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10亿欧元”逆差?欧盟与其投射恐惧不如思考互利共赢的“依赖”
9月1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发表年度盟情咨文,再次以“每天10亿欧元”的货物贸易逆差为说辞,宣称中欧贸易失衡已达所谓“临界点”,扬言将动用“一切可用的工具”重新平衡对华经贸关系。此前,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设立“欧版301条款”,西班牙、法国、意大利、荷兰联合立陶宛提交政策文件,试图推动对华更严苛的贸易防御措施。
与此同时,中欧双方也正就经贸关系开展密集磋商与谈判。中欧经贸关系似乎正处于一个关键路口。为此,本文将对中欧经贸关系的实质和解决途径做一个新的系统性分析。
中欧贸易不平衡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严重
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约3600亿欧元,欧盟领导人将其渲染为“每天10亿欧元”的危机。但这一数字经不起细看。中欧贸易中近半数为中间品贸易,欧洲企业购买高性价比的中国产半成品,通过加工升级产出高附加值的终端产品销往全球,赚取丰厚利润,这部分增值收益并未体现在海关贸易逆差统计中。
与此同时,欧盟在对华服务贸易中长期保持顺差。2025年中国对欧服务贸易逆差达483亿美元,欧盟是中国服务贸易逆差第一大来源地,占中国对外服务贸易逆差的41.6%。仅知识产权使用费一项中国就向欧盟支付上百亿美元。将服务贸易纳入考量后,中欧之间真正值得讨论的不平衡规模大幅缩小。正如有评论指出,“顺差在中国,利润在欧洲”才是中欧贸易的真实图景。因此,双方谈判的重点应当是居民消费品领域的结构性安排,而非笼统地以3600亿欧元说事。
欧洲大量进口中国生产性商品是有益的相互依赖
从中国进口中间商品和生产性商品,是在欧企业基于自身成本和利润综合考虑后的市场选择,并非中国刻意倾销的结果。这一贸易模式具有双重效应:一方面降低了欧洲企业的生产成本,提升了其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以法国雷诺汽车为例,其通过引入中国供应链的模块化开发理念,在Twingo E-Tech车型上将开发周期缩短一年、研发投入减半,成为欧洲2万欧元以下纯电市场极具竞争力的产品。此类生产性商品为欧洲企业根据自身成本利润考量主动购买,对欧洲经济竞争力和发展有利,真正具有争议性的居民消费品规模远小于3600亿欧元。
另一方面,这在客观上也可能对本土同类商品的生产空间形成一定抑制。但这是国际分工中的正常现象——基于禀赋优势,欧洲不可能、也没必要发展所有门类的中间商品。欧洲的竞争力恰恰在于聚焦其具有比较优势的高端环节,而将大量中间品生产交给更具成本效率的伙伴。将这种互利分工政治化,只会削弱欧洲自身的产业效率。
欧盟追求“公平贸易”时存在不公平性
欧盟从重商主义视角出发,将双边贸易不平衡视为对自身利益的损害,并要求中国做出改变。中欧贸易是基于自由原则展开的,不存在一方强迫另一方的情形。欧盟由此转向“公平贸易”概念,指责中国政府对企业实施大量补贴,制造了“不正当”竞争。理论上,自由贸易本身以公平为基础,当贸易变得不公平时采取措施予以纠正是合理的。但欧盟的指责存在两个关键疏漏。
其一,欧盟使用了自定的而非国际公认的补贴认定标准,带有对非资本主义经济体制的歧视性预设,实质上在贸易开始前就判定中国企业存在“原罪”。世贸组织并不对国家制度进行分类,而只对具体经济行为进行规范。
其二,即便存在一定范围的补贴,也与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的身份及工业化发展阶段密切相关,何况欧盟并非没有补贴。世贸组织允许发展中国家对幼稚产业进行保护,补贴是保护方式之一。中国的许多产业是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而欧洲同类产业已发展了上百年,要求前者与后者在同一规则下完全开放,本身就不符合公平贸易的基本原则。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9月中国已宣布在世贸组织当前和未来谈判中不寻求新的特殊与差别待遇,这一主动姿态理应得到欧方的正面回应,而非被用作进一步施压的借口。
解决贸易“不平衡”需要走出解释分歧
双方对贸易不平衡的解释差距悬殊。欧盟将其逆差归因于中国的补贴和“产能过剩”,中国则认为主要源于欧洲自身市场竞争力的弱化。客观而言,欧盟的解释触及了表面现象,却未能揭示深层原因,而中国的解释更接近本质。然而,对欧盟而言,指责中国远比自我深刻调整更为容易。但中国并不一定配合欧盟想象中的改变,这使得基于错误诊断的解决路径几乎难以实现。
