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写家史︱淄水炊烟:一个鲁北家庭的百年
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桓台,山东省淄博市下的一个小县城,位于鲁中山区与鲁北平原的结合地带。春秋时期,因水草丰茂而成为齐国苑囿,齐桓公常年到此阅马、练兵、游猎,就地夯筑高台,登台观赏,后世称此台为戏马台,也称桓公台,民间简称桓台。姜坊,桓台下的一个小村庄,位于县域南部、涝淄河西岸,因开村大姓为姜氏而得名,现各姓杂居,村民世代以农耕为生。这片平坦宽阔的土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淳朴善良的人们。

本文人物关系图
一
光绪二十七年(1901),董玉霖在姜坊一个大家族中降生。其父兄弟六人,时未分家。天有不测风云,玉霖3岁时,母亲因病辞世,父亲续弦。继母过门时携有子女,婚后夫妇又共育子嗣,前后相加,合计四儿三女。家中子女已然过多,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似乎是天方夜谭。恰逢四大爷家中还无子嗣,父亲与继母心底便萌生出过继玉霖的念头。玉霖8岁这年,这一天到来了,过继之日,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来到四大爷家中,成为这个家中唯一的子嗣,受到大爷、大娘的喜爱,也获得了读书写字的机会,可玉霖心中总觉得缺着点什么。尽管如此,日子还是在平平淡淡地进行着。
到16岁这年,玉霖听从家中安排,娶耿桥镇兴旺村巩氏之女为妻,这位女子乃地主家小姐出身,娇生惯养长大,性执拗手笨拙,对洗衣做饭之事一窍不通,玉霖为此心有不满。未几,因一日常小事,积压已久的怨恨终于爆发,玉霖收拾好行李,只言未发,趁着夜色,一路向西向南,决心要逃离这个家。从黑夜走到白天,不知走了多久,玉霖来到了周村区昝家村。因有文化会写字,受到油坊掌柜赏识,干起了账房工作。彼时姜坊家中搜寻多日未果,大爷大娘虽不肯死心,奈何生活还要继续,自此一边四处寻亲、逢人就问,一边下地耕作、维系生计。入秋,油坊掌柜因玉霖做事仔细稳妥,便遣其入城收豆,恰被此时入城的同乡认出,家中闻此消息,甚喜,时玉霖心中不怨也已消解大半,便在闲时返乡。
1928年2月,巩氏诞下独子京财,因父不常在其旁,京财随母长大,性似母执拗。居无时,乡中盛行分家,玉霖家得田地十余亩,因家中人少,玉霖又在外做活挣钱,光景甚好,粮堆满仓,年年盈余,还可以此接济乡邻。1937年,日军侵略火焰烧到华北平原,打破了乡中原本平静安宁的生活,周村油坊关门歇业,玉霖带着多年积蓄返回家中,开松林,买磨坊,做香油,于战乱年代努力维系生计。1942年,京财年满十四,到了谈婚论嫁之年,在媒人介绍下,娶赵家村王氏之女秀英为妻,秀英时年十八岁。彼时无人料到,这位比京财年长四岁的女子以后会对这个家庭产生多大的影响。
二
秀英的童年可以说是在苦水里泡大的。1924年深冬,寒风在窗外肆意咆哮着,屋内传来婴儿啼哭声,秀英出生了,鼠相,上有一兄一姐,家中排行老三。本该幸福的童年,却被一场意外搅乱。7岁那年,秀英不幸丧母,自此便缺少了母亲关怀,父常在外,久不还家,时族人尚未分家,五六十口人于一灶蒸煮饭食,菜肴则各家自起小锅烹制,饭菜备好后各自回屋吃饭。秀英年幼,父母不在其侧,每逢饭点,只能久候锅边,待众人打饭回屋后,才得打扫锅底剩饭充饥,饭少难饱,时而无饭,饭后又包揽刷锅之活,锅极大,人还小,只得双脚踩凳,探身锅中,艰难刷洗。夜闻各户家中欢声笑语、父慈母爱,秀英只身一人,不知如何熬过那漫漫长夜,更不知在枕头上抹去多少泪水。童年的不幸,使其面黄肌瘦、身材矮小,受尽他人欺辱。缺衣少穿、无人体恤,长大已属不易,但这同时也给了秀英坚韧勤劳之质和乐观温和之性。
