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沙巴防务抱团：“伊斯兰版北约”还是“同心圆式合作”？
随着美以伊冲突的持续延宕，中东乃至更大范围区域的安全防务格局正在出现重大变化。
据《环球时报》报道，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长达尔当地时间8月9日在社交平台发文称，巴基斯坦、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三国上周签署的防务协议“纯粹是防御性质的，不针对任何国家。”他还表示，协议“仍对该地区任何愿意维护其基本原则，并通过相互尊重、合作与和平手段解决分歧的国家开放”。
另据土耳其阿纳多卢通讯社报道，土耳其外长费丹8日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该协议“应该发展壮大”，并强调，“除非受到来自区域内外任何国家的攻击，否则这个联盟不会与任何国家发生争端。”
8月7日，巴基斯坦、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在沙特阿拉伯麦加签署共同防务协议。《华尔街日报》称，这三个美国盟友在中东经历多年动荡后，正寻求新方式来加强自身安全，该协议为它们之间建立更紧密的军事关系奠定了基础。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李子昕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随着美伊战事的持续和美伊应对战略的变化，未来地区在“后冲突时代”的安全构架也会发生变化，在此背景下，三国推出了这样一个新的构架来应对变化。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冲突中）长期提供所谓‘防务安全保障’的美国，其保障的能力和保障的意愿被证实严重不足，所以地区国家要加速自己内部的合作，用内部的制度化合作来对冲美国防务承诺的不确定性。”他说，“这种地区国家自主性地去形成集体防御式的多边安全机制，可能也是地区各国比较认可的一个未来的发展方向。”
“热战”下的中东，“共同防御”如何触发？
据新华社报道，7日当天，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和到访的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出席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签署仪式。
根据三方当天发表的联合声明，该协议将推动三国强化防务合作，旨在加强对任何侵略行为的共同威慑。埃尔多安表示，协议“不针对任何国家”。沙特外交副大臣拉耶德·克里姆利表示，该协议并非意在建立军事轴心或宗派集团，也与任何核野心或军备竞赛无关。
按照目前规划，三国还将仿照北约设立一个部长级委员会，并成立一个总部设在沙特阿拉伯的秘书处。至于发生危机时如何协调军事和安全支持等具体操作问题，将在首次部长级委员会会议上进一步确定。
这一协议也是三国在双边合作基础上进一步提升合作水平的结果。美联社8月9日报道称，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几十年来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军事关系，并于2025年9月签署了双边共同防御协议。近年来，巴基斯坦和土耳其也扩大了军事和国防工业合作。报道称，三国合作为该安排带来了“各自重要但不同”的能力：巴基斯坦拥有丰富的军事经验，是伊斯兰世界唯一的核武器国家；沙特阿拉伯拥有雄厚的经济资源和地区影响力；而北约成员国土耳其则拥有庞大的军队和日益成熟的国内国防工业。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分析则指出，波斯湾地区对美国能否继续保障石油大国安全的疑虑日益加深，而这项协定在既有的美国－沙特安全伙伴关系之外，为沙特构筑起一道坚实的防线。
李子昕表示，从某种层面来说，三国在当前的时间节点推出这样一个三方合作的新的架构，一方面是为了应对局势的变化，另一方面也“给地区国家‘打个样’”，“这个合作显然不仅仅是锚定在三方，后续这种模式可能会在域内得到推广。”
联合声明中，“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这一内容受到外界高度关注，有舆论认为其与北约第五条规定的共同防御义务类似。费丹8日也表示相关内容“在技术上等同于”北约第五条。他同时强调，除非受到攻击，否则三国联盟不会采取行动，而三国共同防御的具体方式等问题仍在讨论。达尔9日也在社交平台上表示，这一协议是“多年讨论和协调的成果”，“纯粹是防御性质的。”
对“共同防御”和是否形成“中东北约”的问题，李子昕表示，虽然协议文本包含类似的内容，但目前从具体执行层面说，三国还是“有所保留的”。他分析道，对正处在“热战”状态下的中东地区来说，有关军事同盟关系文件中出现激活“共同防御”相关措施的“具体条款或触发条件是不现实的”，“这等于对外宣战了。”
“现在更多是为了强调一种概念，一个未来的发展方向。”李子昕表示，“如果这种合作方式得到了地区国家的广泛认可，在美伊战事结束之后，有关条款会不会进一步去压实、进一步有新的（内容）填充，这是值得长期关注的。”
“我们不应局限于三个国家，应该发展壮大”
据阿纳多卢通讯社报道，费丹8日表示，通过集体防御和增强“区域自主权”，《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是实现地区稳定的“最重要一步”。“按照（土耳其）总统的设想，我们不应局限于三个国家。我们应该发展壮大，并在必要时将所有（地区）国家都纳入这一框架下。”他表示，由于巴基斯坦的参与，该协议的范围也比中东地区的传统定义更广。
