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餐馆”内外：炮火与烟火下的中东华人｜湃客Talk

9月11日，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登陆多国院线。同日，正值“9·11”事件25周年。

中东，常通过电影与媒体报道进入公众视野，但对一些中国人而言，那片土地并不那么“特别”。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便有中国人逆着人流走进战火，与当地人共同生活。时至今日，中国人在中东究竟在做什么？过得怎样？

本期《湃客Talk》邀请知名中东问题专家范鸿达、纪录片导演超导，一起聊聊战火边缘的日常、割裂的生活，以及普通人拼尽全力好好吃饭的故事。

【本期主播】

陈玉坤 澎湃新闻湃客编辑

【本期嘉宾】

范鸿达 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新加坡国立大学访问学者，曾长期在以色列、伊朗、埃及、沙特、土耳其等中东国家进行田野调查

超导（Chao） 纪录片导演，过去一年半深入叙利亚、伊拉克等地，完成11集纪录片《余烬中的微光》

【时间轴】

【内容节选】

∗以下内容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仅对语法与用词稍作修改

战火边缘的日常

范鸿达：在德黑兰，吃一顿牛羊肉已经很难

今年1月，我到德黑兰时，当地刚结束一场大规模社会动荡，街头气氛压抑，交流中能感到当地人的悲愤、忧伤和对前途的迷茫。而且每去一次，物价就更高一层，普通人的生活困难就加深了一层。

有一天走了很久，想去一家不错的餐厅犒劳自己，却没牛肉，只有鸡肉。后来去一家披萨店，一个很小的披萨就顶得上当地人一天工资。

2016年我在伊斯法罕大学工作时，校门口两家肉店还要排队。但如今店主说牛羊肉销量很不理想。因为物价太高，很多普通人已吃不起，只能多吃相对便宜的鸡肉。

现在的战争基本是定点打击，民众大多能过正常生活。但中国人在中东有没有危险？当然有。我一个山东老乡在埃及经商很成功，总统访华时邀他随团宣讲营商环境。结果他在北京期间，老父亲在开罗被绑架了，好在埃方重视，很快找到人。他后来成了华人在埃及取得配枪权的第一人。我另一个朋友开车被截停抢劫过两次，正确做法只有一个：下车，把车留下，人走开。

但危险还是少数，更多时候，华人在那边经商工作读书，正常生活。危急时刻也有紧急撤离。伊朗战火重燃时，华人和留学生撤离很不容易。

整体看，中国人在中东分布不均，迪拜最多，埃及、土耳其也不少，他们各自打拼事业，也努力融入当地社会。

即使伊朗正打仗，仍有中国人在那边，比如媒体报道的在德黑兰开酒店的红姐。中餐馆无论战乱与否都在那。战时，它是我们透过电影《龙餐馆》看到的一面；平时，则是华人集结地，也是当地人感受中国的窗口。

其实，情势紧张时华人外出，一直存在。去年6月我在以色列遇到很多中国工人，我离开三天后战争就爆发了。他们不知道危险吗？当然知道，但出去就是为了挣钱。很多人交给劳务公司的钱都是借的或垫付的，只能抓紧机会挣钱。在潜在危险和挣钱之间，他们认为挣钱更迫切。

另外，中国商人历来有个认知：有危险的地方可能有些机会。危险还没彻底消除，人就已经过去了。

由于经常断电，叙利亚当地很多人使用太阳能板  本文叙利亚系列图片来自@CHAO边旅行边拯救世界

超导：在叙利亚，一顿有肉的饭花掉一家人一个月的工资

去叙利亚的时候，我本打算从黎巴嫩进叙利亚，但以色列开始打黎巴嫩，只能改道约旦。到大马士革第一天，我正在楼顶拍视频，天边一个红色东西飞过去，晚上又看到很多。当地人说，是导弹。当天正是伊朗反击以色列的那一次。

由于油田被美国控制，发不了电，政府每6小时只能给1小时的电，而且时间随机。我认识一个单亲家庭，父亲战亡。他们每天拿出家里最好的食物招待我，但都见不到肉。有一天我说，我们做手抓饭吧，肉我来买。到了商店，一小包大米加一小包肉，花了22美元。后来才知道，这位母亲在政府工作，月薪25美元。一顿饭，花掉一家人一个月的工资。

那边牛羊肉吃不起，只能吃鸡肉；但没有电，肉店要额外发电保存肉，又要多花一笔钱。物价和收入的断层，让好好吃饭真的成了一种奢侈。

我曾经问当地大学生同一个问题：你们的梦想是什么？回答大多一样：不敢有梦想，最大的梦想就是找到一份一般的工作，能结婚，体面地活下去。

以色列每个礼拜都袭击叙利亚，战斗机轰炸或导弹轰炸。当地人说，这就是常态。这种常态有一种很强的魔幻感。

另一方面，很多东西照常运转。大马士革的餐吧、咖啡吧、酒吧全都开门，战争时也每天爆满，因为当地人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还有老店也开着，比如150年的冰激凌店，员工都是各国难民；街边700多年的肥皂店一直开到现在；1000多年的古树也没因战争死去。很多扎在坑里的东西，炮火夺不走。