分家后,秀英随兄生活。时兄已娶妻,情况稍有改善,每餐尚且温饱,兄嫂庇护,也算稍有安心。白天,秀英洗衣做饭,包揽家务,因心灵手巧,尤其做得一手好衣;夜晚,帮嫂看孩,抱侄入眠,侄时而半夜哭闹,秀英只得起身照料,更换尿布、哄侄入睡,自不必说。此外,秀英也未能逃脱那个时代陋习——裹足,用白布将未发育完全的双脚,一圈一圈包裹起来,筋骨弯折,日夜肿痛难眠,本就孤苦,再受缠足之痛,行路艰难,饱尝身心双重苦楚。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秀英18岁嫁给京财。京财虽性执拗,好在憨厚老实,吃苦耐劳,尤其擅长种地,把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夫妻和睦。玉霖与巩氏对儿媳也极为满意,宠爱有加,玉霖更甚。因巩氏不善做衣,玉霖却独独对衣着打扮格外重视,只得处处寻人做衣。秀英来后,做衣仔细周正,深得玉霖欢喜。时玉霖进城买布,常为家中儿媳多扯几尺,秀英常得新衣,始换旧衣。在这种情况下,家的温暖开始在这位年轻女子心底渐渐生根发芽。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玉霖经人介绍,进城给银行做饭,路途遥远,每天步行往返两趟,实属不便,遂利用多年积蓄,购入一辆洋车子(即自行车),早出晚归。家中十余亩土地,在京财等人的打理下,年年丰收,粮食富裕,日子稳定而幸福。

中年秀英
三
1949年,新中国诞生之际,秀英为这个家生下了第一个女儿兆兰。适逢牛年,兆兰似受生肖品性浸染,自幼便如牛一般勤恳耐劳,踏实肯干,勤勉顾家,任劳任怨。两年后,这个家迎来了第二个女孩兆华,为人心地善良,木讷淳朴。
1956年春,社会主义改造的风吹到了姜坊的家家户户。玉霖家被评为富裕中农,家中土地、牲口、磨坊等全部归公。玉霖自此辞去城中工作,给乡镇学校做饭,过上了家家出劳动力下地生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挣取工分年末换粮的日子。光景虽不如从前,好在全家人心态乐观,依旧勤恳劳作,并无怨言。入夏,秀英为这个家诞下第一个男孩,取名兆水。兆水自幼聪慧,随母心灵手巧,性格内向,话少能干,读完初中便从事劳动,养家糊口,未能继续念书。
1958年,村中开始大炼钢铁,大搞公共食堂,各家各户,按人头拿罐子打饭,秀英负责做饭。每逢农忙时节,众人终日在田间劳作,便需专人送饭,秀英时而担起这份差事。因善良大方,唯恐大伙儿吃不饱,常多打些饭食,从不吝啬,众人也就多喜秀英送饭。
次年,气候异常,农业歉收,困难境况蔓延乡间。家中依靠集体分发口粮度日,每人一日仅能领取口粮一两七钱五,难以果腹,乡人多食棒子瓤、榆树叶。秀英体恤老小,每每开饭之时,总把窝头、稀粥省出,留给家中长辈与年幼子女,自己则常以野菜、凉水充饥,忍饥挨饿,身形日渐消瘦,艰难度日。这种困境持续至1961年才稍有改善,此时乡中已取消公共食堂,但集体劳作并未改变。
1963年,秀英的另一个儿子兆清出生,这是她生的最后一个孩子。兆清自幼聪颖好学,勤学不倦,彼时家境拮据,求学时常衣食窘迫,所幸苦心不负,中学毕业适逢高考恢复,凭优异成绩考入职校,结业后入职从政,成为公职干部,娶邻村任家秀芹为妻,婚后育有一子琛,常住城中,祖宅与兆水家相邻。每逢节假日,兆清一家还会回到姜坊老家。
1960年代至1980年代,二十余载光阴流转,巩氏、玉霖、京财先后染病卧床、再相继辞世。二老卧病在床之际,秀英日夜服侍,晨昏不离左右,煎汤熬药,端水喂饭,换洗床榻,从无半句怨言。待到二老寿终,依规置办丧葬事宜,恪尽晚辈本分,体面送二老入土安葬。京财卧床七个月,在秀英照料下,身体未生一个褥疮,屋里没一点异味,被褥无一个污点。
此后,秀英子女先后婚嫁。兆兰嫁入西果里村,夫为退伍军人,老实憨厚,日子安稳有序,先后养育一儿一女,日子平淡幸福。兆华嫁入赵家庄,亦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子女孝顺,家中满含温馨。兆水娶妻魏庆华,庆华家住索镇后毕村,兄弟姊妹五人,庆华排行老四,马相,为人和善,能言善道,擅长交际,乡邻多愿与之往来,心态积极乐观,少时家贫,体弱多病。兆水、庆华夫妻二人和睦,于1981年生育独子阁,后改名勺山。勺山幼时英俊,随母不随父,善言辞交际,性温和善良,虽头脑聪明,奈何不喜学习,多受家中宠爱,最终中专毕业,从事快递行业。

全家福
四
1984年,集体劳作的时代结束。乡中按人头分地,一人得七分半土地。时家中仅秀英、兆水、庆华、勺山四人,因勺山上学,户籍在外,终分得两亩两分半地,自此开启包产到户时代。家中土地多由兆水耕种,农忙时留家种地,农闲时拉驾马车,运送货物,后又干过装修、工地,最终入职巨王管业,成为一名工人,直至退休。
