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田野︱孩子到了最叛逆的年龄……但还是要信任自己的孩子
“我就不是自律的人，这我做不到。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已经不记得这是我跟孩子第几次为了手机起争执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表现得像一个开明的家长那样，好好和他谈话，跟他说爸爸并不想总是管着你，但你想自由地玩就要证明自己能管好自己，结果呢？我等来的就是这样一句回怼。当他妈说他“怎么这样跟爸爸说话”时，他生硬地说：“这就是我说话的方式，你们也可以对我这样。”
这两年来，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后悔在他上初中之后给他买手机了，那会他软磨硬泡，说班上同学差不多只有他没手机了，他不想被嘲笑，何况哥哥上初中时不也有了吗？这不公平。也是因为老大并不沉迷于电子设备，使我们掉以轻心了，如今事实证明，老二跟哥哥大不一样，且不说当时他才11周岁，即便现在13岁了，他也远没有管好自己。
由于上学不能带手机，他每天放学一回家，扔掉书包，马上就要扑向手机。设置好的时限一到，他就心急火燎地跑过来哀求多续15分钟：“求你了，就15分钟！”如果没有时间限制，看他的架势，能不吃不喝一直玩下去。
他和哥哥完全不一样。哥哥也打游戏，但不像他只盯着一种打，而且很少在手机上玩，哥哥并不迷恋手机，倒是经常玩英语填词游戏、用多邻国自学日语，在电脑上玩一会游戏，更多时候则在自己编程；弟弟不一样，他似乎控制不住自己，打得不顺手了，就在小房间角落里大呼小叫，暴跳、骂人，情绪反应剧烈，像赌徒一样想要翻盘再来。然而他似乎又不会琢磨改进技能，哥哥打不好会自己钻研琢磨，更从不会大呼小叫。
自从迷上打游戏，这两年他对画画也没兴趣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周六跟妈妈去写生，而原本他的画作表现出来的天赋，曾让少年宫的美术老师都为之惊叹。所幸，他倒是还喜欢打篮球，周末下午只要不下雨，总要去打上两三个小时，有时直到晚饭时间才回来。有一次我说起他现在荒废了画画，只喜欢打游戏、打篮球，一位朋友宽慰我：“你就知足吧，好歹他还喜欢打篮球，爱运动的孩子至少不会抑郁。”
然而，每天看到他这样，身为父母要说不担心，那是假的，然而讲道理根本没用，管控则只会引发冲突。最激烈的一次，他对着妈妈声嘶力竭：“我现在除了打游戏、打篮球，别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你们就别管我，哪怕我以后找不到工作、烂掉、跳楼死了，也别管我！”他甚至说：“又不是我想要当你们的儿子，是我投胎在这个家里，那你们干脆遗弃吧，遗弃就好了，就给我一部手机，别管我。”
我没想到自己也会陷入这样的困境。我不是没看过叛逆期孩子与父母爆发争吵的事，但我总以为那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家里。难道我们家也会这么狗血吗？我自认不会的，两个孩子从小到大，我们都是跟他们有话好好说的，而老大的成长也正如我所预期的那样，也正因此，老二的叛逆让我措手不及又为之困惑而挫败，我一时不明白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经历了漫长的反思，我才慢慢意识到，自己一直有一个没有察觉的误区：我内心深处总是把老大看作是“正常”的，而把老二看作有问题，潜意识里希望他“有一天能像哥哥一样就好了”；但实际上，老大才是例外，而老二这样的孩子才是“正常”的。
老二之所以那样逆反，恐怕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孩子本能地察觉到了我们对他的不接纳，于是竖起全身的刺来扎我们。他现在很快就要升初二了，名副其实的“中二”，想想我自己当年，对父母最愤怒的时候也就是初中三年，尤其是初二。这原本就是最叛逆的年纪，孩子还没学会怎样有条理地表达自己情绪，“好好说话”，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而当这种愤怒无法被家长接住，反弹回来时，他们又会越发躁动。
他是个高敏感的孩子，爆发出来时说的话锋利无比，句句戳心戳肺，不止一次，我真要被他气得发抖，竭力才控制住自己情绪没暴怒反击。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说过：“与小孩的战争只会失败：永远无法通过与他们对抗来击败或赢得他们的合作。在这种战斗中，弱者总会胜利。”确实，就算击败他，也毫无意义，我之所以难受，正因为我想做一个好爸爸——至少我自认为是在关心他，哪怕他不要这样的关心。
