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记|谁的人生,值得被写进账本里
陈美兰(化名)住在新加坡勿洛一间一房式租赁组屋里,今年七十一岁。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过去四十年里,她做过成衣厂女工、清洁工、临时看护,中间有十来年因为要照顾中风的母亲而没有正式工作。到了退休年龄,她的中央公积金(CPF)户头里几乎没有余额。
她的处境不是特例,而是一种正在扩大的类型。新加坡65岁以上人口占公民总数的比例,已从十年前的13.1%升至2025年年中的20.7%,预计到2030年将接近四分之一。与此同时,独居老人的数字也在攀升:2018年时是5.8万人,到2022年已增至7.9万,预计2030年将达到12.2万——其中相当一部分从未结婚,或子女数量本就不多。
新加坡从不讳言,它的养老体系建立在“个人—家庭—国家”三方分担的基础上:中央公积金负责个人储蓄,家庭负责日常照护,政府在必要时兜底。这套设计运转得相当精巧,也确实让多数国民安然度过晚年。但陈美兰这样的老人提出了一个不那么舒服的问题:一个把“个人一生持续、正式、可记录的工作轨迹”作为默认前提的制度,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把偏离这条轨道的人重新接住?
账户里沉淀的镜像
公积金常被简化理解为一个强制储蓄账户,但它实际记录的是一个人一生在劳动力市场中的位置:收入水平、就业连续性、职业类型,最终都会折算成退休时的账户余额。这个逻辑本身是中性的——多缴多得。问题在于,劳动力市场从来不是中性的。
咨询公司Milliman对CPF局年度报告的分析显示,这种差距有清晰的年龄轨迹:女性在20多岁时CPF余额一度反超男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男性需服兵役、延后两年进入职场),但从40岁前后开始逐渐落后,到51至55岁年龄段,女性平均CPF净余额比男性低约13%,年长群体中差距一度扩大到四成以上。研究普遍将其归因于女性更频繁的职业中断——尤其是为照顾子女或年迈父母而离开职场的阶段,这些年份既没有工资,也没有公积金缴费,却在几十年后以复利的方式,变成账户余额上一道抹不平的缺口。
换句话说,制度本身不歧视任何人;它只是忠实地记录了劳动力市场里已经存在的不平等,并把这种不平等原样搬运到退休年龄。市场给一种劳动定价越低——尤其是那些从未被定价过的无偿照护——它在退休账户里留下的痕迹也就越浅。
当两个账户同时见底
新加坡的养老设计里,家庭从来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补充,而是被写进整套福利框架的第二支柱:政府提供组屋、医疗补贴和现金援助,但相当一部分日常照护责任,制度设计上被留给了家庭。对多数新加坡人而言,这套安排行之有效——直到一个人同时缺失这两个支柱。
政府显然清楚这一点,也建立了相应的补救机制。2016年设立的乐龄补贴计划(Silver Support Scheme),面向65岁以上、CPF终身缴费额低于14万新元、且家庭人均收入低于2300新元的公民,无需申请,系统自动识别发放,季度补贴在215至1080新元之间;2025年,这项计划惠及的公民已接近29万人。这是一套令人印象深刻的行政能力——一个高度数字化的小国,能够把住房、收入和公积金记录打通,主动找到需要帮助的人,而不必等他们自己申请。
但这套安全网存在得越精密,越说明它要弥补的缺口有多真实。乐龄补贴的申领资格本身,就是一份关于“谁被主系统落下”的清单:终身工资偏低、没有大房产、家庭收入微薄——这些恰恰是陈美兰这类老人的画像。安全网接住了她,但也因此暴露了:在公积金和家庭这两套逻辑之外,制度还需要第三套逻辑,才能覆盖完整的人生。
别处的答案
新加坡并非唯一面对这个问题的社会,其他国家提供了几种不同的应对思路,可供比较。
日本自2000年起实施介护保险制度,40岁以上全民强制参保,无论个人是否曾持续缴费或就业,一旦被认定需要照护,即可按比例获得护理服务,费用主要由保险和税收共同负担,而非个人历史缴费额决定。这相当于把“照护需求”本身、而非“过往缴费记录”,作为触发保障的依据。
瑞典的养老金制度则更进一步,明确设立“育儿信用”(barnår):父母因抚养幼儿而离开职场的年份,会被系统性地计入养老金积累,视同缴费。这种设计直接回应了本文前述的核心矛盾——无偿照护不会自动进入退休账户——办法是让制度主动把它算进去,而不是留给家庭或个人自行承担后果。
两种模式思路不同,但共同点是:它们都没有把“缴费连续性”当作获得体面晚年的唯一前提,而是分别用保险互助和照护信用,为公积金和家庭这两套逻辑都覆盖不到的人生阶段,另辟了一条计入的路径。
一份账本,两种读法
陈美兰的故事可以有两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是:新加坡的安全网确实起了作用,她不会流落街头,这本身就是治理能力的证明。这个判断没有错。
第二种读法则更难回答:为什么她的体面晚年,需要依次经过公积金、家庭、乐龄补贴三重筛选,才最终被接住?如果答案是“因为她选择了较少工作”,那问题在于个人责任;但如果答案是“因为她照顾母亲十年,又终身未婚”,那这就不是一个关于懒惰或贫穷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社会如何为无偿劳动定价的问题。
新加坡近年已经开始朝这个方向调整:2025年乐龄补贴的季度金额上调,覆盖人群随数据匹配能力提升而扩大;配偶双方为彼此CPF账户补充(top-up)的做法也被官方持续鼓励,一定程度上承认了家庭内部收入不对等的现实。这些都是渐进的修补,方向正确,但仍停留在“发生之后补偿”的逻辑——补贴出现在贫困已成事实之后,而不是在照护年份发生的当下,就被计入账户。
新加坡用不到三十年时间,把一个原本可能陷入财政泥潭的养老难题,管理成了全球研究者常来取经的样本。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陈美兰这样的老人提醒人们,真正衡量一套养老制度成熟度的,或许不是它服务“标准人生”时有多高效,而是它面对“标准人生”之外的轨迹时,需要多少额外的行政、财政和补丁,才能把人重新接回来。
随着新加坡老年人口持续增加、家庭规模持续缩小、非典型就业和无偿照护持续存在,这个问题不会自行消失。更进一步的选择摆在眼前:是继续依靠一层层事后甄别的补贴体系,还是像日本、瑞典的部分做法那样,把照护本身、而非过往的缴费记录,更早地写进账本?这将决定,下一位陈美兰在晚年翻开自己的账本时,看到的是一段被追认的人生,还是一段从一开始就被计入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