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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来×小林:景德镇藏着一个“理想国”?|涟漪效应

国庆长假将至,刚刚申遗成功的景德镇,很可能成为许多人的旅行目的地。

那么景德镇究竟是座怎样的城市?

它不沿海、不靠港,却在早期全球化中占据一席之地;李约瑟称明代的它为“世界上第一座工业化城市”,窑工曾“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后来却“形同乞丐”;它是一座移民城市,移民之间并不刻意交融,却在行业协作中催生出一种只在市区流通的方言;它历经十一次日军轰炸,战后仅余六十座窑,城市缩至原来的四分之一,却总能一次次重新燃烧。

本期《涟漪效应》邀请了作家、景德镇人东来和景德镇“大板车书店”店主之一小林,我们从历史回望与城市观察的角度出发,聊聊景德镇的韧性从何而来?为什么这座内陆小城能吸引全世界的手艺人?它的开放、包容、混杂与生机,扎根于怎样的历史土壤?这里的城市氛围,又如何塑造一代代景德镇人的性格?

【本期嘉宾】

东来(作家,著有《凤凰籽》《她和她的决心》《就像烈风归于水》等)

小林(景德镇“大板车书店”店主之一,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硕士生)

【本期主播】

吴筱慧(澎湃新闻·镜相栏目编辑)

【收听指南】

03:38 景德镇人必读小说

09:11 景德镇是如何崛起的?

13:23 从元青花之谜到景德镇之谜,一部模糊的“乙方”历史

18:26 景德镇曾遭受过11次日军轰炸

19:39 一位传教士的“副业”,一段围绕陶瓷秘密的“间谍史”

28:54 从风火仙师庙看景德镇“窑神崇拜”背后的血泪史

36:00 景德镇人的“昌江记忆”

42:46 水运与水灾、火运与火灾,景德镇的务实信仰

44:56 多元方言、人口构成、地方窑帮——移民城市景德镇

54:53 来自特色书店的“景漂”观察

59:40 申遗成功前后,传统手工制瓷业处境

01:02:33 小林:做一种生活的练习

01:07:37 东来:我所习惯的附近正在消失

01:12:33 “在景德镇做在地研究很困难”

01:18:46 从“鸡排哥”聊景德镇人的性格

01:20:19 景德镇是一座没有“公务员气质”的城市

01:27:08 景德镇话的文言气质与行业特色(大量方言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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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是如何崛起的?

吴筱慧

英国科学家李约瑟博士在《中国科学技术史》里说:“明代的景德镇是世界上第一座工业化城市。”之前东来也跟我说,“以前的景德镇的繁华,我们都没有办法想象”,要么请东来跟我们聊聊景德镇是如何崛起的。

东来

我们现在讲景德镇,概念意义上都是明代之后的景德镇。明代之前,它在中国的陶瓷史上处于相对附属的位置。在整个外销瓷的历史上,景德镇真正占据主要位置,其实是在明代,甚至是明中晚期之后。因为相当于掌握了核心技术,你想要陶瓷就只能从中国进口,陶瓷变成了非常重要的贸易产品,基本上是白银净流入的产品。

景德镇那个时候非常富庶,康熙时就有文人记述,到景德镇之后发现窑工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但很快这个状况就翻转了——欧洲陶瓷业发展起来之后,进口需求一落千丈,景德镇窑工的处境就很艰难了。我们现在吃的很多小吃,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诞生出来的,是一种果腹的东西。

我给大家讲一点资料性的东西。景德镇学者江建新写的《瓷器改变世界》里给出了大量外销数据。11到12世纪的沉船资料,主要是广东窑口的产品,景德镇窑、耀州窑、福建窑口只是辅助。到了南宋中晚期,景德镇窑、龙泉窑和福建窑开始占为主要产品。但外贸跟港口有关系,景德镇是一个里外不靠的地方,完全不沿海,去福建有一段山路,去浙江港口也有距离。它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遭受过战乱,能够在那个地方保存下来,这是它后期崛起的重要原因。

