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书》中的兵书

戴波
2026-07-21 08:35

战法:如何应对战争

《商君书》的内容,可以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算事书,记述一件事情的经过,如《更法》。第二类算政书,阐述政术理念,绝大部分篇章都是。第三类,就是本篇,以及后面的《兵守》,与用兵作战有关,可以算是兵书。

历史上的商鞅,也亲自领兵作战,打过一些胜仗。所以后世认为,他除了是一名思想家,还是一名军事家。这几篇兵书被收入,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商鞅像

《战法》是语录体,一共只有六条关于军事的理念,可能原来就这么简略,也有可能传世过程中亡佚了一部分。

①凡战法必本于政,[政]胜则其民不争,不争则无以私意,以上为意。故王者之政,使民怯于邑斗而勇于寇战。民习以力攻难,故轻死。

“凡战法必本于政,政胜则其民不争,不争则无以私意,以上为意。”关于“胜”怎么理解,《管子·正世》:“故为人君者,莫贵于胜。所谓胜者,法立令行之谓胜。”这里的“政胜”,可以理解为使民众服从于法令制度。军事战争的根本在于法立令行,做到这一点,民众就不再有与政府对抗之心,且做事不考虑个人意志,而是贯彻执行律令,一切以君主之意志为前提。

“故王者之政,使民怯于邑斗而勇于寇战。”王者之律令制度,要让民众以平日乡间私斗为怯,以上战场拼杀敌寇为勇。具体怎么操作,当然是以赏罚为手段。这种理念,商鞅确实在秦国推行过。《史记·商君列传》说:“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但不能因此认为商鞅就是本篇作者,最多可以认为,商鞅是贯彻该军事理念的实例。律令与赏罚配套而行,没有阻力,就是“政胜”,最终会作用和反映于实战效果,即“民习以力攻难,故轻死”。民众如果对奋力攻坚习以为常,就不会畏惧为君主效死。

②见敌如溃,溃而不止,则免。故兵法:“大战胜,逐北无过十里。小战胜,逐北无过五里。”

这条比较简单。对敌人不赶尽杀绝,留有余地,见到他们溃败奔逃不已,则手下留情,不再追杀。又引兵法之说:大胜,追击败军不要超过十里地;小胜,追击败军不要超过五里地。

“北”,古文通“背”。敌军背对你,一般是败亡奔逃的姿态,“逐北”是一个描述战争态势的常用表达。“北”还因此引申出战败之义,如《韩非子·五蠹》有“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

不要过分追逐败军,这里说是引“兵法”所言,不过没有明说是哪一部。类似主张在先秦兵书中应该是比较常见的。比如《司马法》言:“古者,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是以明其礼也。”《司马法》虽然是一部来源复杂的书,但它明确说这条主张出于“古者”,可见由来有自。《孙子兵法·军争》里有八条关于实战的具体提醒,最后一条也是“穷寇勿迫”。

不追败军的理由很多。比如这可能是一种早期军礼,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或者是出于谨慎的考虑,以免发生意外。不过兵法是死的,运用是活的,历史上也有很多反向经典案例。

③兵起而程敌。政不若者,勿与战;食不若者,勿与久;敌众勿为客;敌尽不如,击之勿疑。故兵大律在谨,论敌察众,则胜负可先知也。

这条讲衡量对比敌我军事力量,即“兵起而程敌”。“程”是标准、规范的意思,这里作动词“校准”用。《荀子·致仕》言:“程者,物之准也。”

作者主张从四个方面校准衡量。

第一个方面,“政不若者,勿与战”。前面说过,“政”实际指的就是法令制度。古文里“政”“正”“治”三字相通,“政不若”就是“治不若”。此处可能更偏向于指军令制度的执行情况。治军效果比不过对手,尽量不开战。

第二个方面,“食不若者,勿与久”。粮食储备不如敌军,尽量不相持太久。战争有时拼的是消耗,人力、物力悬殊,仗打不起。

第三个方面,“敌众勿为客”。敌军数量多过我,不要主动进攻对方领地。“主客”是兵书里的术语,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主客场。《孙子兵法·九地》言:“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讲的就是如何客场作战。要心志专一,要在富饶的田野掠夺粮食补给,要养足精神,不能疲劳,还要不断变换策略,让对手难以捉摸。讲究越多,越说明为客之难。所以兵力不够的话,就不要轻易进攻敌国。

第四个方面,“敌尽不如,击之勿疑”。这是综合以上三条,说明何为可攻之敌。治军、粮草、兵力三个方面,假如敌军都不如我方,说明实力差距非常明显。不要迟疑,立刻开打。

“故兵大律在谨,论敌察众,则胜负可先知也。”用兵之关键在于谨慎,不轻举妄动。仔细衡量对比敌我军事力量,不用交战,胜负就可以预知。

④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胜而不骄者,术明也;败而不怨者,知所失也。

这一条也非常简单。王者用兵,胜了不自骄,因为知道这是治术的功劳。言下之意,只要“术”对了,换个人来执行,一样可以打胜仗。同理,输了也不怨恨,而是反省自己的治术哪里有问题。如前所说,术就是道,就是法,所以这里仍然在强调君主要用对法。

