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读画:记与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张鹏
2026-08-23 07:46

处暑是秋天第二个节气。“处”者,止也,暑气至此而止。古人不说“消”,不说“散”,一个“处”字,仿佛暑气自己收了一般。这一时节,池塘里的荷花大半已谢,莲蓬却正当时。清代金农题画有:“记与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处暑的凉风里,和一个人并肩坐着,安安静静地剥莲蓬,极家常的瞬间,却满是闲适与诗意。

古人看莲蓬,看的从来不只是莲蓬。在文人的笔下,它是寂寞中的清供;在画家的墨色里,它是枯荣之间的注脚;在石刻匠人的凿痕中,它是生死之外的寄托,是一花一世界,一蓬一春秋。莲蓬所承载的,不止是一种植物从花到实的自然过程,更是一个民族看待时间、看待生命、看待万物消长与轮回的方式。

白居易写处暑,说“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一个“半”字最见功夫,花开一半,实结一半,荣与枯之间,完成了生命的承递。

金农绘莲蓬

石刻与洞窟里的莲纹

用艺术呈现莲蓬,最早的不是在纸上,而是在石头与洞窟的壁上。

。由于莲花寓意和佛教教义的天然关联,在北魏敦煌壁画以及汉代画像石、画像砖中均可以见到莲花图案的使用。但汉代的莲蓬,与后世的莲蓬气质不同——它出现在墓室里,关乎的不是风雅,而是生死。

山东沂南汉墓墓顶莲花藻井线描图。 图源 《考古与文物》

山东沂南汉墓是东汉晚期画像石墓的重要代表,其墓室顶部的莲花图案很有特点。那个年代的画像石墓,藻井里的莲花大多画成方形。但这座墓前室顶上的那朵不一样——正中间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四片花瓣之间又藏着四个花苞,花心特意刻成了一个饱满的莲蓬。一朵花上,花苞、盛开、结实,三种状态齐了。

为什么要把莲蓬刻在墓室顶上?有学者研究认为,莲花装饰的设计理念与佛教对于时间与空间的理解有相通处。一处墓顶莲花通过装饰呈现时间变化,将生命的轮回凝固在石头上。花苞是始,莲蓬是终,也是始——莲蓬里的籽落进泥里,明年又是一池荷花。汉代人把莲蓬刻在墓顶,大约是把死亡也看作另一种花开、另一种结实吧。石头上的莲蓬,安安静静地待在墓室顶上,一待就是两千年。

山东沂南汉墓之外,安徽宿县褚兰汉画像石墓前室顶部也刻有莲花图案,同样把花芯刻画为饱满的莲蓬形象。两座墓,相隔千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莲蓬。

佛教东传之后,莲花成了极乐世界的象征。敦煌莫高窟的藻井中,莲花图案随处可见。

莲花童子,在敦煌壁画中也被称作“化生童子”或“花生童子”,指的是从莲花中化生而出的童子形象。这一形象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敦煌壁画中从北凉一直延续到西夏,都能看到它的身影。莲花童子的出现,源自佛教的净土思想,象征众生往生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后,在七宝池的莲花中化生。壁画中常见的构图,便是一朵盛开的莲花里,端坐或站立着一个稚气的童子。

敦煌壁画中的“花生童子”

莫高窟第220窟南壁的《阿弥陀经变》中,七宝池碧波荡漾,莲花化生的童子们或在池中嬉戏,或自莲花中探出半身,天真烂漫,丝毫没有宗教的沉重。莲花在这里既是容器,也是母体,而莲蓬则隐在层层花瓣之间,是这一切化生的根源。有意思的是,到了宋金时期,莲花童子的含义慢慢从宗教走向了世俗。它不再只是佛国往生的象征,渐渐演变为民间祈求多子多福的吉祥纹样,常见于瓷器、砖雕和各种日用器物的装饰上。

莫高窟第329窟的藻井井心,以淡蓝色作地,象征天空,中心绘一大朵莲花,中间绿色的圆形内画着白色的莲蓬子。北魏第257窟的“宝池莲花平棋”,每方井中都饰以莲荷图案。抬头望去,满天花雨,莲蓬端坐正中,像一颗安静的心。

石刻中的莲蓬更为精妙。洛阳龙门石窟的莲花洞,开凿于北魏孝明帝孝昌年间,窟顶雕刻一朵直径三米多的大莲花,莲蓬居于正中,蓬面上的莲籽用阴刻手法刻出,分四层向周围扩散。宋代的石刻莲蓬则多了人间的温度。泸州出土的宋代莲花石刻、宋莲花纹方镜上,都有莲蓬的形象。莲花纹在宋代也有“连生贵子”的吉祥寓意。从佛国的庄严到人间的祝福,莲蓬走过了漫长的路。

