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史研究的新生代与新声音

2026年6月27日至28日，由复旦大学中外现代化进程研究中心、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与上海市历史学会联合主办的“北洋时代的政治与社会”青年学术研讨会在上海召开。会议收到来稿逾百篇，最终遴选三十余位学者参会，与会者多为青年教师与博士研究生。这是多年来中文学界少见的以北洋史为主题的青年学术会议，集中呈现了这一领域新生代研究者的最新探索。

“北洋时代的政治与社会”青年学术研讨会与会者合影

开幕式上，复旦大学中外现代化进程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金光耀教授致辞。他回顾了二十多年前于2004年8月在复旦大学举办的“北洋时期的中国外交”国际学术讨论会——那是史学界第一次以北洋外交为主题的专题会议。将北洋时期的中国外交置于整个近代中国外交的历史进程中进行考察，揭示北洋外交的本来面目，并作出实事求是的评价，是那次会议论文的一大特点。他感慨，当年参会的“中生代”学者不过四五十岁，而今已是各领域的前辈学者；而在座青年学者以硕博士为主，学术机遇与环境则远胜从前。互联网与数据库的普及使海内外档案触手可及，“但这也意味着再也没有借口说材料不方便看到了——对大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二十二年前，大陆学者尚难以完整使用台湾地区所藏的北洋外交档案，如今年轻学者使用的史料已“突飞猛进”。他期待青年学者以北洋时期的政治与社会为切口，推动这一曾被长期忽视的领域走向深入。

《北洋时期的中国外交》，金光耀、王建朗主编，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出版

会议发起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张仲民教授透露，此次会议征稿反响热烈，始料未及地从“小会”变为“大会”。他指出，北洋史研究并非“无人问津”，实则资深、中青年、年轻学者均有耕耘，但许多重大人物、事件的基本史实仍“不算清晰”。本次会议选题集中、议题互有关联，体现出新材料挖掘、通贯视野与细致解读相结合的特点。

会议设八场分场报告，议题涵盖北洋时期的政治制度、外交决策、军事冲突、派系政治、舆论管控与社会治理等多个维度。研究时段从民初跨越至北伐前夕，既有对“二次革命”、护法运动、直皖战争等重大事件的再考察，也有对盐务稽核、宗教实践、教育场域、关羽祀典等社会文化层面的深入探析。

值得注意的是，多篇论文展现出对“旧题新作”的自觉追求。如关于张振武案、汤化龙被刺案、临城劫车案等北洋史上的经典案例，研究者通过挖掘中国历史研究院藏汤化龙家族档案、刘人熙《蔚庐日记》等新史料，结合报刊、日记、回忆录等比勘印证，努力在老故事中读出新意蕴。“老题目”为什么受关注？与会学者指出，因为其往往涉及重要话题、主线话题，而这些话题在不同时代背景下的解读，本身具有独特的魅力。在方法层面，与会论文普遍注重将派系政治置于具体的历史情境中加以理解，揭示北京政府并非“铁板一块”。

第一场聚焦北洋前期的舆论管控与地方治理。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石希峤以“‘二次革命’前后北京政府新闻统制的形成”为题，考察北京政府如何通过戒严、审查、收买等手段建立新闻管制体系。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王安然通过分析两次直奉战争期间《大陆报》对吴佩孚态度的变化，揭示西方在华舆论对中国政治人物的选择性评判。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吴世平则聚焦沪军都督府谍报机构的制度设计与运作实践，探讨在军事与政治夹缝中进行情报治理的艰难尝试。

第二场围绕民初政党政治与护法时期派系斗争展开。复旦大学历史学系银轩追踪民元前后旅欧民党同人与孙中山的离合纠葛，呈现革命阵营内部的思想分歧与组织裂变。华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沈志刚以1919年广州“倒魏”风潮的四条政争脉络为线索，揭示护法军政府派系政治的复杂面向。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李薇则以1922年北京政府对盐务稽核总所会办继任者的争夺为个案，将财政利益、外交博弈与内部派系竞争交织在一起，展现“争国权”与“遂私利”之间的张力。

第三场集中讨论外交与政治互动。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赵正超考察胶济铁路沿线民政署问题与山东问题“中日密约”之关系，揭示外交交涉如何从地方事务发酵为全国性政治危机。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赵晨光以阁会关系为中心，重新审视1917年北京政府对德宣战政潮，呈现决策层内部的分歧与博弈。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王可的论文提供重新理解皖系对日外交的视角。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姚立豪则考察日本对中国竞选国联行政院非常任会员的支持（1920-1926），展现敌友之间的微妙平衡。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于泽洲以丁巳复辟后张勋处置问题为切入点，探讨政治清算与人事博弈之间的“人情政治”。

