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特雷斯告别联大：警告世界“裂缝变成峡谷”，下任秘书长接手哪些难题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完成了自己最后一次联大开幕演讲。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2日，美国纽约，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联合国总部出席第81届联合国大会。视觉中国 图

据新华社报道，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9月22日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开幕。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开幕前的致辞中称，世界正在走向多极化，这一趋势不可逆转，多极化有不同呈现形式。

古特雷斯还指出，当前全球地缘政治分歧加深，不平等加剧，气候危机和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不断上升，世界的“断层正在扩大”。

古特雷斯于2017年起担任联合国秘书长，定于今年底卸任。在古特雷斯的十年任期内，全球冲突、灾害频发，国际秩序受到挑战。由于地缘政治紧张限制了联合国的作用，他选择在人工智能、气候变化等全球性议题上呼吁合作。有分析称，古特雷斯的中左翼政治思想让他把全球化视为一股力量。但他同时因为未能解决全球冲突面临批评声。

目前，新任秘书长的遴选程序已经启动，不排除出现首位女性秘书长的可能。舆论普遍认为，不论最终谁接任古特雷斯，都将面临同样的旧问题，因为联合国秘书长无法单独解决所有全球性问题。古特雷斯任期的成效，或许需等待下任秘书长来检验：联合国能否恢复其作为全球冲突调解者的作用。

主张网络化的多极化

“世界的裂痕正在扩大，裂缝变成了峡谷。”古特雷斯在演讲中发出警告。他提到，未来将取决于对四大权力的考验，即战争、不平等、气候变化和人工智能。

古特雷斯表示，多极化有不同呈现形式。一种是碎片化和交易主义的多极化：紧张关系加剧、不信任增加；市场破裂、机构脆弱；合作萎缩、零和算计。在某种程度上，世界正在朝这一形式的多极化发展。而另一种则是网络化的多极化：各国相互依存，经济、政治、社会和技术紧密相连，在共同的国际法和价值观架构下多个影响力中心共存。这样的多极化可以避免世界分裂为两个对抗阵营，形成彼此分立的经济、技术和安全体系。

古特雷斯敦促世界领导人合作，遵守《联合国宪章》的框架，维护国际法、多边主义和尊重人权。

不过，古特雷斯在言辞上避免激怒美国总统特朗普。他担任秘书长期间，正值特朗普的两届总统任期，而美国不仅是联合国总部所在地，也是其预算的最大捐助国。特朗普虽然表示重视联合国，但一直声称该机构正在失去影响力，美国因此退出了许多联合国机构，并削减了联合国主导的人道主义项目资金。

古特雷斯点名批评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袭击，称其破坏了全球食品和能源供应链，造成人类苦难。但他没有直接提及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及其造成的动荡和平民伤亡，只是呼吁相关国家恢复外交。

古特雷斯还详细谈到了应对气候变化。他警告称，全球变暖的后果对贫穷国家的影响尤为严重，呼吁所有国家为化石燃料转型制定明确的时间表，保护受影响的工人和社区。

对于人工智能治理，古特雷斯敦促大国像二战后那样携手合作。“引领这场技术革命的国家必须共享关于新兴安全风险的信息。在测试和评估上合作，并致力于制定共同的保障措施，保护我们所有人。”他说。

两位联合国高级官员透露，古特雷斯花了数周时间准备了这份长达18页的演讲稿，并用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演讲。一位官员表示，他希望最后这场联大演讲具有紧迫性和前瞻性。

“世界不需要一个更弱的联合国。它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能够面对现实世界，并且有足够决心建设应有的世界形态的联合国。”古特雷斯在演讲最后表示，他永远不会放弃联合国的理想。他的讲话赢得了长久的掌声。

“世界上最难的工作”

联合国首任秘书长特里格夫·赖伊曾称，这是“世界上最难的工作”，部分源于对这个职位的描述。根据联合国官网的定义，秘书长既是外交家，也是倡导者；既是公务员，也是首席执行官。

77岁的古特雷斯曾于1995年至2002年间担任葡萄牙总理，2017年1月起担任联合国秘书长，并在2021年连任。

作为中左翼的社会党人，古特雷斯把全球化视作一种强大的力量。国际危机组织联合国事务负责人丹尼尔·福尔蒂表示，古特雷斯当选时，世界各国都投入国际合作和多边主义，预期“联合国和当前世界秩序将继续沿着这一轨迹发展。”

然而，古特雷斯的十年秘书长任期，被冲突和世界大国之间日益加剧的竞争所主导。俄乌、中东战事爆发，全球经历了新冠疫情等公共卫生问题。

在联合国安理会，分歧体现得尤为明显。2024年共有七项决议草案因被否决而未能通过，为1986年以来最多，凸显了安理会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机构面临的困难。

观察人士表示，由于地缘政治环境限制了联合国应对全球危机的能力，古特雷斯越来越关注联合国仍能发挥影响力的领域，包括气候变化和人工智能，以及改革联合国体系。

在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领域，古特雷斯试图推动联合国在国际治理中发挥作用，在制定有关人工智能的国际规则和法规方面取得进展，例如设立了多个相关国际小组和对话机制。

俄乌冲突爆发后，古特雷斯协助促成了黑海粮食倡议，使乌克兰能够从黑海港口出口粮食和其他食品产品。不过，俄罗斯于2023年退出了该协议。

古特雷斯倡导改革国际机构，强调应让非洲国家在联合国安理会中拥有更广泛的话语权，并呼吁世界银行等金融机构增强南方国家在决策机构中的影响力。

一些联合国内部人士指出，古特雷斯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这影响了他看待国际问题的视角。另一些人则认为，他原本接受过工程师培训，因此天生对科学进步所带来的机遇与风险更为敏感。