中东第一家奶昔店 

从“9·11”回望新经济出海

超导：阔绰中产沦落街头卖茶，反恐战争夺走了当地人的生活

对大多数的中东普通人来说，反恐战争就像是一个很残酷的借口。在这套宏大叙事下，他们是真正受到歧视和污名的人，是真正用不上电、吃不上饭、上不了学、家破人亡的人。

比如街边一个卖茶的大叔，摊子很破，人总是乐呵呵的。一聊才知道，他以前是个汽车代理商，生活很阔绰，如今沦落街头卖茶，笑容却没丢。

曾经卖车现在街边卖茶的大叔

还有一位出租车司机，一个人打三份工，还在坚持学中文。他曾经拥有一家很大的纺织厂、五辆车，战争让这一切归零。现在，他在废墟边缘重新做起了小生意。

20多年所谓的反恐没有带来和平，反而伴随地区动荡、极端组织滋生、资源被别人控制。一个个梦想、一个个家庭，被实实在在地剥夺了。

经历过战争摧残的中东年轻人现在非常务实，谁带来发展机遇，谁在维护地区和平，谁在挑拨，他们都能感觉到。他们对中国人发自内心地接纳，因为中国人是来交朋友、做生意的。

叙利亚年轻人聚集的餐吧

当地人的日常生活

范鸿达：美国智库里的伊朗专家，很多人根本没去过伊朗

随着改革开放，中国商品很快流向中东。中东工业体系不健全，大量商品依赖进口，正好给蓬勃发展的中国商品提供了市场。

“9·11”之后，美国发动阿富汗、伊拉克战争，催生了反恐战略，目标直指中东，给当地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战火。所以今天纪念“9·11”，眼睛不能只盯着纽约，还要盯着中东。很多人一夜之间从中产阶级沦为赤贫，至今没有完全改观。

2024年，我专门拿出一个月住在华盛顿。国会到白宫之间不长的距离，分布着世界最著名的智库。凡有活动我都申请旁听。很明显地发现，那些中东专家、伊朗专家，大部分对当下的伊朗根本没有现实的认知，因为他们去不了伊朗，只能通过媒体了解。

这种认知上的差距，直接反映到美国的政策上来。所以过去这十几年，美国对中东的政策，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总是“一个失误接着另一个失误”。

历经几十年动荡之后，“发展”越来越成为中东各国政府和民众一致的诉求，这正好和中国的优势对接。过去中东人认为中国商品厉害、技术一般，这些年看法也在改变。比如AI，全世界公认就是美国和中国两家，断层式领先。

中东对中国已经是全方位的需求，不只是商品，还有高科技、投资，甚至安全。更重要的是想法的变化：过去他们想直接进口商品，现在越来越多国家想让你把厂子、资金、技术拿过去，在当地生产。

“新徐福”们的选择

超导：在迪拜教太极的中国人，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

我个人觉得，我们不只是带着商品和技术的过客，我们更想带着互助的善意和热烈的烟火气，去和困境中拼命寻找微光的人产生真正的连接。

在阿联酋迪拜，我遇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叫刘桦津。她是一位对外汉语老师，也是迪拜中华公益太极社团创始人，每周在哈利法塔下的公园免费教全世界各国的人打太极，同时传播书法、茶道。

去年，她在迪拜世博城原中国馆组织了77个国家的人同时打太极，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今年5月我还和她一起去陈家沟、少林寺拍摄。她正把外国友人带到中国，亲身感受中国文化。

吉尼斯纪录场景

各国友人在哈利法塔下练太极

刘桦津把外国友人带到中国

像桦津这样的中国人，想过扎根中东。今年伊朗战争波及阿联酋时她没走，因为她的社群、心血、朋友都在那边。但对很多人来说，迪拜和许多中东国家就是一个赚够钱就走的地方。

战争期间她的很多朋友离开了，学校、公司关掉，没了工资；很多生意因霍尔木兹海峡停运而停滞。没有移民政策、教育问题、地缘政治波动，让很多中国人处于一种扎了浅浅一层根的浮萍状态。事业、人脉、生活习惯已嵌入那片土地，但现实考量上必须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范鸿达：赚够钱就走，还是扎根？先问自己为什么去

想扎根的中东华人，比在美欧的少得多。迪拜龙城是个特例，那里有几十万华人，社区成熟，有从幼儿园到中学的华人学校。但在埃及、以色列、伊朗、土耳其等地，华人的一大苦恼是孩子怎么办。他们很希望孩子接受中文和中国文化教育，却找不到合适的学校。

另外，中东大部分国家的生活便利程度和发展水平还不如中国大陆，让人放弃国内更好的环境去扎根，也不太现实。当然也有少数扎根的，比如通过婚姻。

扎不扎根，取决于两点：有没有满足家庭需求的成熟社区；所在国家的发展水平和中国相比如何。

对于想去中东的中国人，首先目标要明确。另外我倒不倾向把中东太特殊化。“9·11”之后美国媒体和国际舆论把整个中东搞得像世界的另类，其实中东人和中国人一样，都是想过上好日子，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

和中东人做生意，第一步是建立信任，经过长期来往，生意才会带来收益，想挣快钱的人我不大建议去中东。打工的话，高工资主要在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海湾国家，但基础打工者收入也不要期待太高；有技术、有技能的人，机会会好很多。

出去要入乡随俗，尊重是相互的。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抱着切实可行的目标去，中东可能也会给你留下不太差的记忆。

叙利亚街头的现代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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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主播/陈玉坤

监制/徐婉

剪辑/曾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