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芳×朱杰：AI时代，写作正在被什么改写？| 湃客Talk

2026上海书展刚刚落幕，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不少出版方展台上都多了“AI”“智能”这样的标签。技术方热情高涨，但转头看向书架，读者和作者之间却多了一层微妙的张力。

近日，社科类图书《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被读者批评其内容大量使用AI生成。对此，该书第一作者马中红回复媒体称，没有用AI写作，不同的读者对文字的感受力不一样。

而另一边，也有作者公开表示其在写作中用了AI。科幻作家郝景芳表示，她的少儿科幻小说《银河学院》借助了AI的辅助；网文作者朱杰亦坦言，网文界确实存在很多洗稿或AI代写的现象，但真正的爆款不可能靠AI拼凑内容。

随着AI技术日益普及，出版机构和作者究竟该如何看待AI？读者对AI写作的反感，究竟源于什么？在这个书香与算法交织的季节，我们邀请郝景芳和朱杰，一起聊聊AI时代，出版和写作正在被什么改写。

【本期主播】

陈玉坤 澎湃新闻湃客编辑

【本期嘉宾】

郝景芳 科幻作家、雨果奖得主

朱杰 七猫纵横作者、上海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时间轴】

主图为AI制图

【内容节选】

∗以下内容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仅对语法与用词稍作修改

AI在写作中，扮演什么角色？

郝景芳：我不是作为纯作家在使用AI，而是用AI重构我业务的每一个方向

我写《银河学院》时，即使参考了AI段落，每一行也都是我自己写的，粘贴过来的也每个字都修改过。编辑完全没觉得我今年写的和去年有什么本质不同，只觉得写得更好、更有深度了。

我是先用AI编程给自己编了一个写作工作台，训练了我自己的AI智能体，并建立了本地知识库，让AI大量学习我系列作品前面的内容和设定。在讨论新书时，我会和AI一起丰富完善人物设定、世界观和背景设定的科学基础，让AI提供故事走向和灵感。

AI提供的思路并不都是好的，我会反复调整方向，可能从它给我的七八个灵感中选择一个去发展。如果我自己有明确的想法，我会让AI帮我把场景和任务细化。

和AI的对话，每本小说都要进行数百轮，包括知识层面的对话，比如完善涉及全息宇宙理论、弦理论等概念的宇宙世界观。

我觉得AI是一个非常好的写作助手，能和我交流想法、查找资料，把初步想法细化成大纲，还能弥补我的不足，比如我不擅长写战斗场面，就让AI先写，我再参考落实。

由于AI的参与，我的创作时间缩短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左右，以前可能需要四到六个月，现在一个月就能写完。效率大大提升，趣味度和内容深度也都有提升。

其实我用AI编程做了很多事情，包括搭建童行书院官网、咨询数字人、学习平台、自媒体工作台、多媒体阅读器等，写作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郝景芳新作《银河学院》

朱杰：AI相当于一个24小时文字助理，为我省去了七八成的前期筹备时间

我原来写玄幻题材，这两年转型写现实题材的网络文学，对人物塑造、时代背景的真实性要求很高。

以前创作时，我要花大量时间去图书馆、旧书店甚至当地采风查资料。写一个30万字左右的小说，可能需要一到两个月时间，其中前期准备时间和写作时间一样长。

现在AI对我最大的价值，就是把资料搜集和整理工作承接过去了。我可以让它快速整理某个年代的民生数据、某个行业的流程框架，把复杂资料整合并剔除矛盾点，相当于一个24小时在线的文字助理。这为我省去了七八成的前期筹备时间。

当然，AI有资料真实性和幻觉问题，使用时要注意二次核验，因为AI会编造数据和场景，需要自己反复搜索确认。

为什么文案能用AI，写书就不能？

郝景芳：五脏六腑是作者揉碎的，AI只是帮他/她说出来

我完全理解大家不接受AI写作。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我接受所有人的批评和厌恶。这个世界越多元越好，最危险的是只有一种声音规定了必须如何。

我一直希望做一个“文学图灵测试”，把纯真人、纯AI、人机混合的作品匿名混合，不让读者知道是否有AI参与，让他们纯粹从作品感受去选择。

真正的文学评价标准是存在的：原创性、完整性、人物塑造的立体性、主题的深刻性、对人性的洞察等。这些标准不能降低，但它们和是否由AI创作是两回事。

作品中的人性，取决于作者在动笔之前，心里有没有那些真实的感触和想法。内心空洞，AI写的也是空洞的。人性体现在你对爱恨情仇、家国大义、宇宙真理的内心深处感受。至于用什么工具表达，都是手段。

如果作品能让读者感动，一定是作者投入了大量心力和情感。作者把五脏六腑都揉碎了放进作品，但有时表达能力有限，读者感受不到。这时让AI去辅助表达，让呕心沥血的效果能够达到，这有什么不行？