这也引发了外界关于哪些国家可能在未来加入这一协议的猜测。阿纳多卢通讯社报道称，费丹提到，埃及在所有问题上早已是天然合作伙伴，一旦几个技术问题得到解决，开罗将在下一阶段加入该联盟。“我们彼此之间的互动已经如同联盟成员一般”，他说，巴基斯坦和沙特对于埃及的重要性都没有异议。
近几个月来，土耳其、沙特、巴基斯坦和埃及已经组成一个被称为“R4”的协调机制，讨论地区安全问题，尤其是伊朗战争带来的影响。土耳其方面此前表示，希望通过建立更加具体的合作机制，进一步巩固四国之间的伙伴关系。
不过，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援引分析人士的话称，埃及是否会加入协议将是一个“复杂的决定”。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中东和北非项目副研究员卡里姆·埃尔根迪表示，“埃及只有在条约措辞能够保护其与美国的援助关系，不破坏现有的联盟与和平条约，并保持其自身决定何时何地作战的自由时，才会加入。”
此外，卡塔尔、科威特等海湾阿拉伯国家以及约旦、叙利亚和阿塞拜疆等伊斯兰国家也出现在名单上。香港《南华早报》9日报道称，卡塔尔前首相哈马德·本·贾西姆将三方协议描述为“一个令人乐观的举措”，并表示希望其他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主动加入”。
报道援引英国伦敦国王学院国防研究副教授安德烈亚斯·克里格分析认为，《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不会发展成一个由数十个国家接受相同防务义务的伊斯兰版北约”，而是会吸引“同心圆式合作”——一些国家与协议签署国进行联合军事演习，另一些国家将参与海上安全、情报和国防采购项目。
莱斯大学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中东研究员克里斯蒂安·科茨·乌尔里希森则对这一协议在没有军事强国埃及或商业强国阿联酋的积极参与下能够取得成功持怀疑态度。在他看来，无论如何，这一协议可能都很快会面临伊朗及其盟友的考验。
李子昕表示，这种局面也表明，当前中东地缘博弈的阵营在进一步的“复杂化”和“碎片化”。他认为，当前的三方协议实际上是三国之间资源融合、彼此扶持的一种方式，其他国家想加入进来“可能也是看到（可以通过协议）把自己的地缘优势、军事或是政治优势发挥出来”，“这实际上是一种不同资源的彼此组合。”
李子昕表示，这也让协议与美国给出的一整套全面的所谓“防务解决方案”不太一样，“美国和地区盟友之间的关系、地位是不平等的，而（协议）实际上是一种平等的合作关系。”
地缘政治和安全面临新挑战
英国《金融时报》7日报道称，过去一年，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和埃及不断深化彼此间的关系，因为地区各国都在努力应对伊朗及其代理人与以色列之间近三年冲突的后续影响。除了伊朗构成的威胁外，这些盟友也越来越关注以色列在该地区的军事行动。
这也让伊朗和以色列对协议的表态格外引人关注。半岛电视台8日报道称，尽管安卡拉方面作出保证，但一些伊朗官员仍在质疑该协议，并对沙特发出警告。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成员马哈茂德·纳巴维扬表示，沙特领导人应当明白，与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的合作并不能保障其安全。伊朗外长阿拉格齐8日在社媒平台发文时并未直接提及该协议，但他呼吁地区国家依靠自身力量，并追求他所倡导的“真正的兄弟情谊”。
以色列目前仍未对协议公开表态，但法新社9日报道称，在以色列看来，土耳其、巴基斯坦和沙特签署三方共同防务协议，堪称一场“战略噩梦”。报道援引英国皇家国防安全联合军种研究所高级副研究员赫利尔的分析称，这项新协议“体现了同时遏制伊朗霸权图谋和以色列霸权图谋的意愿”。
李子昕表示，对伊朗和以色列来说，三国联盟确实在地缘政治领域对他们构成了一定的挑战，但这一挑战对两国来说并不完全相同。
他分析道，对伊朗而言，尽管三国协议指向伊朗的意味“非常强烈”，但在没有明确将伊朗定性为外部威胁的情况下，伊朗会带着“警惕和审慎”的态度来面对这个新安全构架；对以色列来说，一方面以色列与阿拉伯和伊斯兰国家间存在结构性和根本性矛盾，同时三国的合作会缩小以色列在地区的相对军事优势，这必然引起以色列的高度警惕。但另一方面，以色列又希望这些国家将关注的重点指向伊朗，所以对协议展现了“非常模糊和谨慎”的态度。
一些分析则认为，三国协议标志着中东安全秩序正告别“西方单一主导”时代。《金融时报》称，协议表明，地区国家已经意识到，他们需要实现防务伙伴关系的多元化，因为长达数月的战争强化了这样一种观点：他们不能仅仅依靠美国作为安全伙伴。一位了解会谈情况的人士表示：“美国无法胜任这项工作，因此需要填补这一空白，而且该地区需要一种新的安全架构。”
对此李子昕表示，从长期战略来看，美国从中东战略收缩的目标没有改变，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将不再在中东安全事务上占据主导地位，因为“美国基于硬实力的军事影响还会长期在中东存在，只是未来它需要在地区寻找支点和‘代理人’。”他提醒说，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虽然都有各自的独立战略，但这三国也恰恰是美国在地区合作的“支点国家”。
“这三个国家和美国的合作是一如既往的，所以美国对三国之间的彼此合作有一定的容忍度。”李子昕表示，“如果三国的合作后期进一步发展，朝着取代美国的地位、排除美国影响这个方向发展，美国大概率会有动作进行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