曾经的景德镇,窑火不熄

到了明代洪武年间开始实施海禁,设立了市舶司,对港口做了区分,按就近原则分配。之后,龙泉窑承担的出口任务一下就下降了,作为中间部分的景德镇相反就崛起了。元青花的诞生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特别讲清楚,存世量少,具体成因只能据说是当时泉州的商人、中亚的商人跟景德镇的工匠,由于一些订单最后产生的。读到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很像一个谜团。它在早期的全球化当中占据一定地位,有一定响亮名号,但从始至终都处于一个次要的角色——信息的接收方,生产方,就像一个好像很重要的乙方,但一旦甲方撤出了,这个乙方一下就不被人注意到了。

到了隆庆时代,打开海禁,景德镇的外销瓷就非常繁盛了。加上西方大航海时代来了,东印度公司把中国瓷器大量进口到西方,景德镇的日子应该非常非常好过。根据佛尔克《瓷器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书中的统计,成立于1601年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1602到1682年间,就从中国运出多达1600万件瓷器,年均20万件——这个数字还没有算入走私的。

吴筱慧

你提到景德镇好像一直是一个被动接收的状态。连青花这么受关注的产品,到底是怎么来的,都没有被充分记录下来。所以很多历史节点,反而在书写景德镇本身上面是模糊的。

高岭村——世界著名的高岭土产地(刘江远摄)

东来

是的,明清时代景德镇的陶瓷生产跟贸易都非常繁荣,但中间也是有起起落落的。明代中期弘治到正德,外销瓷非常繁荣,成为瓷器商品中的主要主体。到了嘉靖年代,又因为海禁断断续续,陶瓷贸易受到影响。后面葡萄牙人获得经商许可等等,从上而下对这个地区的影响非常大。它一直在经历起伏跌宕。

所以我就一直在想,景德镇非常非常不容易,因为其他窑口大部分在这种剧烈的时代变革或政策影响之下,很可能就一蹶不振了。但景德镇一直很有弹性,能够保留下来。雍正中期到18世纪末,外销瓷虽然很集中,但外国人掌握了技术之后,总体在下滑。清末景德镇的瓷业衰弱已经非常厉害了,民国就更严重。再加上抗日战争,景德镇遭受过11次日军的轰炸——因为他们要切断供给,景德镇当时是比较重要的中转地方。抗战之后数点景德镇还在烧的窑,发现只有60座窑,整个城市规模缩小到了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几乎要消亡了。但它们后面又回来了,又反弹回来了。所以我觉得这个城市内在一定有一股强大的韧劲。

吴筱慧

好像每一次它那个火要燃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外力把它变成了一点点小火星,它又因为这么保留了那么一点点小火星,又可以重新燃起来。

景德镇的欧洲间谍

吴筱慧

通过丝绸之路及海上贸易,景德镇深刻影响了欧洲陶瓷的审美,陶瓷也成为非常重要的出口商品。但之后,中国瓷器的制作技术在欧洲突然变得不再是秘密了,我之前查资料才知道,原来景德镇有过类似间谍这么一个人。要么东来跟我们讲一讲殷弘绪这段历史。

东来

我在小说《孤馆遇神》(收录于《就像烈风归于水》)里专门写过这个事情。第一次是在美国学者写的《青花瓷的故事》里读到的,非常震惊,因为我对传教士这个群体很感兴趣,读白晋、利玛窦这些人,结果读到殷弘绪的时候,感觉好像有一点点不太对味。很多人把他当成小偷、窃贼,但从我的角度上来说,他客观上做了这些事情,但当时的人应该没有这种概念。我们不能以现在的结果论去推他当时的动机。

