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郑板桥和扬州八怪

石建邦
2026-08-21 08:11

真正的艺术家从来都不是时代的花瓶,反而更像一个“刺头”,不但在艺术上与自己抗争,与古人血战,更时时刻刻与周遭的世界苦斗,说出一个时代的心声。

结合正在上海海派艺术馆举行的重磅特展“八怪回响——从扬州八怪到海派艺术”,作者在参加主办方举行的“八怪回响”研讨会后,有感而发,专门撰写了这一艺术随笔。

郑板桥(1693~1765)

2026年初与新民晚报的李天扬兄专程去杭州看金农大展,获益匪浅。天扬兄祖籍兴化,也算板桥后人,展厅有一幅郑板桥的字,引起我俩的注意:

“鬼门关话旧,望乡台玩月,血湖池观莲,奈何桥待渡,剥衣庭纳凉,滑油山踏青,恶狗村访友,孟婆庄小饮。夜台八景。金司农拟,板桥郑燮书。”

板桥书法

这幅字写得诙谐有趣,充满生死调侃。十多年前曾在网上看过照片,这次获睹原作,确认了不是网络“恶搞”。

鬼门关、望乡台等等所谓的“夜台八景”,是民间传说中地狱世界的八个场面,也是人死之后遭受的八种酷刑,俗称“阴山八景”。

但金农和郑板桥特立独行,看淡生死,用戏谑恶搞的方式“改写”了这八种场景,根本不被传统迷信所吓倒,充满了先锋和反抗意识,简直就是我们以前常说的“革命”的浪漫主义情怀。

所以,这件作品,在我看来具有非凡的意义,很有当代性,背后的创作动机和心理大可以研究。这也是扬州八怪反叛精神的一个生动例子。

郑板桥作为扬州八怪的杰出代表,在民间的知名度可能比唐伯虎还要高,他的许多传说故事流传甚广,我小时候就读到不少。

比方说,他的书法“板桥体”,是怎么来的,民间传说就很生动。

据说郑板桥沉迷于写字,一直为自己没有独特的风格而苦恼。他每天睡觉前还在脑子里琢磨着各种书体,躺在床上一边苦思冥想,一边不由自主地用手在被子上划来划。有一天,他“写”得太出神了,竟然划到了老婆的身上。老婆被吵醒,非常生气,埋怨道“人各有体”,你碰我干啥?!

一语惊醒梦中人,于是郑板桥发奋苦学,终于自创出他自己的书法,就是“板桥体”。这板桥体独创一格,融真草隶篆等字体于一炉,号称“六分半”书,开创了后世装饰主义和美术字的先河,可以说它是现代书法的祖师爷,也并不为过。但在当时是遭到不少正统人士非议的。

郑板桥出生寒儒之家,家境贫寒,生活困顿,经常温饱都成问题。这也养成了他自小狂傲的性格。他早年曾一度到扬州卖画,周旋于商人富户之间,尝尽各种屈辱滋味,斗智斗勇中更强壮了他的倔强个性,独立人格。

39岁,郑板桥终于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在山东的范县和潍县当县令。作为当地的一个父母官,“一枝一叶总关情”,他深知底层老百姓的疾苦,洞悉官场的丑恶和黑暗。他的“难得糊涂”“吃亏是福”,既是一种人生智慧,又是对现实世道的一份清醒在里头。

这样的读书人,注定会格格不入。1753年,他终因请赈而忤大官,“乌纱掷去不为官”,于是绝意官场,告归故里。“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钓竿”,从此以卖画为生,作一个自由的艺术家。

正在上海海派艺术馆展出的郑板桥画作

扬州在康乾盛世,因盐业发达又兼南北交通要冲,长江与大运河的交汇处,经济异常繁华,自然也成为文化重镇。亭台楼阁,歌舞升平,盐吏富商们喜欢附庸风雅,艺术市场也因之风生水起。

但郑板桥这样有良心的知识分子,自然是一肚子不合时宜。反映在作品上,就是各种块垒牢骚,一股不平狂傲之气,甚至充满了反抗精神。他卖画自订润格,在当时就惊世骇俗,争议之外开了书画家自由交易、自我标价的崭新风气。

