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第四者:关于侯麦

毛尖
2026-09-25 07:49

现在其实已经没有爱情影像。重工业糖精,轻工业味精,霸男猛女,说着不像人话的话,带着强烈的算法面容和算法命运,爱情完全沦为一种情节机制。

如此,回头看埃里克·侯麦的电影,简直是创世纪的情窦初开。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中描写的恋人各个阶段,侯麦的主人公全都经历,但降了声调,而且底色是存在和生活的无限柔情,《四季的故事》就是经典代表。

罗兰·巴特著《恋人絮语》

经常被冠名为“新浪潮五虎将之一”的侯麦,真心一点不虎。他电影中的男女一直在絮絮叨叨感情生活,文学地絮,哲学地聊,所以他的新浪潮小伙伴激烈地批评他,并在路线斗争中收缴了他的《电影手册》的主编位置。在风起云涌的五六十年代,戈达尔他们看不惯侯麦,太正常。但侯麦痴心不改,一直坚持拍“同一部电影”,就像小津安二郎,就拍“父亲嫁女儿”。批评侯麦和小津的人,观点很一致:一直拍中产阶级,不可救药!

不可救药的侯麦和小津,如今却成了电影世界的最大安慰。他们的男女确实常常中产,但跟中产阶级并不同,他们没有任何经济行为。侯麦的中产设定,只是为了让他的主人公有时间在客厅、在海滩、在咖啡馆、在葡萄园里聊,他们从清晨聊到黄昏,是“爱在”三部曲明明白白的先驱文本。用今天的眼光看,《四季的故事》中一半的主人公可以被命名为渣男渣女甚至海王。《夏天的故事》中的男主加斯帕尔,在三个女孩之间徘徊犹豫;《冬天的故事》中的女主费丽丝,心里装着真爱夏尔,但也同时约会着学究气的洛伊克和理发店老板马克桑斯。但观众都情不自禁地会喜欢这些在爱情中举棋不定的人,侯麦怎么做到的?

电影《夏天的故事》海报

无论在他的小说还是镜头里,侯麦都只表现,不评价。在那些没效率的既迷人又迷茫的谈话中,侯麦的主人公有时面对镜头说着真话一样的假话,有时侧身说着假话一样的真话,他们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也说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但每个人都在践行那一刻的掏心掏肺,花花男女在赤裸心灵的时刻把自己掷回初恋。所以,虽然加斯帕尔在玛戈、索莱娜、蕾娜之间来回跳切,他对这个说“我唯一的灵魂知己”,对那个说“为你疯狂”时,他真的没说谎。那真是无比清澈的“拉康式劈腿”,而且!侯麦用影像扎扎实实支持了他。

电影《春天的故事》剧照

发现没有?侯麦的电影都有一个四边形格式。四季的故事,春冬夏秋的次序,是一个四边形。里面的主人公,全是四边关系。《春天的故事》亦是一男三女四个人。哲学教师让娜偶遇娜塔莎,受邀前往其父亲家中小住,娜塔莎其实想撮合父亲和让娜,这样就能挤掉父亲的现任女友伊芙。一样的,《秋天的故事》中,家庭幸福的伊莎贝尔想给落单的闺蜜玛佳丽找个男人,私下弄了征婚广告,自己还先跑去面试那个男人,结果发现男人很对自己口味;同时,很喜欢玛佳丽的女孩罗西娜也想出力,她要把喜欢自己的哲学教授传销给玛佳丽。夏天、冬天也都是四人场,英国人喜欢五幕剧,侯麦为法国人缔造了四幕剧。但为什么侯麦的结构诗学是四边?