图书《就像烈风归于水》

西方确实非常非常想要拿到陶瓷的核心技术,因为他们做了很长时间的尝试都发现做不好。一方面是原材料本身匮乏,另一方面,我们的陶瓷是千年经验累积最后形成的技术成果,它是一点点完成的,不是像西方想象中那样“发明”出来的一个东西。殷弘绪是康熙末年来到景德镇的,他在法国耶稣会的时候就已经被赋予使命——你要到景德镇去,了解景德镇人到底是怎么做瓷器的。他出生于法国中部利摩日的一个小工商业家庭,看起来不太起眼。结果到了景德镇之后,我估计他非常有亲和力,在景德镇待了8年,跟当时中下层的窑工经常在一起交流。我觉得他也非常聪明,一下子就看到了很多关窍。

我母亲是干这个的,我小时候经常去作坊里跟做陶瓷的人聊天——拉坯的、吹釉的、画画的、烧窑的。我发现他们只对自己的行当做得特别精细,且很难用语言给你传递技术细节,虽然他们知道怎么做,因为这是长久练习和习得的“吃饭”技能。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们会在这里面有一些保留。殷弘绪通过走访,真正打通了整个景德镇陶瓷的所有环节,每个环节都讲得特别清楚。他给耶稣会写了一封两万多字的信,从瓷土开始到最后烧造的大概温度,都讲清楚了。这个人真的是特别特别厉害。

吴筱慧

我姑爷爷也是做瓷器的。他们都是带徒弟的形式,你要先在他手下经过三年的训练以后,才会把核心技术交给你。所以他作为一个洋人,在那个时代就可以拿到这么多核心技术,确实有他的能力在。

景德镇的柴窑(东来供图)

东来

但与此同时,西方也一直在尝试做陶瓷,不是殷弘绪把技术成果扔过去,所有人就会了。瓷器输入欧洲已经有两三百年历史了,你天天看着这个东西,就会想它到底怎么做的。他们主要找的是炼金术士——奥古斯都二世当时就找了两个炼金术士来做这个事情,而且他们几乎做成了。他们做出真正可以被称为陶瓷的东西,其实比殷弘绪那封信寄回欧洲要早一点,这个我们要承认。但技术剽窃、偷窃也是一个非常漫长的事情。

在殷弘绪之前,他们已经派过技术间谍了,一个荷兰商人。但当时有一个政策是他们不能下船,那个荷兰人就在船上写了看景德镇的事情,回去也写了一些耳闻的技术问题。但因为你没有深入接触,有些东西你就是不了解。比如殷弘绪就很明确地讲清楚了陶瓷瓷土的配方——高岭土这个东西。但那个荷兰人没有下船,没有天天走访去看他们怎么弄,所以就把这个东西忽略掉了。西方人就没有办法根据他粗略的概述造出陶瓷来。但殷弘绪的记录,相当于可以发顶刊了,所有对陶瓷感兴趣的人都可以看到。你长期从事这个行业,几乎是能看懂并且根据他描述复制出来的。所以殷弘绪依然非常非常重要。

景德镇曾经的瓷器街(叶道春摄)

吴筱慧

《中华遗产》里有一句话,说时值中国陶瓷在欧洲风靡之际,殷弘绪那本书一经发表,立刻震动了整个欧洲。我再分享一个小趣闻——16世纪法国作家潘西多描述过他们认为的陶瓷配方,说瓷器是用鸡蛋壳和捣碎的贝壳做的,最大的优点在于如果把毒药放进去,它就会炸成碎片。你可以想象那个时候,大多数人对陶瓷其实还是有非常多问号的。

东来

是的是的,殷弘绪把技术成熟的阶段缩得很短,一下就结束了。但我要说,当时中国人并没有所谓的专利或知识产权的概念,因为中国的窑工一直是在向外输送的,包括去日本、去朝鲜、去越南。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中国人是很开放的,没有说非得把这个东西拘在这。