2004年,勺山年二十有三,经媒人介绍娶同村伊家之女艳芳为妻,两人同岁,原为初中同学。艳芳聪慧,做事谨慎细致,踏实务实,少时因贪玩成绩不佳,未考高中,后成一大憾事。次年秋,艳芳诞下两子,名曰怀胜、怀利,后改名为一泽、一润。一润出生时身形瘦小,似是营养不良,母亲奶水有限,多供一润。时芳白天在工厂工作,泽、润多由庆华、秀英照料,祖孙之情深厚。夜,泽随华睡住东屋,润随芳睡居西屋。两子少时听话乖巧,头脑灵光,好学善思,似有相互竞争之势,常常齐头并进。时光流转,到了上学年纪,芳决心买房,让儿上县城学校,一家四口始搬离祖宅,每逢休息日必驱车回家,节假日更是如此。因此,虽已不在姜坊,于祖宅于祖辈的情感链接却未曾断离。自此村里家中仅剩秀英、兆水、庆华三人。

秀英与孙子
2016年,庆华病重,恰逢兆水退休,遂照料庆华。白天守在其侧,夜间也少有睡眠,夫妻之情,患难与共。天不遂人愿,病魔终究还是在次年夺走了庆华的生命。兆水自此也仿佛被抽了魂一样,一瞬间老了几岁,不似往日康健。彼时,秀英已年过90,历经至亲别离,先后送别家中长辈、结发伴侣与过门儿媳,似乎早已适应命运给予她的接连打击,屡次以乐观心态应对,不喜不悲,甚至还主动安慰家中晚辈。因她明白,无论怎样,日子都要照常进行。
不久,兆清退休,着手修缮家中祖宅,一心奉养老母,弥补往日陪伴缺憾。为此,特意将卫生间装到室内、按上自动照明灯、更换软硬适中床铺、减少家中突兀棱角、安装电子监控、全屋铺设地暖。此后便与兆水轮流赡养秀英,兄弟二人事事用心、争相尽孝,盼着秀英能在自家多住几日,陪母安享晚年。
2020年春节,新冠迅速席卷全国,尽管家中全力防护,秀英终究还是在2022年腊月染上病毒,时年已98。奈何新冠未愈,秀英又染风寒,病情急剧恶化。兆水兄妹四人,全都来到母亲身旁,两人一班,昼夜交替,24小时照料起居。随着天气转暖,在兄妹四人悉心照料下,秀英身体愈发好转。从不吃不喝,逐渐到喝流食、吃饭糜、嚼干饭;从卧床不起,到短时间下地走路;从靠人喂饭,到重新学会自己吃饭,全家上下见此情形顿感喜悦。然而,病魔终是在这位年已近百的老人身上留下了痕迹:饭量锐减,身体日渐消瘦;魔怔起来,连续两天亢奋,两天嗜睡。
2023年夏日傍晚,在经历了连续两日亢奋、准备睡觉之时,秀英突然摔倒在地,由兆水扶起后,试着活动双腿,未见异常,遂简单喷涂云南白药,贴上止痛膏药,哄其入睡。嗜睡期间,两儿觉母亲左腿肿胀,待醒来后,立即带着秀英前往骨科医院就诊,确诊左腿肱骨骨折,原计划手术治疗,经主任医师建议后,采取保守治疗。左腿骨折,让原本热爱劳动的秀英只能躺在床上,活动量一减,本就不多的进食愈发变少,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组织器官衰竭,使得秀英瘦小的身体,愈发干瘦如柴,皮肤松弛,薄如蝉翼,毛细血管清晰可见,让人心痛不已。
兆水等兄妹四人聚在秀英身边,依旧是两人一班,昼夜不停,轮流看护。定期为英洗头、洗脚、剪指甲;换被褥、床单、衣服;定时喂水、喂饭、按摩。室内保持合适温度、湿度,让秀英舒适、少受罪。病重期间,秀英常言:“我走的时候,甭强留我”“没你们姊妹们,我早就饿死了”“甭捋了,歇歇吧”。后期,秀英已不能说话,目光中却带着不怨拖累儿女的感激,让人愧疚不安。
从苦水中长大,经历了百年沧桑的秀英,2024年在陪家人度过春节后,于正月初七晚8点,与世长辞。临行之时,神态安详,心中无憾,似睡着般,离儿女远去。
三日后出殡,灵堂上、厢房里、院子中、胡同里、大街上挤满了人。众乡邻、族人、孝子、亲戚和朋友,人头攒动,队伍绵延,哀声不断。英一生厚德为本,走后感天动地。出殡那天,天气预报全天有雨,结果只阴未雨,气温适宜,方便众人,圆满落葬;事毕,绵绵细雨下了一整夜,湿透大地;像苍天为之伤心落泪。次日,气温骤降,寒气袭人,恰似上苍难以言说的哀伤。不日,连续两天大雪盈尺,大地银装素裹,又似乎在默默地致哀!
在秀英走后的那个夏日,由她一手带大的一泽、一润,迎来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结果未负多年努力,双双考入理想大学,续写着这个家族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