实际上，我最担心的还不是他打游戏本身，甚至也不是他的成绩，而是他变得有点孤僻、封闭了，现在回到家里，就连跟妈妈都没什么话说了。除了在饭桌上偶尔聊几句以及偶尔找我问语文题，剩下的时候他好像就待在一个我看得见但进不去的小世界里，而他看起来也没以前快乐了。我想跟他说说话，却发现他没什么兴趣对话，讲道理肯定招他烦，甚至连谈游戏本身他也觉得尴尬，不愿意聊下去。
有位朋友给出了个主意：“你家这孩子显然是不吃说教的，如果你也不愿意动手打，那站在他的角度上去帮他直接解决问题可能更有用。我看你的教育方式基本都属于激发他自己去思考怎么解决问题，这对他来说可能有点复杂了，你可以试试更直接的方式，得让他觉得你很厉害，而且是要在他的认知里觉得你厉害才行，要不然他不服你。男孩子一般都是这样的，希望有个比自己厉害的人带着他玩，像你这样的其实才是少数。”
这倒是提醒了我。我想起来他确实是这样，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出去打羽毛球，他说：“我要跟爸爸一组，括弧，这个决定很现实。”妈妈笑：“那你抛弃妈妈了，不想跟妈妈组队双打吗？”他答：“那你球技不如爸爸啊，打球不谈感情。”
可惜我能让他感到“很厉害”的时候很少，争吵的时候他倒是不止一次说过“你除了赚钱啥都不会”，然而我在家里也极少谈论工作，前些年又三度失业，或许在孩子眼里，我就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整天在那看书写作，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以前还有体能的优势，但他现在打球也比我打得好了；至于打游戏，除了大学刚毕业那会玩过一阵《帝国时代》和《英雄无敌》，我都多少年不碰了，难道为了让他服气，我人到中年还去练打游戏？
当我试着从他的角度去想问题，才渐渐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喜欢上打游戏：不仅是因为如他抱怨的学业枯燥繁重，想要放松一下，也不单是他自控能力弱，而是因为他的天性原本就是一个喜欢“玩着学”而非“坐着学”的孩子，我们家里的平静氛围，对他来说只是乏味沉寂，而当他感到没有一个人带着他玩的时候，他就转而去找到一群同伴，和他们一起逃进游戏那个充满挑战和刺激的冒险世界。
很长时间里，我一直不知道他打的是哪款游戏，只注意到他经常呼朋引伴一起玩，后来才知，那款游戏是《无畏契约》，玩家化身技能各异的战斗英雄，以第一人称进入射击场景。也难怪他经常要约好几个男同学一起玩，因为那本来就是组队才好玩。如果说对哥哥来说，打游戏就像一门需要钻研的技能，那么对他来说，其实这就跟打篮球一样，本质上都是一种男生之间的团队活动，而他之所以现在不喜欢画画了，也是因为这些同伴都没人对画画感兴趣。
我能理解这种同侪压力。《焦虑的一代》中谈到，有个孩子在六年级时完全控制不住陷入网瘾，为此不惜和父母对抗到底：“我如此上瘾的原因是，我渴望融入同龄人群体，我不想错过任何信息。一旦错过，我就会脱离圈子，而一旦脱离了圈子，大家就会嘲笑我，或者因为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取笑我。我不想被孤立。”
从坏处说，那当然是沉迷，后患可虑；但从好处说，他喜欢融入团体，有哥们，而在国内，一个融入的人，比起独行侠，通常要更好过。有大量研究证实，参加团体活动的青少年比不参加的人更快乐。
在暑假里，那几个同班的男生已经好几次订好篮球场约他去打球了。其中有个男生比较倒霉，他大概成绩没能让家长满意，手机被他妈没收了，以至于打篮球约同伴，都得由他妈找我们传话；另一个男生倒是在班上名列前茅，因此我几次参加家长会，班主任提到每科成绩前三，我不止一次看到他的名字。显然，这些男生彼此之间也会交流各种话题，包括自家父母怎样，因为有一次老二打完球回来，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相比起来，你们还算是不错的父母了。”
说起来，他最近这一年多也有进步，至少已经有两次了，在暴怒之后，过了半天打球回来，他主动向我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同伴劝过他，还是他自己事后情绪平复了，但我想肯定是因为他自己静下来想过：“我为什么这样对待爸爸？这样真的对吗？”没有这样反思，就不会有道歉——当然，前提是他大发脾气的时候，我没有打骂他。
前一阵期末考试的成绩终于出来，他数学没考好，那天他破天荒地说：“下学期我想补习一下数学。”在此之前，我们从没给两个孩子上过任何补习班。他甚至要我先买好新学期的数学课本和练习册，他想暑假就先学起来。说实话，他这么说，我还挺意外的，既欣慰，又有点惭愧——欣慰的是他能有这份自觉，惭愧的是我之前把他想成一个任由自己烂掉的坏孩子。
还是要信任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