景德镇的窑工与窑神崇拜

吴筱慧

我发现景德镇的传说很神奇,都是跟陶瓷有关的。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上面要求烧一个很精美的陶瓷,怎么都烧不出来,最后管事的女儿跳进了窑火,精美的瓷器就诞生了。包括“风火仙师”童宾,他是万历年间浮梁里村人,本来是烧窑的把桩师傅,当时烧造御用青花大龙缸,烧造过程中窑工们受饥被鞭挞。童宾因为怜悯同事,舍身跳窑。上面怕引起骚动,才把童宾尊为风火仙师。这些关于景德镇烧瓷器的传说,也让我看到了背后的血泪史。包括我在东来那篇小说《放弃》里也看到你描述“形同乞丐的窑工”,可以让人感受到背负这门技艺的残酷,所以我想跟大家聊一聊,你们小时候听过类似的传说吗?你们对景德镇的窑神崇拜有什么看法?

小林

小时候听到的传说,可能都已经被文人精心书写过,我作为小学生、中学生是一个接受的状态。你刚刚在说到窑神的来源,包括东来小说里关于窑工的处境,让我想起一则明代的材料:浮梁有一个地方的乡绅通过县官上书,大意是朝廷要在浮梁的山村里面开矿,他们持反对意见。

这则材料非常戳中我自己在景德镇生长生活的体感——大家其实跟身边的人是处在一个有点像陌生人社会的状态,每个人家里的生计都不太一样,行业和行业之间,它是存在利益冲突的,也可以看到,大家怎么去运用资源和手段做一些博弈。包括同样在明代,有一位太监叫潘相,他在景德镇督陶的时候和窑工产生了冲突,你说的窑神,其实也是潘相逼出来的。

这个会让我感到繁荣底下的一种代价。有很多历史的细节没有消失,还留在那些材料里面,但相对要隐匿一些。陶瓷行业的繁荣,从采矿到烧成销售各个行业,有大量新的人群进入到这个地方,以这个利益链条为生,但同时会有很多冲突,大家怎么去调节这些冲突?这个是我很关心,也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

风火仙师庙

吴筱慧

刚刚小林提到潘相,在童宾这个传说里是这么形容的:时下太监潘相,奉皇帝的旨意来到景德镇,要督造一件特别大的瓷器,也就是后面大家所知的青花大龙缸。这个技艺被当时的工匠称为四特,哪四特呢?第一是瓷器特大,第二是工艺特难,第三是工期特短,第四就是这个潘相特别穷凶极恶。当时的窑工尽了非常大的努力,经过很多实验,但始终没有烧成,在巨大的压力之下,造成了童宾的悲剧,后来又演化为我们所知的“风火仙师”。

东来

我们现在讲风火仙师的故事,大家说是窑工童宾奋不顾身投身到窑火中去。其实回到现场去考量这个故事,很可能就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没有办法了。既交不出来,要面对可怕的惩罚了,还不如这样死掉好了。

吴筱慧

所以传说背后,确确实实也在反映曾经景德镇那些窑工们经历了什么。

东来

是的。景德镇在明清一直作为御窑存在,但不是只供皇室使用,官府大量的赏赐用的东西也需要从景德镇来。看唐英记录下来的数字,每年上交的陶瓷数量非常惊人,要求又很高。很长一段时间就已经是官搭民烧了,朝廷把这个任务压给民间,民间要去完成。从我的角度上来说,它一定是不太容易达成的标准,对整个民间制瓷业就是榨取跟剥削。“风火仙师”这个传说,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觉得它跟浪漫没有任何关系,它就是一个非常血腥的故事。

景德镇的城市气质

吴筱慧

之前听到一个说法,在景德镇你很难找到一个纯粹的本地人。所以想聊聊景德镇作为一个历史上的移民城市,它是怎么形成的?刘新园先生的《元代窑事小考》里写过,元庚寅年蒙古大军灭宋的第11个年头,浮梁人口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迎来了一次非常大的人口爆发,相比南宋后期增加了55000余人,短短10年内非自然增长超过40%。这个爆发式增长是因为景德镇瓷器导致的,当时的皇帝喜欢景德镇瓷器,所以导致更多人涌入这里。景德镇市志里也记载,历史上从窑者十之八九是客籍人口,又有“五方之豪众聚”之说。景德镇现在也有一个说法:“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你们觉得这样一个移民涌入的状态,是不是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景德镇的城市氛围?

