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一部延续五千年的“琮谱”——中国首次玉琮专题展
在良渚文化中,玉琮是良渚先民首创的玉器类型,基本特征为外方内圆、贯孔中通、上大下小、带槽分节、外壁雕琢“神徽”。它既是良渚先民宇宙观念的物质载体,亦是良渚社会统一精神信仰的鲜明标志。
为纪念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9月12日,“琮谱”特展在杭州良渚博物院对外展出。以百余件玉琮及仿琮器物,构成了一部延续五千年的玉琮的族谱,讲述华夏文明中器以载道的精神内核。这也是国内首次举办玉琮的专题大展,十分难得。
在良渚遗址出土的文物中,玉琮是最具代表性的文物,它是良渚先民首创的玉器类型,亦是良渚遗址考古发现的有力见证。1973年,江苏吴县草鞋山遗址首次以考古证实,玉琮为良渚文化时期遗物。1986-1987年浙江余杭反山、瑶山贵族墓地的发掘,揭示玉琮在良渚社会运行中的地位与作用,及其所反映的良渚文化时代礼制文明特色,提供了绝佳的考古学证据。

良渚遗址出土玉琮:(左)浙江余杭反山遗址M12;(中)浙江余杭后杨村遗址M4;(右)江苏武进寺墩遗址M3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
展览策展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赵晔告诉澎湃新闻,“过去玉琮只作为良渚展览当中一个组成部分,很难集结全国各地藏品,这是全国范围内首次玉琮专题大展。另外,玉琮数量很少,正规考古出土的良渚玉琮总计约200件。为此,这次展览十分难得。”
玉琮与神纹:良渚的精神信仰
玉琮作礼器,最早出现于5000年前的良文化时期,但其名“琮”始至《周礼》方见于典籍,记载,“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
赵晔说,琮初创于良渚早期,是良渚先民首创独创的祭祀天地神灵的法器。研究表明,此类文物应由玉镯演化而来。多年的研究表明,玉琮的形状是从圆形的手镯源起,逐渐形成内圆外方,中间贯通的标准器形。这类标准器玉琮上的纹饰显示,由兽面纹、完整的神人兽面纹,简化的神人兽面纹、简化神人面纹的演变过程。学者们认为,玉琮内圆外方的形状契合了中国古代的天圆地方思想,圆象征天,方象征地,是一种祭祀天地的礼器。

良渚文化玉琮王,浙江余杭反山遗址,浙江省博物馆藏
在良渚玉琮中,雕刻工艺最杰出的是反山遗址12号墓出土的玉琮,被称为“玉琮王”,在12平方厘米的面积内,雕刻了高3厘米、宽4厘米的神徽像。据说,研究人员将神徽像放大后,用1-2毫米的标尺比对,清晰发现1毫米之内刻画的细条多达5条,可谓鬼斧神工。良渚博物院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玉琮王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在展览中期阶段,该文物将来到特展的独立展柜与观众见面。目前,这一独立展柜呈现的是江苏武进寺墩遗址出土的玉琮,是目前考古出土的玉琮中体量仅次于玉琮王的一件。
展览现场,独立展柜呈现的是江苏武进寺墩遗址出土的玉琮
关于神人兽面纹图案,该图案由神人和兽面两部分组成:上部是神人,戴着羽毛制成的帽子,肃穆的面部表情,双臂平伸,双手伸向兽的头部。下部是兽的形象,圆睁的大眼,兽爪弯曲地匍匐于地上。这一图案引起了很多的猜测。有人说它与埃及的狮身人面像一样是半人半兽组合,有人说是神人骑驾在神兽上,还有人说是巫师持着兽面的盾牌。然而,至今无人能解读神徽像真正的含义。多数学者认为,以神人兽面像为主题纹饰的玉器应与良渚时期的玉礼器系统有密切关系。
玉琮上的神人兽面纹图案
玉琮的形制与功用
在展览中,观众可以看到不同形制的玉琮,有扁平的矮琮,反山出土的玉琮,也有多节的高琮,如展厅入口处的吴大澂旧藏,曾收录于其撰写的《古玉图考》中。
展览现场,吴大澂《古玉图考》及旧藏玉琮

