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图》与《洛神赋图》首次在大英博物馆并置同展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2026-08-11 08:17
来源:澎湃新闻

澎湃新闻获悉,大英博物馆馆藏《女史箴图》与《洛神赋图》近日同时在博物馆4楼91a展厅展出。这两幅东晋画家顾恺之的重要古代摹本也因之首次在同一展厅展开对话。

其中,顾恺之《女史箴图》(唐摹本)是大英博物馆最著名的中国艺术藏品之一,因文物保护需要,每年仅限时展出约六周;《洛神赋图》则是近年来较少公开亮相的重要长卷。此次两画同展,不仅是一次难得的展览安排,也为观众提供了比较中国古代人物画传统、叙事方式与后世摹本演变的机会。

大英博物馆91a展厅

顾恺之《女史箴图》(唐摹本)长期陈列于大英博物馆91a展厅。2013年,大英博物馆曾邀请中国及其他地区的书画与修复专家,共同讨论作品的保存状况和保护方案。根据当时形成的意见,博物馆于2014年为其定制专门展柜,平时长期保存,仅在每年限定时间内对公众开放。

此次展览最受关注之处,在于《洛神赋图》与《女史箴图》的首次并置展出。两件作品都长期被置于“顾恺之传统”之下讨论,但它们在题材、气质与艺术表达上呈现出鲜明差异。

《女史箴图》(局部) 传顾恺之作 唐代摹本 绢本设色 大英博物馆藏

《女史箴图》依据西晋张华《女史箴》而作,通过宫廷女性的行为与故事传达道德规诫,塑造符合传统伦理秩序的女性典范;《洛神赋图》则取材于曹植《洛神赋》,讲述人与神之间的爱情与离别,画中的洛神兼具神性、情感与理想化的美。

大英博物馆亚洲部策展人陆于平此前在接受《欧洲时报》采访时表示,将两件作品并置,并不仅仅因为它们都与顾恺之有关,更希望观众能够看到顾恺之风格在不同时期如何被重现、重构与改变。“一件是较早的摹本,一件是相对较晚的作品,也可以从中看到绘画实践上的转变。”

大英博物馆藏《洛神赋图》(局部)

为配合此次展出,《洛神赋图》接受了小规模保护性修复,主要对部分较为脆弱的位置进行加固,以确保展陈安全,并未进行大规模修复或改变作品整体面貌。

据悉,《洛神赋图》长卷曾于2023年至2024年借展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人间天堂:中国江南珍宝展”。作品返英后,馆方开始考虑在大英博物馆安排展出。今年书画展览档期恰好出现空档,加之暑期迎来大量国际游客和中国家庭,最终促成了此次特别展陈。

但稍显遗憾的是,此次并未展开《洛神赋图》全部内容。现存作品共分十段,目前展出的是前三段。陆于平对相关媒体表示,希望未来能够继续展出后续情节,让观众逐步看到曹植与洛神从相遇、相慕到最终分离的完整故事。对于中国古代手卷而言,这种分段呈现的方式也颇具意味:故事并非在一个瞬间全部展开,而是随着画卷徐徐铺陈,观众的观看也随之进入时间性的叙事过程。

大英博物馆藏《女史箴图》(局部),左下方有“顾恺之画” 落款(疑为后人添加)

从六朝遗风到后世重构

虽然《女史箴图》每年都会限时开放,但大多数观众仍主要通过图像与文字了解这件作品。其中最具争议的问题之一,是其早期在大英博物馆所采用的装裱方式。由于博物馆在收藏初期使用了类似“日式折屏”的处理方法,导致画面被分割,长期受到文物界批评。

《女史箴图》依据张华约公元292年所作《女史箴》绘制,以历代贤妃故事告诫宫廷妇女遵守妇德。现存画面由右向左展开,画心保留九段单景式构图,原文题写于各段图像右侧。根据研究,作品原本应另有三段图文及第四段题字,但至乾隆时期已佚失。

大英博物馆藏《女史箴图》(局部)

关于顾恺之与此画的关系,文献中最早见于宋代记载。顾恺之(约345—406)为东晋人物画代表,今江苏无锡人,曾任散骑常侍,现存署名作品均为后世摹本。大英本《女史箴图》保留明显六朝遗风,被认为可能形成于5至7世纪之间,是极为珍贵的早期绢本绘画。

大英博物馆藏《女史箴图》(局部)

作品同时也是一部复杂的收藏史文献。画面上保存大量题跋与印章,部分印章真伪仍有争议;画心左下“顾恺之画”落款一般被认为是后加。拖尾中的瘦金体楷书,现多数学者认为出自金章宗时期,且应在晚明时才与画心重新装裱在一起。其后又增加了乾隆御笔题跋、画兰以及明代收藏家项元汴等人的题记。

与《女史箴图》相比,《洛神赋图》更强调连续叙事。画卷并非表现单一静止瞬间,而是通过多个场景连续铺陈故事,人物在不同段落中反复出现,山水、车马、随从与神灵共同构成流动的叙事空间。