东来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景德镇的方言?景德镇可以说是一个方言孤岛,景德镇方言出了市区是没有人说的。不像别的地方的方言有一定的连续性,你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很明显的关联性。但景德镇不是的,就是市区里面这40万人在说,一出这个城市的边界就没有人说了。

景德镇方言的构成非常复杂。都昌话是非常重要的来源,还有南昌话,还有一点点宁波话,甚至有一些吴语的成分,还有一些赣南那边的方言。它是一个非常融合、缝合性的东西。但因为景德镇的地域特殊性,所以大量方言是跟陶瓷相关的专业术语,在别的地方的方言里根本没有,只有景德镇有。

我觉得景德镇人有一种蛮奇怪的骄傲感。虽然我们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土生土长,但我们来到了这个地方,从事这个行业,或者变成了这个地方的人,我依然会对这个城市有一种相互赋予的感觉。这一点我好像还没有特别强烈地在别的城市里面感觉到。

曾经的昌江

小林

我爷爷奶奶老家是鄱阳那边,外公外婆就更复杂。我外婆是永康人,50年代因为逃避饥荒,她的父亲在离景德镇比较近的一个煤矿找到一份工作,他们就肩挑手扛地把一家人从浙江永康带到那个煤矿上。我从小长大,家里面的语言特别多。我爷爷奶奶从80年代来到景德镇,直到今天40多年,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景德镇,但他们说的也是老家话。我可能到了十几岁以后开始会跟爸妈讲景德镇话,但更多原因是因为我们家在离开景德镇之后,希望有一种自己加密通话的方式。

最近看到江西做赣语研究的一个兴趣小组,他们提出景德镇话是在景德镇的瓷业生产体系中,大家共同协调出来的一种沟通语言,跟生产是密切相关的。甚至可以说至少在一定时期,你不掌握这套语言,不去跟大家协调这样说话,你就很难进入这个生产体系。

吴筱慧

我爷爷那一代是婺源那边过来的,奶奶也是从婺源逃难来到景德镇,外公外婆都是都昌人。从小印象里一直觉得,景德镇有很多人,有婺源人,有都昌人,我们一起在这里组成了景德镇人。但同时又发现景德镇好像是一个不太会去同化其他人的城市。你们应该知道六零二所和昌河,每个中学班上好像都有几个那边过来读书的孩子,他们其实是跟着父辈或祖辈从北方迁移到景德镇,为了发展航空工业。进入到那一块区域,仿佛就马上进入到了北方。

东来

景德镇以前一直有窑帮这个概念。窑帮的命名经常是以地域为命名的——抚州帮、都昌帮、乐平帮。不同地域的人形成产业聚集。一个抚州帮可能更多从事陶瓷里面某几个行当,比如做旧、仿古;都昌帮可能更多做一些拉坯方面的工作;乐平帮就是画坯的会多一些。看这些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景德镇真的太过于复杂了,但好像大家没有特别想要交融在一起的愿望,你很难被同化,你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一点。

我一直感觉到景德镇的特殊性有一部分源自于它一直以来是一个工商业城市。在传统的农耕社会里,什么样的人会来到景德镇呢?经常是家里子女太多了,没有办法好好教育,就送一个孩子来景德镇学习技术;或者家里面分不到地了,生活非常艰难,就送一个人到景德镇来学门技术,讨口饭吃。大家一方面跟家乡之间有一定的情感联系,但另一方面也回不去了。景德镇就像一块飞地一样。我认识的以前的很多朋友,相对来说更喜欢这种游民气质。这个地方的人都是这样构成的,你反倒走入其中,没有觉得自己很特别。

雕塑瓷厂制作传统瓷塑的工人(东来供图)

