日话题:你会选择放下曾经的一切,义无反顾地追求梦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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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在各个剧组辗转的跟组演员:这部戏跟完我就不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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