故宫博物院藏《洛神赋图》卷(北京甲本,局部) 晋 顾恺之(宋摹) 绢本 设色 纵27.1厘米 横572.8厘米

目前所知的《洛神赋图》共有九本(套),分别作成于不同时代,且分藏在各地博物馆,包括辽宁省博物馆一本、北京故宫博物院三本(简称北京甲本、北京乙本、北京丙本)、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二本、美国佛利尔美术馆二本和大英博物馆一本。这九本在内容上完整的程度不同:最完整的为北京乙本(高53.7厘米,长1157厘米),不同版本之间的年代与传承关系至今仍存讨论,但它们对于研究六朝人物画风格以及后世如何理解、重构顾恺之艺术,依然具有重要价值。

故宫博物院藏《洛神赋图》卷(北京乙本,局部) 晋 顾恺之(宋摹) 绢本 设色 纵53.7厘米 横1157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南宋本(北京乙本)和大英本被视为宋代类型的《洛神赋图》,北京乙本亦被认为是大英本的重要祖本。两者高度接近,但大英本长度短了约336厘米,缺失超过全卷三分之一的内容。缺失的主要是故事开端“邂逅”部分的三个场景,因此目前观众看到的,并非曹植与洛神相遇的开始,而是从“定情”阶段洛神在彩旄桂旗间嬉戏的画面展开。

大英博物馆藏《洛神赋图》(局部)

尽管如此,大英本仍完整保留了后续十段图像与相关赋文,其中甚至包括部分其他版本已经佚失的情节,因此在《洛神赋图》传承研究中具有独特价值。

大英博物馆藏《洛神赋图》(局部)

在构图、人物、山水、云气安排乃至所节录赋文的内容上,大英本山水比例明显增加,人物相对缩小,画家为各段情节留出了更充分的展开空间。关于其具体年代,学界尚无定论。有观点认为形成于明代晚期,也有研究者主张其依据南宋母本、制作时间可早至明代前期。因此,此次展览采用“12至16世纪”的宽泛断代,以兼容不同研究意见。

大英博物馆藏《洛神赋图》(局部)

回归讨论:公众关切与现实路径

《女史箴图》长期是中国流失海外文物讨论中最受关注的作品之一,“能否回归中国”也一直是公众关注的焦点。

这种关注,既源于作品本身在中国绘画史上的重要地位,也与其近代流传经历密切相关。《女史箴图》在乾隆时期纳入清宫收藏,曾存放于紫禁城建福宫静怡轩。1900年,义和团运动及八国联军进京期间,作品流散宫外。1903年,大英博物馆从克拉伦斯·约翰逊(Clarence Johnson)手中购得此画。

约翰逊1870年出生于印度,后来加入英国印度骑兵团。1900年,他被派往中国,并于当年8月抵达北京,停留约两个月,其所属部队曾驻扎颐和园。1903年,他携带这件手卷来到大英博物馆,希望馆方为卷外的玉制别子进行估价。大英博物馆研究人员随后辨认出,这并非普通装饰物,而是一件具有重要艺术价值的中国古代绘画,并以25英镑购入。《洛神赋图》则是大英博物馆在1930年从亚洲艺术经销商山中商会(Yamanaka & Co)购入。

据当时记录,《女史箴图》进入大英博物馆时状况已较为脆弱,被描述为一匹“褐色的丝绢”,表面留有大量“古代修复的痕迹”。此后,博物馆进行了多次保护处理,也逐渐将其作为中国艺术收藏中的重要作品进行研究与展示。

大英博物馆藏《女史箴图》(局部)可见绢本破损的痕迹

近年来,围绕殖民时期流失文物的返还问题,国际社会持续展开讨论。希腊要求返还帕特农神庙雕塑、尼日利亚推动贝宁铜器回归等案例,使大英博物馆等西方收藏机构面临巨大的道义与舆论压力。

大英博物馆《女史箴图》展览现场

不过,从现行法律框架来看,永久回归仍面临复杂现实。相较于归还,学界普遍认为,未来更具现实性的路径可能包括长期借展、联合研究、数字化共享以及保护合作等方式。事实上,大英博物馆近年来已多次与中国博物馆、研究机构及书画修复专家展开合作。2013年围绕《女史箴图》保护状况展开的国际讨论中,就曾邀请中国及其他地区专家共同参与。

大英博物馆藏《女史箴图》修复装裱时的状态

对于一件历经千年流传、又经历近代离散的古代绘画而言,如何在文物保护、学术研究与公众共享之间取得平衡,逐渐成为围绕《女史箴图》持续讨论的重要议题。

此次《女史箴图》与《洛神赋图》同室展出,也提供了观看这件作品的另一种方式。从艺术史角度看,两卷长卷并置呈现了中国古代人物画传统中的两种女性形象:一幅描绘宫廷伦理中的女性典范,强调秩序与规范;一幅描绘文学想象中的洛神,寄托情感与理想之美。与此同时,也为研究中国古代绘画的发展演变、图像传统的延续与转化提供了新的视角。对于中国观众而言,这两件古代绘画更承载着文明传承、文化记忆以及近代中国文物流散的历史。

    责任编辑:顾维华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