吴筱慧

没有外地人,因为大家都是外地人。

东来

就是这种释然的感觉。

小林

我之前有一个比喻,说景德镇开书店就像美国车库创业——这里有便宜的场所,身边的人又比较多元,用非常低的成本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多样性的人。我刚来景德镇接触到的朋友,首先是一群接受了比较好教育、同时对自身或所处的社会环境有一定关怀的一代大学生。他们有的人来这里学陶、做陶,直接进入陶瓷或其他手工行业体系;也有希望通过在这里做研究或跟文化产业相关的事情,依旧保持在文化话语中的一种可能性。

我们书店的位置在竟成街道的新厂后村的下窑路,连贯了城市道路和一个已经停用但里面又生长出很多新业态的瓷用化工厂。同时我们还在一个村委会的体系之下,这个区域有一种中间状态的感觉。很近的范围里面有村民的自建房,有转型中的厂房,有大学,有一般意义上的城市住宅小区。住在这里的人非常多元,我坐在店里面,每天遇到生活和观念差异很大的人。去瓷厂作坊的画瓷工人,他会路过跟你交流,讲他父亲80年代在瓷厂去东德考察,带回来很多德国经典哲学作品;可能隔壁工作室又是一个做当代艺术的朋友,做一些跟美术馆相关的作品,或者参加市集的手工艺品。

和陶艺家朋友一起去拜访做仿古的老人(东来供图)

东来

我也比较喜欢到新厂那边去玩。我虽然住在广场北路,很老城区那个区域,但回景德镇基本上都是到新厂那边去找以前的朋友们玩。我观察到,传统手工制瓷业申遗成功,但能被纳入到这个范围里的行当其实相对封闭,新来的人很难进入那个行当,或者很少会跟他们产生交流。这一点我从我母亲身上看得特别明显。

我去找一些做陶艺的年轻人玩,他们为什么来到景德镇?一个是相对宽松自由、低廉的成本;另一个方面是景德镇作为一个轻工业城市,整个工业体系非常完善,你带着一个想法过来,就可以借助这边非常完整的体系去完成自己成型的作品或商品。但你很难真正纳入到被手工业者这部分人接受。我母亲就会觉得,陶艺家按照更年轻化的审美创造出来的那些东西,并不认为跟他们是一路东西。我也问过陶艺家们,你们有没有想去了解一下景德镇那些把陶瓷做得很薄很薄、做得很复杂很传统的那些人?他们好像了解的欲望也不强烈。所以在景德镇的城市里面,它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割裂,虽然大家从事的是一个行业,处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面,但每个人想法都差别特别大。

吴筱慧

我也特别喜欢去新厂那边玩,每次逛完会买一堆瓷器带回上海。我爸以前在雕塑瓷厂画瓷器,他每次看我买回家的东西都非常嗤之以鼻,觉得“你买这种东西不入流”。但我身边的年轻人又非常喜欢这种类型的陶艺作品。我可以感受到这中间的割裂。这也是景德镇比较特殊的一点,只要你主动去寻求,传统和创意是可以合作的,始终有那样一道裂缝,但同时在这里大家也可以各活各的,不会互相影响。

如何观察景德镇?

吴筱慧

小林之前说自己在景德镇做在地研究,会用城市观察的方式去研究景德镇。你做行走活动,路径是梁家树一条路,还有荷包丘。据你观察,梁家树那一条路有很多气派的大宅,还有气窑;但荷包丘更多是解放前的农民新村,还是棚户区的样子。这些都是你用行走在记录景德镇当下的状态,是否能跟我们分享,在景德镇你是如何做在地研究的?

