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今日热甚,吾至乏

张鹏
2026-07-07 08:10

小暑一到,暑气就真的来了。如果翻翻古人的字帖,会发现他们对炎夏的抱怨,竟一点不比当代人少。从东晋到明清,书法家们留下了大量关于“热”的墨迹——尺牍、诗轴、扇面,随手写来,却比任何正襟危坐的创作都更见性情:从王羲之的硬扛、杨凝式的从容、蔡襄的无奈,到米芾的一逃了之——同一份暑热,在不同书家笔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王羲之热得浑身没劲,杨凝式以酥蜜水消夏

中国书法史上最早的“高温记录”,大概要追溯到东晋的王羲之。他留下的书帖中,有多幅关于夏日炎热的描述——“热”“大热”“热甚”反复出现,“没有力气”“吃不消了”“不想出门”写满字里行间。

王羲之

后人把他苦度夏日时所写的几封信合并起来,戏称为“热甚帖大全”。《热日帖》里说:“热日更甚。得书,知足下不堪之,同此无赖。早且乘凉,行欲往,迟散也。”大意是:天太热了,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受不了,我也一样。早点乘凉去吧,我想出门,但恐怕要晚些才能到。《大热帖》更直白:“便大热,足下晚可耳。甚患此热。力不一一。”意思是:突然就热起来了,你晚上还好吧?我实在受不了这热,没力气多写了。

《今日热甚帖》则写道:“今日热甚,足下各勿勿,吾至乏,惙力不具。”意思是:今天热得厉害,您也别惦记我了,我浑身没劲,就不招待您了。

《今日热甚帖》

王羲之《大热帖》

有意思的是,王羲之的“怕热”还有一段佳话。某年夏天,太尉郗鉴派人来王家选女婿。王家子弟一个个打扮整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只有王羲之袒胸露腹躺在东屋的床上,啃着烧饼写字画画。使者回去禀报,郗鉴反倒赞叹:这正是我要找的女婿啊!“东床快婿”的典故即出于此。

东晋  王羲之《徂暑帖》(淳化阁帖 法帖第七)

如果说王羲之的暑热帖是抱怨,那么五代杨凝式的《夏热帖》则写出了另一种味道——在酷热中,仍有一份从容。

杨凝式生活在唐末五代,历经乱世,被称“杨疯子”。《夏热帖》是他写给一位僧人的信札,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是他传世的草书作品之一。纸本,纵23.8厘米,横33厘米,草书八行,共三十二字。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多有漫漶,但大意还能辨认:“凝式启:夏热体履佳宜,长□酥蜜水,即欲致法席……”大意是:夏天热,身体还好吧?我这里有酥蜜水,想送到您那里去。

酥蜜水用五代时用冬天藏在地窖里的冰块,加上酥油和蜂蜜调成的冰饮。杨凝式在酷暑中惦记着给僧人送一杯冷饮,这本身就有一种清凉的善意。米芾后来评价这幅字,用了八个字:“横风斜雨,落纸云烟。”酷暑之中,提笔写信,笔势却如横风斜雨般飞动,如落纸云烟般淋漓。暑热没有消磨他的精神,反而激荡出笔墨间一股磅礴的生命力。

这幅帖后来被历代名家珍藏,一纸小小的暑热信札,被后人反复品读,大约是因为其中有一种态度:热归热,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且可以过得有滋味。

蔡襄的无处可避与米芾的逃往山里

北宋蔡襄的《暑热帖》(又名《精茶帖》),是另一种心境。蔡襄是“宋四家”之一,以行书见长。这幅帖写于皇佑四年(1052)六月,纸本行书,纵23厘米,横29.2厘米,共九行六十八字。

蔡襄《暑热帖》

信是写给友人公谨(李端愿)的:“襄启:暑热,不及通谒,所苦想已平复。日夕风日酷烦,无处可避,人生缰锁如此,可叹可叹!精茶数片,不一一。襄上,公谨左右。”天气太热,就不上门拜访了,您的不适想必已经好了。日夜都是酷热烦闷,无处可躲,人生中的束缚也大抵如此,可叹可叹!送上精茶数片,就不多说了。

有意思的是,信还没完。他又补了一句:“牯犀作子一副,可直几何?欲托一观,卖者要百五十千。”可以说,送茶是情分,托人看货是日常。酷暑之中,日子照过,该托付的事一件不少。