不过，古特雷斯也面临批评。有外交官和国际官员认为他未能推动冲突地区的和平进程，美国反对他在人工智能、气候变化等议题上的观点，俄罗斯不满他在俄乌冲突中的立场。

国际危机组织联合国专家理查德·戈万质疑古特雷斯对全球冲突的谨慎立场，但他认为，古特雷斯坚持了一种相当清晰且连贯的理念，即在国际局势日益分裂和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始终倡导国际团结与社会正义。

戈万指出，古特雷斯一直在推动这些议题，但从未假装全球形势是乐观的，而是经常强调联合国成员国之间缺乏信任，并警告说，从经济不平等到虚假信息的扩散等多种因素使合作变得困难。

最全面阐述这一立场的，是古特雷斯2021年发布的报告《我们的共同议程》。该报告呼吁建立包容、网络化和有效的多边主义。

戈万在国际危机组织官网发表的文章中写道，随着一些国际联盟的瓦解和全球合作的破裂，古特雷斯致力于“为国际团结和社会正义的长期目标辩护”。“他与比尔·克林顿（美国前总统）和托尼·布莱尔（英国前首相）属于同一代中左翼领导人，他们都认为全球化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可以被利用来实现国内外的良性目标。虽然‘全球主义者’一词在许多政治圈子里几乎成了贬义词，但古特雷斯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全球主义者之一。”

联合国迎来首位女性秘书长？

下任联合国秘书长遴选已于去年11月启动。智库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的文章称，今年的秘书长选举可能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因为可能会选出首位女性领导人。此外，根据联合国不成文的区域轮换规则，新任秘书长很可能来自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

目前的七名候选人中共有四名女性，分别是哥斯达黎加前副总统雷贝卡·格林斯潘、圭亚那前外交部长，常驻联合国代表卡罗琳·罗德里格斯-伯基特、来自厄瓜多尔的联合国大会前主席玛丽亚·费尔南达·埃斯皮诺萨和厄瓜多尔前驻美国大使伊冯娜·巴基。智利前总统米歇尔·巴切莱特19日宣布退出角逐。

另外还有来自阿根廷的现任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拉斐尔·格罗西、塞内加尔前总统麦基·萨勒、乌干达籍联合国前副秘书长奥拉拉·奥通努三名男性。

但遴选过程非常复杂，从开始到完成通常需要一年多时间。候选人必须首先获得至少一个联合国会员国或多个会员国集团的提名。

获提名后，候选人需提交一份愿景声明、个人简历，以及向会员国和公众公开的竞选资金披露文件。随后进入面向公众的初步审查阶段，候选人向联合国会员国和工作人员、民间社会人士展示其愿景并回答问题，确保选举过程更透明。新候选人可随时被提名，直至正式选出秘书长。数月里，由15个国家组成的安理会通常会举行非正式、匿名的意向性投票。

9月18日，安理会完成第三轮意向性投票，格林斯潘以微弱优势居于八名候选人的首位。观察员认为，这种情况很罕见，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安理会内部意见还没达成一致。

随后，安理会将进行正式投票。候选人必须获得至少九票，且五个常任理事国（中、美、俄、法、英）中不得有任何一国投下否决票，否则将阻止其被推荐至联合国大会。如果联合国大会未能通过该推荐，遴选程序将暂停，安理会将重新召开会议，提交新的候选人。

有声音认为，候选人可能会利用本次联大的机会询问世界各国领导人的诉求。“走廊讨论和交流会变得非常频繁，尤其是安理会成员国之间。”候选人之一的埃斯皮诺萨说。

新秘书长面临旧问题

无论谁接任联合国秘书长，都将面临内部改革、严重资金短缺、气候变化、人工智能和地缘政治局势紧张等关键挑战。

古特雷斯8月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警告称，安理会“几乎陷入瘫痪”，因为美、俄两大常任理事国会利用否决权阻挠决议通过。

CFR全球治理事务高级研究员埃丝特·布里默表示，无论谁当选下一任秘书长，都将接手“一份极其艰巨的工作。这份工作没有明确职责说明，也不会得到任何感谢。”

还有一些联合国官员担心，特朗普政府可能会迫使古特雷斯的继任者推行更为保守的政策，不仅削减联合国的财政预算，还会使其偏离性别平等和多元化等原则。如果古特雷斯坚持推进进步主义议程，他的继任者可能面临压力，被迫采取更为保守的立场。

戈万提到，纽约外交界的普遍看法是，新任秘书长应首先关注两项优先事项。一是理顺联合国的管理和预算问题；二是重申联合国在国际和平努力中的地位。

澳大利亚解释型媒体《对话》的文章则称，联合国秘书长只是全球复杂政治进程中的一个参与者，而这一进程涉及众多、且往往更具实力的参与者。秘书长的影响力并不在于职位权威或个人魅力，而在于能够洞察政治风向、倾听关键利益相关方的声音，并发现能够发挥作用的机会。

“某些问题，例如解决冲突，声音可能来自冲突各方、少数邻国或全球大国，倾听意味着在电话前耗费无数个小时。在气候变化等事务上，声音来自代表‘本国人民’的193个（联合国成员国）政府和民间组织，倾听意味着参加无休止的会议。”文章分析称，只有这样，秘书长才能识别机遇所在，并选择介入的时机和方式。若能推动局势朝着和平、正义或繁荣的方向发展，已经足够。

戈万认为，如果下任秘书长成功恢复联合国作为更有用的冲突调解者的角色，将强化人们认为古特雷斯过于谨慎的观点。“但如果无法恢复联合国在和平与安全领域的信誉，古特雷斯关注人工智能等更广泛议题的做法或许会被视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