“大板车书店”门口(筱慧供图)

小林

首先结论是做在地研究很困难。我在本科和研究生在上海学的都是历史学,历史学是一个非常重视史料的学科。在本科我有段时间非常想做景德镇的研究,因为疫情的原因在景德镇,大量去找了各种景德镇相关的史料,网上能在数据库里找到的,或者我能买到的二手书,包括去了图书馆、档案馆。但后来我时常有一个玩笑话——在景德镇做历史学研究的一个困难的地方就是,景德镇好像其实没有历史学。从学科建设的角度来说,景德镇有非常好的考古学、文物学,包括跟文物相关的技术科学,但在改革开放以后建立的历史学的学科和学术训练传统之下,并没有在景德镇产生多大的影响。这一次景德镇的世界遗产申遗团队里,历史学的学者参与的比重也不是特别大,尤其是关注明清以后南方区域社会的历史学者,他们参与得不是特别多。所以如果我要抱有在学术体系里面的身份来看,就会觉得在这个地方做研究先天有困难。

我们在景德镇做书店,我跟我的合伙人都是历史和哲学人文学科背景的,确实有一种强烈的愿景,希望通过在这里做一个文化的空间,去做一些尝试,或者说做一个桥梁。但确实是非常有难度的一个地方,在于研究是非常烧钱和精力的。

大板车书店活动:由陶瓷装置展览而起的开放对谈(小林供图)

路上观察,也是我们在摸索的一种尝试。我们在读《路上观察学》,包括今年群岛引进的今和次郎的《考现与采集》,介绍的是日本大概100年前流行过的考现学风潮,也包括中国香港这几年很火的《城市散步学》等等。通过读这些书,借鉴他们的方法,在我们的城市中选一些日常容易被忽视的区域,大家一起带着各自的问题意识和观察线索进入到那个区域。

当时跟一个在景德镇做空间的朋友合作,因为他们的空间名字叫废塔,就是因为他们家边上有个废弃的自来水塔,所以就有了第一个元素。我当时很关心陶瓷门牌,有朋友做平面设计的会关心字招,有的在景德镇做艺术的会关心其他东西。我们两三个人发起,四五个人来参加,一起走了一条既定路线。那个路线也是非常偶然,因为我去废塔,去朋友的空间玩,在他们家边上溜达,那种状态非常好,脱离了我原本的日常,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它其实是一个事件,是我日常生活以外比较非常态的一种状态。最大的收获是,虽然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莲花塘附近,离我们走路的那段区域也很近,但真的很多区域是第一次走入。发现在一条可能走了两三公里的路线上,有那么多个不同的社区,但里面的面貌是那么不同。也可以想见,大部分情况下,大家就是生活在自己的小的区域,很难有一些非常规的事件让他离开,去到一个其他的地方。

散步观察:被用作花池的陶瓷构件(小林供图)

散步观察:精致的陶瓷门牌(小林供图)

吴筱慧

当时看到你这个观察路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生活在附近,也没有走过。包括你提到陶瓷门牌,以前我家在詹家上弄,现在已经变成陶阳里了,小时候记忆中,好像每个人家门口都有一个这样的门牌。但如果你现在不提,它可能就在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所以这种行走,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回忆的抓取。

接下来我们聊聊景德镇人和景德镇话。最近非常火的景德镇人我们都知道,鸡排哥。我还去他摆摊的五中门口看过他。亲眼见到后,觉得鸡排哥好像是家里会有的一个亲戚——皮肤黝黑,嗓门大,同时又很直率,热心肠,说话特别幽默。有他特别不拘小节的地方,但也有他特别在意的一些事情。所以也想从鸡排哥出发,一起聊聊景德镇人的性格是什么样子。你们有什么观察吗?

小林

我昨天跟朋友吃完烧烤打车回来,还偶遇鸡排哥。昨天也特别有意思,我邀请了一位研究生同学来书店做一场分享,他刚刚结束了在广东一些区域对金花娘娘和一些女神崇拜的调查。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去吃饭,路上其实就已经在聊景德镇是一个什么样特质的城市。我们非常共同的共识就是——实用。当他跟我介绍他的一些比较细节的田野观察,想尝试做一些理论探讨的时候,我当时身体性地突然感到很难受。我试图去寻找一种解释,后来我跟他说,可能是我在景德镇待了太长时间,离学术体系、学术话题、学术话语太远、太生疏了。到了晚上就意识到,我最关注的是这个活动要怎么顺利地完成,每一个环节要做什么,怎么样能够做一个比较像样的产品呈现给大家。好像我的精力都是在那些很实用的部分,怎么把一个东西从0到1给它做出来。我们聊的时候就觉得,这种状态还挺景德镇的。