吴大澂旧藏玉琮,上海博物馆藏
赵晔说:“简形的矮琮是良渚文化主流的常型琮,大体量小穿孔的琮很罕见,等级极高。而多节琮多出现在良渚文化圈中的次等级墓葬中,在晚期,玉琮随时间推移而变得越来越高,最多可达19节。而一些装饰性的小型琮式管、琮式锥形器等,因为拥有琮体元素,也被视为具有神性内涵的高等礼器。”
展览现场,镯式琮,良渚文化,浙江杭州余杭瑶山遗址M9
展览现场,装饰性的小型琮式管
在展览的展板中,主办方着重标注了良渚玉琮出土场景的多样性,如瑶山M9出土的玉琮出土在墓主周边多地,反山遗址M12的玉琮出土于墓主头侧,后杨村遗址M4出土玉琮为置于棺盖上……据学者推断,琮可作为臂穿、头饰、捧持等信物,也是权杖底座和敛尸的葬器,兼具身份标识、通神祭祀、敛尸护魂等多种功能。

展板上呈现的良渚玉琮出土场景的多样性
在这些多样性与多功能的研究推测中,较为确定的是穿戴于上臂或下臂的筒形矮方琮。这种玉琮作为臂饰或腕饰使用的琮,目前已发现多例,最早被确认为臂饰的琮,见于浙江桐乡普安桥和浙江新地里遗址。同时,这种穿戴功能,在龙山时代也传到了黄河流域。山西芮城清凉寺史前墓地五十二号墓、陶寺遗址墓葬中,也有将玉琮套戴于墓主手臂,作镯使用的情况。

玉琮套戴在墓主腕骨上,浙江桐乡新地里遗址M137
“有学者认为琮的本义是宗庙,是作为神明祖灵的物质载体,本质上应视为一座可移动的宗庙。”赵晔说。
从礼制用器到文人鉴赏
良渚文明社会实体崩解后,中华文明的演进进入广义的龙山文化时代,琮向周围四方的扩散进一步加速,形制和内涵也随之发生变革。在龙山时代,琮主要发现于墓葬和灰坑中。而在大汶口和陶寺文化墓葬中,仍可见琮穿戴于手臂;陕甘地区则流行将等量的琮和璧成组合埋于祭祀坑中。
展板上呈现的不同形制的琮

龙山时代玉琮,山西芮城清凉寺墓地,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齐家文化玉琮,甘肃静宁后柳沟村遗址,静宁博物馆藏
商周时期,青铜礼器跃居礼制核心地位,玉礼器退居辅助地位。受此影响,玉器开始广泛借鉴青铜器上流行的兽面纹、凤鸟纹等纹样,纹饰风格与母题发生显著转变,形成了与早期玉器迥异的时代新风貌。
商代玉琮存世数量稀少,以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琮最具代表性,这批玉琮有齐家文化和陶寺文化旧琮改制件,也有商代本朝纹样的玉琮。周代玉琮出土数量较多,形体普遍矮小,多数光素无纹,在河南、陕西、山东、山西等地均有发现。当然,周代也有刻纹精美的玉琮,如山西出土的兽面纹琮等。

西周玉琮,河南三门峡市虢国墓地,三门峡市虢国博物馆藏

战国玉琮,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湖北省博物馆藏
在展厅,来自四川金沙遗址的高节琮与来自三星堆3号祭祀坑出土的琮被安置在独立展柜中。前者琮上阴刻的长袖人形图案,应与大汶口文化有关;后者的四面均刻有几何纹,其中相对的两面加刻了神树纹,与三星堆青铜神树极为相似。
展览现场,中间的琮为四川广汉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商代玉琮
展览现场,中间的琮为四川广汉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商代玉琮,展板呈现的是该文物上的图案

良渚文化玉琮,四川成都金沙遗址,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
赵晔告诉记者,“到了秦汉时期,更是出现了以片状琮等组合的礼器。而两汉是一个时间节点,琮之古制本义及其礼制内涵渐为晦暗,之后淡出了礼制舞台。”
两宋时期,一股旨在重塑文化、政治与社会秩序,以“回向三代”为指向的复古思潮,又使琮再次跃入最高统治者和文人士大夫的视野。南北宋时期除仿古玉琮外,皇家祭祀礼器和士大夫的文房雅器中还出现了瓷、玉、铜等材质的琮式瓶。
明代因有琮式瓶上加饰八卦样的情形,使琮式瓶又有了“著草瓶”的称谓。清代,琮式瓶成为景德御窑经典仿古陈设器,至康雍乾时期形成稳定成熟的宫廷制式。乾隆更是因为收藏了不少古代玉器,成为较早鉴赏良渚文化玉器的爱好者。

良渚文化玉琮,大英博物馆藏
展览现场呈现的琮式瓶
从良渚文明的神性,到历经千年的演替,琮的器与名逐渐分离,形成了一部延续五千年的玉琮的族谱。赵晔说:“琮在不同时期、不同文化中的具体功用及象征意义,琮的跨区域传播路径等等问题,都已经获得了相当的了解,但还没有达到可以完全肯定的程度。围绕琮的相关问题的学术讨论仍在进行中。”
展览将展至11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