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申遗成功|深山寻访“瓷之骨”

顾村言
2026-07-25 11:47
来源:澎湃新闻

景德镇瑶里长明村的大山深处,藏着长岭瓷石矿遗址,这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报世界遗产的五个片区之一,包括大午坑露天瓷石矿遗址、小坞里溪谷开采加工遗址两大片区,明清两代,被誉为“瓷之骨”的瓷石在这里开采、水碓加工、短途转运,一条完整的生产脉络至今清晰可辨。《澎湃新闻|艺术评论》近日走访了这里的大午坑遗址。

长明村溪水边

进山的入口,最先入目的是一湾溪水,几丛芭蕉,清清浅浅。

与江南古村落几丛芭蕉常作为“水口园林”点缀不同的是,大午坑溪边芭蕉似乎野生,沿溪皆是,长约一两里,蓬蓬勃勃,葱葱茏茏,长势肆意又妥帖,它们不成行成列,仿佛是自己从山坳里冒出来,淡化了想象中废弃矿山的粗犷,阔大的叶片层层叠叠,绿得沉实、温润,厚重又养眼。

偶见溪水中间的一棵小芭蕉,不过三四片叶子,舒卷着,嫩绿嫩绿。

长明村溪水边

溪水芭蕉的尽头,便是当地人所说的“十八浪”山路。这名字大概是说山路弯多,一浪接一浪,也确实是如此,多为山石小径,或陡,或宽,或崎岖,高低错落,顺着山势铺展,行走起来却贴合稳妥。

长岭瓷石矿遗址分布图

走过了七八弯,回头再望,溪水在树杪间时隐时现,路和林子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的几声鸟鸣。

再拐过几处山坡,眼前气势豁然开朗,石梁段便到了,这是长岭瓷石矿遗址遗址里最核心的一段。

石梁段

说是石梁,倒也名符其实,山势到这里陡然一变,像是被巨斧劈开一道口子,坑顶横着两道天然石梁,架在岩壁两端,成了矿坑的门框。两壁笔直如削,花岗岩裸露在外,深灰色,光溜溜的,局部还嵌着青绿色的青苔与矿脉,一条一条,比周围的岩石浅些,绿些。

所谓明矿,不同于掘洞开采的暗矿,是直接露天剥离山体取石。

整个长岭瓷石矿遗址,存有四段明矿、两处生活集聚区、六处工棚基址,十三条运输古道纵横贯通,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古代瓷石开采、加工、生活体系,其中又以大午坑遗址保存最为完整、脉络最为清晰。

大午坑矿坑蜿蜒盘踞山腰,长约一千五百米,最宽处三四十米,宛如山体上一道自然豁口。坑体幽深,底部覆满灌木,深浅难辨。清幽山野之间,藏着数百年明代采矿的旧迹。

几百年了,凿痕还在,矿脉还在,站在坑底往上看,头顶是一线天光,两边是刀削似的石壁,人夹在中间,显得极小。

陡峭处的石壁上,且凿有圆形的窝坑,那是当时采矿时用来放置横木以作支撑的,供人借力攀爬。

浮梁县遗产保护中心工作人员指点,坑壁石缝间,细看果然见到一块块的瓷白色矿石,经常年雨水冲刷,洁净透亮,日光下泛着细碎微光。这种瓷石质地细密,触感滑润,与普通山石的粗粝截然不同。

瓷白色矿石

这样的瓷石也被称为“瓷之骨”——景德镇瓷器能“白如玉、薄如纸”,靠的就是这身“骨头”硬朗。长岭一带出产的瓷石,质地细腻,含铁量低,在那些老矿工眼里,这石头就像建屋的大梁和椽子,是撑起一件瓷器的根本。有了它,瓷器才有了型,才有了魂,才有了传世千年的底气。

当年开矿,是先用火烧岩壁,烧得滚烫,再泼冷水,石头热胀冷缩,自己便裂开了。为了这米白色的瓷石,当地人追着矿脉一路采下去,从明代晚期一直延续到上世纪五十年代。

开矿是先用火烧岩壁

矿坑旁依旧留存旧时工棚的石砌地基,如今覆满野草;山间运输古道蜿蜒而下,部分路段的古旧铺石痕迹,依旧清晰可辨。

景德镇制瓷,自古沿用“二元配方”,以高岭土搭配瓷石。高岭土耐火性佳,为瓷器立骨塑形;瓷石遇高温微熔,紧实瓷胎,让成瓷温润透亮。长明村的瓷石开采,始于明代。彼时景德镇瓷业鼎盛,御窑厂昼夜烧制,民窑遍地兴盛,瓷石需求量剧增。浮梁县文保部门介绍说,这里明清时期采矿业兴盛,鼎盛期有近万人同时作业,号称“万人坑”。到上世纪50年代末,因资源枯竭停止大规模开采。

古籍里的采矿图

80多岁的彭水清是长明村年龄最大的亲历者之一。据此前他的回忆,1953年前后,他才十多岁,每到周末的时候,他跟着父亲和哥哥到十八浪挑矿石。从村里到矿点要走5华里,挑着矿石到瑶里镇又要走15华里,一天只能挑一趟,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到家。父亲一担能挑100斤左右,他年纪小,只能挑20来斤,卖一毛钱左右,能换半斤米。中午就在路上吃带的玉米粑、盐菜包。他对当地媒体曾回忆说,当时挑矿的人很多,每天人挤人,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估计好几百人。挑到瑶里的矿石有专人收购,原地加工成釉果,用独轮车推到三墩装船,沿东河运往景德镇。

黄财顺老人年轻时也曾在大午坑矿山务工。他此前回忆说,当年采矿,白日打眼放炮,次日以人力车转运矿石。彼时一吨矿石售价三元,勤勉劳作一日,最多可采十吨。矿山关停后,山路渐被荒草掩埋,矿址日渐湮没,他倒是一直有些惋惜。这几年随着申遗工作的推进,遗址得到了系统性的保护与修复,黄财顺隔三岔五就上山走走,不为别的,就是看看。

溪畔芭蕉

下山归途时,再次回到村口的溪畔,芭蕉依旧立在水边,叶叶舒展,溪水不急不缓,往下流淌。

山行之间,古矿的旧迹,老矿工的往事,似乎都被溪水洗了一般,不太清晰。虽然已是世界遗产,但山其实依旧是那座山,石依旧是那些石,人间烟火与百年瓷骨,一直就这样静静相守。

(本文部分背景资料及老人叙述据浮梁县遗产保护中心)

    责任编辑:顾维华
    校对:施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