上海书展，科技元素满满

朱杰：读者付费读书，如果发现是AI写的，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问题的核心是感动的源头到底是谁。如果AI只是用来整理资料、润色语句、打草稿，核心的人物情节和思想还是作者本人的，那感动的源头依然是真实的人。就像漫画家让助手打底稿，没有人会因此觉得画作的感动不值钱了。但如果整本书的核心故事和情感表达是用AI完成的，作者只是调整语序或算法投喂，那就突破了读者的容忍底线。

小说创作中，不是所有部分都需要直抒胸臆。很多出彩的是某些句子或情节，大部分时间我们在写过渡和起承转合。我写高潮时下笔如有神，写过渡章节时可能几个小时写不出几百字。如果AI能帮助度过创作中的阵痛和消耗，那就是科学技术赋能艺术创作的正确形式。

这本质上还是读者的期待问题。读者付费花时间读一本书，期待的是与一个真实灵魂的对话，是作者独特的人生经历和情感感悟。如果发现是用AI写的，他会觉得换一个人用同样的AI和提示词也能写出相同的故事，那自己付费的意义在哪里？这就产生了背叛感。

就像观众反对用AI代替真人演员表演一样，他们要的是真实的表演而非AI的脸。现在读者有这样的感觉完全可以理解，创作者也应该坦然接受这种质疑。

出版业的未来，如何与AI共舞？

郝景芳：作家不会消亡，最终一定是人机协同模式

出版行业整体上还比较保守，不太接受AI参与协作。不过，就像今年的AI漫剧，在短剧平台上的数据已经逐步超过了真人剧。当然，这不意味着写作领域也会出现同样趋势，纯真人写作可能永远占据主流。

我只是觉得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就像年初很多人说观众一定要看真人表演，到了下半年情况就不同了。让子弹飞一会，五年、十年后再看反馈。

在AI时代，作家这个身份还是会存在的，但会有更多人涌现出来。就像以前只有在作协领工资的才叫作家，后来有了市场化出版和网络文学，这已经是第一轮平权，现在可能是又一轮。

借助AI写作，可能会出现好多抄袭、不动脑子的创作者；但也会帮助更多真正用心、热爱文学的人。一百个新作者里有十个是优秀的，就很好了。我的学生里有很多人创意很好，但写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能让AI帮助他把表达做得更好？

再拿这两天大火的《牛来》来说，它是真人手搓的。但它就一定高于一部AI制作的精品动画吗？不能这么说。精品AI动画的效果也可以非常自然、震撼。最终一定是人机协同模式，用人的指导去补足AI，用AI来提升人。

纯手搓的《牛来》成今夏爆款电影

《银河学院》的读者是7到12岁的小朋友，他们非常喜欢这套书。有妈妈告诉小朋友这书背后有AI参与，小朋友说“那怎么了？”他们从两三岁就开始和AI对话，并不觉得奇怪。

我们应该给下一代做良好示范，告诉他们可以用AI，但要带着自己的真诚、情感、原创性和想象力去用。如果所有作者都只是抵制新技术，那下一代人没人教他们如何正确使用AI，他们就会错误地完全不动脑子地让AI生成。

我会继续优化使用AI的方式，教孩子们正确使用AI，这就是我作为作者的责任。

朱杰：AI能写出“没毛病”的安全款，但真正的爆款永远是跳出套路的

网文创作是长期动态的过程，作者每天面临催更和数据压力，利用AI扩写和续写的情况确实存在。一方面是人的惰性，另一方面AI产出质量在提高，让一些坚持手搓的作者对劳动性价比产生怀疑，于是用AI辅助完成每天几千字的更新。

但现在各平台都严控注水现象。编辑审核AI第一步靠工具，比如“朱雀”能筛出百分之九十左右，剩下的靠人工从行文逻辑、标点使用和“人味儿”来判断。像番茄这样的平台，每次发章节前都会让作者标注是否用了AI，选了“是”的话算法扶持就会变少。

对于网文创作者而言，要区分表达的技术门槛和创作的核心门槛。AI降低的是组织语言、捋顺叙事的门槛，让更多普通人能记录生活，这是创作平权。但作家的核心能力从来不是写出完整的小说，而是个体对世界的独特观察、对人性的深度共情、自己的审美和从生活中提炼思考的能力。这些能力AI短时间内学不会，真正不可替代的是每个人独特的表达。

AI能学习爆款数据写出安全的市场款，但近几年网文爆款往往是跳出套路的，带有作者强烈的个人风格。完全靠AI拼凑内容，最多是“没毛病”，很难让读者眼前一亮。AI给的方向只是辅助，无法形成核心竞争力。如果你有自己的独特想法，再匹配AI的资料收集和润色能力，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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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主播/陈玉坤

监制/徐婉

剪辑/曾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