一莲一藕,笔墨之间见清凉

明代“吴门四家”之首的沈周画过一幅《周茂叔爱莲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沈周画这个题材,既是画周敦颐,也是在画自己。他在苏州老家有个园子叫有竹庄,庄里有一片荷塘。风送荷香的时候,他大概就坐在塘边看花——这幅画里那份闲适,多半是他自己的日子。画上只取了亭榭一角,岸边柳枝垂下来,塘里白莲开得满满当当,但一点不觉得挤,反而清爽宜人。

沈周《周茂叔爱莲图》

沈周之后的文嘉有一幅《画莲藕净因》,画中一片荷叶、一朵荷花、一个莲蓬,外加几段新藕。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背景。

文嘉是文徵明的次子,家学深厚,画风清雅。这幅画取名“净因”,净是因,也是果。画面上的莲蓬,介于花与藕之间——花已谢,藕未成,像一个逗号,也像一个句号。乾隆在画上题了一首诗:“不是人间种,疑生功德泉。藕长还叶直,实结复花鲜。四大或如是,一空属偶然。性当何处觅,聊示净因缘。”

明末清初的傅山,画了一幅《墨荷图》,现藏故宫博物院。纵142厘米,横40.5厘米,绫本墨笔。画里几片荷叶像是用浓墨泼上去的,湿漉漉的,仿佛能挤出水来。可画到荷花和莲蓬时,笔锋却突然收紧了,用细而有力的线条慢慢勾出来,和粗放的荷叶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傅山是明末清初的遗民,隐居不仕,以行医为生。他画莲蓬,或许有自况的意思。

八大山人画过很多莲花,但《莲房小鸟图轴》却相对比较独特。此画立轴极度简约,主体仅莲房(莲蓬)、莲梗、栖鸟,居于画面中下区域,上下左右大面积留白,虚空浩渺。此作是解读八大 “鸟道” 禅思的核心作品。禅宗 “鸟道”,指无踪迹可寻、不执着两边的空性智慧;小鸟栖莲,似住而不住,一念不滞,体现曹洞禅 “不沾不滞” 的境界。

八大山人《莲房小鸟图轴》局部

恽寿平也画过莲蓬。他的《荷花》选自《写生墨妙册》,画荷出于翠盖之上,辅以莲蓬,“以湿干笔交晕出团叶,略加齐整筋脉,并渲染画面,衬托出濛泷雨意中,荷之轻盈娇斜”。

金农也爱画莲蓬。他有一本《水墨蔬果册》,其中一页画了莲藕,旁边题着“今年池中藕,明年池中花”;另一页画了两枝用绳捆在一起的莲蓬,边上写了一首自己作的小词。词里说“荷花开了,银塘悄悄。新凉早,碧翅蜻蜓多少?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风。记与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金农画中的跋文

金农画作

金农的画,笔意古拙,墨色清淡,他画莲蓬,不求形似,两枝莲蓬用绳捆在一起,秆子颇有质感,莲蓬头饱满圆润。这不是在书房里对着画谱临摹出来的,是见过真的莲蓬、摸过真的莲蓬的人才能画出的手感。那首题画词,“记与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处暑的凉风里,和一个人并肩坐着,安安静静地剥莲蓬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一辈子能记住的,往往就是这样的瞬间。金农把它题在画上,画就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另一幅也画莲蓬。金农题了三句诗:“红衣落尽碧池雨,房中抱子侬心苦,郎不来兮共谁语?”“红衣”是荷花的花瓣,“房中抱子”说的是莲蓬——花瓣落了,只剩莲蓬独自抱着莲子。莲心是苦的,所以“侬心苦”。苦的不是莲子,是等一个人来,那个人却没有来。

两幅画都画莲蓬。一幅记与人同坐,一幅却无人来。剥莲蓬的手,在另一幅画里变成了孤独的等待。金农把两枝莲蓬画了两遍,一遍是暖的,一遍是凉的。

一花一莲蓬,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内容。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处暑时节,暑气渐消,万物开始收敛。莲蓬立在池塘里,不急不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它知道花会开也会谢,知道夏天会来也会走。它只是把自己长好,把莲子包好,然后等着——等一阵秋风,等一场雨,天渐渐凉了,莲子会被剥开,或者会自己落进水里,开始下一轮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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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对:张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