第四场聚焦南北关系与和平谈判进程。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曾煜考察1922-1923年孙中山与北京政府的和平统一谈判，展现革命政权与北洋当局之间既对抗又试探的复杂互动。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唐云路以孙洪伊在民初政治中的居间角色为中心，揭示“多元派系之间”的政治中介如何运作。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赵帅追问吴佩孚国民大会论的虚实及其反响，探讨“摇动北方大局”的可能性与限度。广东药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李慧以1919年南北议和中的岑春煊及政学系为对象，勾勒“借和谈而谋私利”的政治算计。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陆昆则将孙中山第三次开府广州与1923年张绍曾内阁辞职风波相关联，将南北对峙中的中央与地方关系推向更深层讨论。

第五场以袁世凯与北洋前期政治为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代维对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前后袁世凯称帝说的来龙去脉进行重新梳理，对“帝制自为”这一经典论题提出新的理解。复旦大学历史学系黄誉以读袁世凯《告戒百官密谕》札记的方式，尝试从文本缝隙中捕捉当事人的真实心迹。苏州大学社会学院蒋迪以1915年五路大参案为研究对象，揭示“借路生端”的政治操作逻辑。上海大学历史学系史雨萌则将视野拓展至精神信仰与政治权力的交汇地带，以北洋官僚的宗教实践与政治经营展现北洋时期政治文化的一个独特侧面。

第六场围绕护国战争后的外交调整与派系重组展开。南开大学历史学院任文倩追踪护国战争后日本对北洋各派从“疑段”到“援段”的态度转变，呈现日本对华政策的内部分歧与阶段性调整。南开大学历史学院陈子牛以唐继尧从“靖国”到“靖蜀”的护法图川实践为中心，揭示西南军阀在政治口号与军事现实之间的艰难周旋。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刘恒光则以1919年南北和议后的政治潜流为线索，勾勒直桂合流与反皖同盟形成的内在逻辑。

第七场聚焦民初政治中的暴力事件与地方选择。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张如星将汤化龙被刺案置于民初政争的脉络中，追问政治暗杀如何成为派系斗争的工具。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高翔宇则将张振武案置于湖北地方史视野中重新审视，考察革命阵营在民国建立后的内部裂变与权力博弈。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张之旭以二次革命时期的浙省中立为个案，展现地方在南北对峙中的选择困境与生存策略。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石启贤利用刘人熙《蔚庐日记》等新史料，考察谭延闿与护法战争前后的湘督之争，揭示湖南在南北夹缝中的政治摇摆。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陈明则将苏皖赣巡阅使的设置废止与北洋政局（1920-1924）相关联，考察制度变迁与派系消长的互动。

第八场关注北伐前夕的社会文化领域。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丁乙以江苏省教育会为视角，考察国民革命与教育场域的权力变迁，揭示革命浪潮如何重塑地方教育权力格局。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秦蓓考察北京政府时期关羽祀典制度的政治逻辑，探讨国家祭祀如何服务于政治合法性的建构。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王思雨以上海遗民群体为中心，考察刘承幹与1922年《优待条件》风波的化解过程，呈现清室遗民在北洋政治中的独特角色。武汉大学历史学院吴文浩则将万县“九五”惨案置于1920年代反帝运动的激流中，分析英国炮舰外交的挫败。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邓楚麟以临城劫车案肇因之争为切入点，追问重大涉外事件中的责任归属与话语博弈。

综合讨论环节由张仲民教授主持，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陈明、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高翔宇、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丁乙等引言。与会学者指出，北洋是一个重要的转折时代，承上启下，但是其间纷繁复杂的声音和变动不居的政局，使得相关研究容易陷入碎片化的困境。因此，研究中“见到树木也需见到森林”。同时，新材料的大量使用固然可喜，但从老材料中读出新问题亦不失为真功夫。

与会学者一致认为，本次会议的文章呈现出新一代学者研究的特点，新史料丰富，问题意识强，并且是一次难得的主题聚会和交流。大量青年学者的参与为北洋史这一曾经较为沉寂的研究领域带来了新的生机与气象，表现出不俗的学术锐气与史料功力，学术空间正在被新一代研究者进一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