目前双方存在一个可操作的共识:弱化不平衡,并通过投资进行弥补。这包括中国扩大从欧洲的进口,以及中国对欧洲的本土投资。但绝对不应考虑通过降低对欧出口来实现平衡——在中国必须为经济继续增长而努力的时候,这一选项既不具有建设性,也不尊重中国的合理利益。
实事求是地说,考虑到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地位和欧洲的资源禀赋,大幅增加从欧洲的进口并不容易,因此加强对欧投资成为更现实的重要共识。但这要求欧洲认真考虑改变部分监管规则,从反补贴条例到《工业加速器法案》,以降低对中国投资的歧视性壁垒。
中欧产业链正通过“代理全球化”实现重新连接
欧盟对华推行“去风险”政策,推动了部分欧洲产业链向中国之外转移,也迫使一些中国企业让产业链环节“走出去”。一些第三方经济体凭借与欧盟的自由经济联系、优越的区位优势和具有竞争力的劳动力成本,正成为中国企业拓展欧洲市场的重要跳板。
以越南为例,2024年中国对越投资激增,重点布局电子制造与新能源产业,大量中资企业在中国保留核心零部件制造、原材料供应和技术研发等高附加值环节,在第三方完成组装、深加工或成品制造,最终产品出口到欧盟市场。
2025年越南对欧盟出口占比已提升至17.5%,这与中国对越投资及中越产业链联系直接相关,中欧之间的产业链联系并未断裂,而是通过第三方经济体的桥梁作用重新连接在一起。这一形式将成为全球化演进的新形态——代理全球化,它弥补了主要经济体直接联系弱化带来的冲击。
两大争议焦点映射欧洲地缘政治竞争心态
从双边来看,中欧经贸冲突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产品竞争问题和产业链安全化问题。前者源于中国日益增强的竞争能力,后者出于欧盟对自身产业链韧性的考量。然而,欧盟将这两者均视为威胁,尽管中国并无此心态——这与中国整体上处于竞争优势及一贯主张产业相互依赖有关。
在全球化时代,竞争本不是大问题,它会通过市场化被自由竞争和国际产业分工所稀释。但欧盟秉持对华地缘政治竞争乃至对抗心态,将竞争视作国际权力的零和博弈,将安全化视作维护自身利益并打击对手的必要方式。
显然欧盟被俄乌冲突和美国的自私行为吓坏了——2025年7月美欧达成的贸易协议被欧洲工商界视为屈辱的不平等条约,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甚至直言欧洲文明可能消亡。欧洲市场几乎与俄罗斯断绝了经济联系,又无力对美国做些什么,于是将中国作为宣泄对象,把恐惧投射到主张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中国头上。欧盟对中欧经济冲突的解释,建立在对未来虚假且恶劣的中欧关系的假设之上,而非坚实的现实基础。
相互依赖的“去武器化”才是中欧经贸关系的根本前途
欧洲当前的处境——与所有大国都处于紧张关系——应当让它清醒:如今所有大国中,只有中国依然愿意与之交好,并且保持耐心。它不应将唯一对它友好的大国拒之门外。
欧盟也需要理解什么是“自我实现的预言”。如果它将中国视为对手甚至地缘政治上的敌人,双边关系就会日益恶化,并朝着欧盟设想的方向发展,而这不符合中欧各自的利益。但如果欧盟将中国视作战略伙伴,就像中国依然这样看待欧洲那样,它将会发现中国并不会寻求在对欧经贸关系中追求全方位的战略自主和对欧洲的战略物资管控,而是会充分尊重欧洲的利益。
如果欧盟持续对中国采取消极应对措施,中国将被迫采取战略自主行动而非战略互补,一种日益糟糕的双边关系将会产生——然而这本可以避免。在一个没有地缘政治冲突的双边关系中,相互依赖势必要有意为之,而中欧关系中的地缘政治冲突并非来源于现实,而是来源于意愿。
结语:全文重点的“蒸馏”
第一,将生产性商品、中间商品和服务贸易纳入考量后,中欧经贸冲突尤其是贸易不平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会大幅度降低。
第二,中欧经贸冲突的根源主要不是来自利益冲突,而来自地缘政治竞争的不良心态。
第三,欧盟“去风险”政策刺激下,中欧之间的直接产业链联系一定程度在弱化,但通过在第三方经济体的桥梁作用下,中欧产业链实际上重新联系在一起,这正是“代理全球化”的形式和作用。
第四,放弃地缘政治竞争意愿,将相互依赖视作互利共赢的方式而非武器化的工具,中欧经贸冲突才能真正解决,否则双边谈判都只能解决短期问题,甚至很难解决问题。
第五,中欧作为保护主义和地缘政治冲突的共同受害者,有义务也有必要加强合作,共同推动恢复世贸组织权威、恢复自由贸易、继续推进全球化发展。
(简军波,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