可能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在景德镇接触了很多做生产的人、做了很多跟密切经济相关的活动。这也是为什么回到这里,还是能得到一些滋养——你可以从身边人和环境里习得怎么样把一个东西给做成,怎么样把一件事给做成。包括也有一定的乐观主义在这里面。很多人来到这里可能是一无所有,或者有一些抱负、才能无处施展,希望在这里找到一片土壤的状态。TA在自己原有的生活里也是经历了很多困难和挫折的,但TA可能依旧还是很乐观,很相信自己未来能把这个还没有出现的事情给做出来。

东来

我一方面觉得景德镇人特别实际,因为你每天一醒过来就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些都是要靠你双手劳动才能创造的,不是说在家里想着就能完成的。但另外一方面,我觉得景德镇还有一个特点,它是一个游民社会。去很多城市,很明显能感觉到这个城市的公务员气质,但景德镇是没有公务员气质的,景德镇是一个游民社会,大家都是很散漫地活着,有口饭吃就行,好像没有特别强的时间观念,也没有特别久远的规划的感觉。

比如说我妈妈,她虽然是做陶瓷的,也被人家称之为大师、手艺人,好像牛得不得了,但她其实每天就工作两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在玩跟打麻将。这一点上我在别的地方也比较少见,那种生产性的游民社会好像没有。回到老家,我身边甚至很少认识那种正儿八经交社保的人。

东来的妈妈,工作中(东来供图)

其实鸡排哥真的蛮能代表景德镇人的某些东西的——很幽默,很有生活的韧性。他之前讲过一些生活经历,在此之前也接受过非常多的挫败。我联想到身边的很多人,从事陶瓷行业的或者不从事陶瓷行业的,都很明显地有这种感觉——他们天性里面有一种向上乐观的东西。一部分是来源于他们每天都是非常实际地在生活,另外一方面我觉得跟景德镇一直都受经济周期影响非常大有关系。

景德镇是一个很容易被外界因素干扰到的城市,比如这两年整个陶瓷行业是走得非常低迷的阶段。虽然旅游业发展很快,但行业内的人的凉感是很强烈的。八项规定,加上经济下行,对景德镇陶瓷业的冲击都非常大。我之前跟我妈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说你没有觉得这个东西会非常影响你做事情的热情?她说她从90年代到现在都不知道碰到过多少次了,她好像很接受这种循环,也坚定地相信事情一定会好起来。

所以我每次回景德镇,就感觉自己回去吸一口地气,从他们身上能够某种程度上驱逐掉自己在现代社会里面生活的一些焦虑感。我觉得自己不算典型上的景德镇人,但我出去跟别人讲话的时候,比如去到那种很务虚的会议上的时候,我跟小林一样,有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感,觉得大家都好像没在讨论实际的问题。我觉得这部分也是景德镇带给我的,这个城市气质,你走到哪里都不会消散。

【本期提到】

《她和她的决心》东来

《中国科学技术史》李约瑟

《瓷器改变世界》江建新 主编

《中华遗产》杂志

《就像烈风归于水》东来

《青花瓷的故事》罗伯特·芬雷

《浮梁县志》(《卷五上・物产志・土产》)(《卷五下・物产志・陶政》)程廷济 主修

《陶记略》元蒋祈

《景德镇史料辑录》

《景德镇市志》

《考现与采集》今和次郎

《城市散步學:以香港作為起點》黃宇軒

【本期配乐】

Bob Dylan - Workingman's Blues #2

John Denver -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本期参与】

主播|策划|制作:吴筱慧

剪辑:许林云

海报|文稿:吴筱慧

监制:徐婉

出品:镜相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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