电影《秋天的故事》剧照

两人是一种角力,三人是稳定结构,四个人是什么?四边形的人物关系对应着电影中交叉的道路,侯麦的人物经常以菱形的路线从不同方向进入一个场域发生交集,然后又各自走上分叉的道路,而他的主人公,常常遇到“布里丹驴子”的难题。站在一模一样两堆甘草之间的布里丹驴子,不知道该吃左边还是右边的草,结果饿死。也就是说,存在一种状况,人在完全偏好不明的情况下,会陷入选择瘫痪。但侯麦离奇的地方是,他把悲催的布里丹驴子拍成了存在主义诗歌,他反复地用康德、笛卡尔等人让他的主人公彼此验明正身,然后给他们穿上最巴黎的衣服,春天是生机绿意,夏天是碧海蓝天,秋天是葡萄成熟,冬天是信念如雪。这些穿搭鼻祖,走遍法国,永远都在思考爱情,如此,整个法兰西被他们活活走成生命最赤诚的菱形。他们左顾右盼,环顾四边,从生活中获得真理,所以费丽丝会说,为什么她喜欢马克桑斯多过洛伊克,因为马克桑斯的知识从生活中来,而洛伊克是书呆子。

《冬天的故事》结尾,因为留错地址错失真爱的费丽丝,竟然在公交车上和夏尔面对面,旁边是夏尔完全不知情情况下出生的女儿。费丽丝用自己的人生和阿芙洛狄忒打了赌,而且赢了。到最后,爱情上升为一种神学,这一刻,谁会反对巴赞式的“现实主义奇迹”?费丽丝之前的三心二意也在这一刻蜕变成西西弗的信仰。一个人也可以走很远的路,只要生命足够长,就一定会和夏尔相遇。如此,第四者带你对折菱形跨入爱情虫洞。

费丽丝成功地把石头推上山顶,侯麦也顺理成章地把帕斯卡命题变成爱情信仰:若赌世间有真爱,就能在信仰中获得幸福;若赌没有,则也没有损失。当然,侯麦的男男女女,都是爱情的赶考生,有时导演似乎还更喜欢那些差生,比如加斯帕尔,因为侯麦本人就是地道的Delay大师。他把哈姆雷特的政治延宕变成欲望推迟,四边之间的拉扯也对所有的当代人设进行了拆解:你进入爱情,不管做什么,都可能变成自己的奇幻文学。

所以,侯麦的四季,不是四个故事,而是四种犹豫。我们很难判断最终是谁做出决定,或者说他们是否真有了决定,但在他们不断互相猜谜、互相解释的过程中,我们感同身受地经历了自己的美妙瞬间。爱情不是情节剧,情感需要时时刻刻命名,撤回又命名又撤回,命名瞬间最难忘。《四季的故事》中,所有人的行动其实都多少偏离了日常,但侯麦放任这种任性,无论是娜塔莎给父亲重找一个女人的决定,还是伊莎贝尔自己去见征婚对象的行为,在《四季的故事》的框架里,都不用考虑合理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唯有爱情,可以满盘离谱。侯麦调度着他的主人公,加斯帕尔于是轮番地和不同女孩发生交叉,轻盈地在道德以外漂流。一样的,秋天的相亲男人,最初和伊莎贝尔约会,后来遇到玛佳丽,两人又可以自然地在一起。爱情的四个边,就是你被允许走的所有道路。

电影《冬天的故事》剧照

四边形是巴黎的道路,也是爱情的阿拉伯花纹,或者说,爱情,就是一种交通工具。终其一生,侯麦都鼓励所有的读者和观众进入四边形,甚至,他允诺我们:最终,偶然的对折就会变成命运本身,世界必然会同意我们擦枪走火。如此,爱情重新发明我们。费丽丝焕然一新,玛佳丽焕然一新,我们向未来重新认领自己,而看完《四季的故事》,你会发现,我们自己,也焕然一新,因为我们不是一,不是二,也不是第三者,我们是第四者。

第四者,带着满分的柔情,重建人心的秩序。这是我们的亲爱的侯麦,他为爱情立法,不管什么人、什么性别,只要走入阳光下的交叉小径,一定能迎面进入“无事件”的爱情,所以,无论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还是《心跳漏一拍》这些少年文本,都得到侯麦在几十年前的加持。

侯麦,我们的新浪潮幸存者,在时光的意义上,就是电影史的第四者。

本文为《四季的故事》序言([法]埃里克·侯麦著,周嫄译,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8月出版)。

    责任编辑:臧继贤
    图片编辑:张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