作为文人画家,郑板桥一贯坚持“学者当自树旗帜”,不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见解,自己的特色。他有一副对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代表了他的艺术主张。所以他笔下的兰竹,也充满了这种独立精神。“画竹插天盖地来,翻云覆雨笔头栽。我今不肯从人法,写出龙须凤尾排。”狂狷自信,是一种真生命的体现,这样的艺术才是活的。

去世前一年,郑板桥在他的一幅兰花上写下一段长题:“掀天揭地之文,震雷惊电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因不在寻常蹊径中也。未画以前,不立一格,既画以后,不留一格。”何等的狂傲和气派!可以当一篇艺术宣言来看。

借着郑板桥,我们不妨多说几句。以前一直说康雍乾是历史上的一个盛世,近年有历史学家用大量数据和资料提出,这一所谓的“盛世”实际是一个“饥饿的盛世”,表面的繁华下难掩底层民众的贫穷,极权统治对平民无情的剥削和压榨。与大约同时的西方相比,显得异常专制和落后。

江苏兴化郑板桥故居附近出土的石刻“古板桥”

当时西方随着科技进步,牛顿发现万有引力,美国独立,法国启蒙运动开始,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传播开来,国王和宫廷纷纷开放博物馆、图书馆、植物园等公共设施,与民众共同分享。1792年,也就是乾隆五十七年,纽约的证券交易所就已成立。如此种种,随着文明的进步,公民意识得到普遍尊重。而反观大清的乾隆,还高高在上,一味沉醉在“英明君主”的美梦中,始终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坚持要求前来谒见的英国使节屈膝下跪。

“饥饿的盛世”,不光是物质上的,贫富差异相当严重,扬州也不例外。它更是精神上的,无论贫富,民智不开,思想空虚贫瘠,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虽然那时西方的不少器用包括绘画已开始传到扬州,但我不敢说以郑板桥、金农为代表的扬州八怪,就是“睁眼看世界”的先驱。然而,他们显然预先感知到了某种精神上的苦闷,于是用一种貌似狂怪的艺术方式来作抗争和表达。如前文开头提到的金、郑合作戏改“阴山八景”,如罗聘的《鬼趣图》等等。

乾隆以后不过数十年,魏源写出《海国图志》,龚自珍更发出“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那样的呐喊。这两位率先“睁眼看世界”的文人,其实都跟扬州有不少关系。龚自珍除了《己亥杂诗》中有不少和扬州有关以外,那年他还写过《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一文,他通过市井观察展现扬州表面繁华与暗藏衰微的矛盾景象,以其特有的政治敏感作隐晦吐露,其实是一部大清王朝的“衰世”预告片。

果然就在第二年,鸦片战争终于爆发……

这次海派艺术馆举办“八怪回响——从扬州八怪到海派艺术”专题展览,别具新意。实在说来,两者在精神上有一脉相承之处,海派艺术在很多地方直接受到扬州八怪的影响。而且从美术史发展的脉络来看,两者承前启后,是一场成功的艺术“转场”,海派艺术赓续了扬州八怪的艺术使命。

“扬州八怪”代表了一个时代,不过它其实是一个笼统的文化概念,不止八个画家。“八”在扬州话里有不着调不靠谱的意思,“八怪”就是奇奇怪怪、离经叛道的一帮人。这是晚清扬州衰落以后,由后人总结提出的一种文化现象。康乾时期,这类活跃在扬州的画家不止八位,代表性的有十四五位,甚至二十多位之说。根据《扬州画舫录》记载,当时有姓名可考,在市场上鬻书卖画的有170余人。当时扬州辕门桥一带,画铺林立,无美不备。除了中国画以外,泰西画法也传到了这里。

首倡“扬州八怪”之说的,应该是寓居扬州多年的湖州人凌霞(1831-1903),他写过一首“扬州八怪歌”。这位凌霞,是湖州人,是位画家和金石学家。他交游广阔,常年在扬州、苏州、上海等地奔走。他比吴昌硕大十多岁,两人关系密切,凌霞为吴昌硕写过二十多首诗,可见两人的友谊。

凌霞画作局部

前两年,我读了一些画史资料,深感从扬州八怪到海上画派,不能离开苏州这一文化重镇的滋养,三者的关系形成了一条完美的发展链条,缺一不可,这也是很值得注意的现象。

2026年8月16日

    责任编辑:顾维华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