蔡襄的《暑热帖》,字字沉稳,行楷相间,法度严谨。他没有杨凝式那种飞动的笔势,但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踏实——热得受不了,叹一句“人生缰锁”,然后该喝茶喝茶,该办事办事。这种在酷暑中不慌不忙的劲头,大概就是宋代士大夫的修养。

对于暑气,米芾的办法最干脆——逃。

《逃暑帖》 米芾

《逃暑帖》是他写给友人的信札,现藏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纸本行书,纵30.9厘米,横40.6厘米。信中写道:“芾顿首再启。芾逃暑□山,幸兹安适。人生幻法中,□□为虐而热为恼。谚以贵□所同者热耳。”米芾因暑热逃到山上,庆幸得以安适。他此时刚转任“监中岳祠”的闲职,除了帮皇家看护庙产,时间全可自由支配。“逃”字一露,整篇意境全出。此帖字体虽是行书,却写得非常端整,与他其他作品相比,用笔内敛,行笔平稳,不急不躁。逃到山里,人也松弛下来,字也跟着松弛了。有评论说此帖“恬淡无华,用笔结字,宁拙毋巧”,大有“衣冠唐制度,人物晋风流”的气概。

米芾

宋徽宗赵佶的《夏日诗帖》,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纸本,纵33.7厘米,横44.2厘米,瘦金书八行五十八字:“清和节后绿枝稠,寂寞黄梅雨乍收。畏日正长凝碧汉,熏风微度到丹楼。池荷成盖闲相倚,径草铺茵色更柔。永昼摇纨避繁缛,杯盘时欲对清流。”在皇家园林里,暑热被转化成了审美对象——“畏日正长凝碧汉,熏风微度到丹楼”。同样是热,在宋徽宗笔下,成了可以吟咏的风景。

赵佶《夏日诗帖》

明清文人:消夏成了一门学问

到了明清,“消夏”这件事变得更加自觉。书法家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抱怨暑热,而是主动地把夏天过成一种生活方式。

明代唐寅的《吴门避暑诗》,写的是江南市井的消夏场景。现藏辽宁省博物馆,纸本行书,纵138.2厘米,横31厘米。诗中写道:“吴门避暑不愁难,绿柳阴浓画舫宽。石首鲜呈黄蜡面,杨梅肥绽紫金丸。密遮竹叶凉冰檐,散插榴花角黍盘。忽报洗天风雨至,一时龙挂万人看。”有柳荫画舫,有鲜鱼杨梅,有粽子榴花,忽然一阵风雨吹散暑热,万人争看——热归热,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明代马愈的《暑气帖》,现藏故宫博物院。纸本行书,纵23.7厘米,横38厘米。他写道:“暑气初平,颇有凉思。十一日敬洁一觞,敢请移玉过寒舍话旧片时,惟不外是荷。”暑气刚刚消退,颇有凉意。十一日备好薄酒,请您过来寒舍叙旧片刻。傍晚凉意初起,邀三两知己小酌话旧——这是文人式的消夏,不急不躁,把夏天过成从容的交往。

明代马愈《暑气帖》

到了清代,消夏甚至成了一门学问。收藏家孙承泽在顺治十七年(1660年)夏天写了一部《庚子销夏记》,八卷,专门记录他收藏和经眼的书画碑帖。他在序言里写道:“庚子四月之朔,天气渐炎,晨起坐东篱书舍,注易数行,闭目少坐,令此中湛然无一物。再随意读陶、韦、李、杜诗……”天气渐热,他晨起读书、看画、写字,把整个夏天过成了一种修养。此后,高士奇有《江村销夏录》,吴荣光有《辛丑消夏记》,端方有《壬寅消夏录》,合称“四大销夏录”。夏天不再是需要忍受的煎熬,而成了品鉴、阅读、思考的好时节。

扇面书法也在明代兴盛起来。扇子本是引风祛暑的实用之物,经过文人挥毫题墨,就成了集诗、书、画于一体的艺术品。文徵明曾在仲夏避暑时挥汗书写扇面小楷;董其昌也留下了不少消夏扇面。一把扇子,摇动的是风,展开的是一整个夏天的心境。

镇江焦山的“浮玉”

值得一提的是,许多名山大川因环境清幽,自古就是避暑胜地,也因此留下了众多文人墨客的题刻,成了与古人不期而遇的惊喜。如镇江焦山被誉为“书法之山”。除了“大字之祖”《瘗鹤铭》,还有宋代赵孟奎书写的“浮玉”,这些题刻气势雄浑,本身就是书法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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