⑤若兵敌强弱,将贤则胜,将不如则败。若其政出庙算者,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政久]持胜术者,必强至王。若民服而听上,则国富而兵胜。行是久,必王。

这一条说到一个概念:庙算。

“庙算”在《孙子兵法》里写作“庙筭”。《孙子兵法·始计》言:“夫未战而庙筭胜者,得筭多也;未战而庙筭不胜者,得筭少也。多筭胜,少筭不胜,而况于无筭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战争开始前,计算双方的胜负态势、实力强弱,称为“庙算”。由此可见,本篇第③段的“兵起而程敌”,其实就是庙算。

就《孙子兵法》和《商君书》本篇关于庙算的内容,我列了一张表,方便对比。

从表中可见,在庙算方面,《孙子兵法》说得更为细致完整,包含《孟子·公孙丑下》中提到的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方面;《商君书》则较粗疏。

了解庙算之后,再来讲解这一段原文。

“若兵敌强弱,将贤则胜,将不如则败。”“兵敌强弱”四字难解,有争议。王时润认为应改为“敌强兵弱”,意思是对方强,我方弱。陶鸿庆认为应改为“兵强弱敌”,意思是双方兵力的强弱相匹敌,不相上下。我赞成后一种,因为用“兵”来指代我方过于勉强。而且如果要形容对方强于我方,只需“敌强”两字。不管取哪一种理解,原文认为最后的胜负取决于将领能力。

“若其政出庙算者,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如果懂得在战前先行庙算,慎重衡量对比双方形势,作出相应的策略调整,将领的作用就没有那么明显了。这一句紧承上一句而来,旨在说明庙算之重要性。

“政久持胜术者,必强至王。若民服而听上,则国富而兵胜。行是久,必王。”这几句意思浅显,但放在此处其实逻辑有些跳脱,我认为是整理失误。其最有可能应紧接在本篇第①段原文之后。去掉这几句后,第⑤段原文剩下的内容,应该接在第③段原文之后。

⑥其过失,无敌深入,偕险绝塞。民倦且饥渴,而复遇疾,此败道也。故将使民者,乘良马者,不可不齐也。

这段讲错误的用兵之术。“无敌深入,偕险绝塞”,意思是没有遇到敌人(或无敌于对手),所以翻越无数险隘,不断深入敌境。蒋礼鸿把“无”释作“曼”,轻视之义,亦可。“偕”目前认为可能是“偝”之误。由于深入敌境,把敌方的险隘关塞都留在了背后,很容易陷入埋伏,遭遇腹背夹击。“民倦且饥渴,而复遇疾,此败道也。”我军长途跋涉,本来就疲倦饥渴,万一再不幸感染疫病,这就是败亡之道。

“故将使民者,乘良马者,不可不齐也。”朱师辙认为“乘良马者”前少了个“若”。这句是说,役使士兵,要像驾驭良马一样,调剂好他们的体力。这是针对“倦且饥渴,而复遇疾”而言。

我个人认为,《战法》的六段文字都有错乱。本段从内容看,很有可能应该接在第②或第④段原文后。我作了一番重新梳理,列于下表,供大家对比参考。

立本:先法后兵

这一篇虽然以“用兵”开头,位置也居于论兵的《战法》和《兵守》两篇之间,但内容实际上是讲治术,严格来讲不算兵书。同时,尽管此文篇幅极短,文字却不容易理解,过去各家注并未能给出特别贴切的意见。

凡用兵,胜有三等:若兵未起则错法;错法而俗成;[俗成]而用具。此三者行于境内,而后兵可出也。行三者有二势:一曰辅法而法[行],二曰举必得而法立。故恃其众者谓之葺;恃其备饰者谓之巧;恃誉目者谓之诈。此三者恃一,因其兵可禽也。故曰:强者必刚斗其意。斗则力尽,力尽则备,是故无敌于海内。治行则货积,货积则赏能重矣,赏壹则爵尊,爵尊则赏能利矣。故曰:兵生于治而异;俗生于法而万转;过势本于心而饰于备势。三者有论,故强可立也。是以强者必治,治者必强;富者必治,治者必富;强者必富,富者必强。故曰:治强之道,论其本也。

“凡用兵,胜有三等:若兵未起则错法;错法而俗成;俗成而用具。此三者行于境内,而后兵可出也。”“等”本来形容平齐一致,后来却常指有高有低的等级,这里指用兵制胜的三个前提条件。

条件一,“兵未起则错法”。设立法令制度并让其运行,这件事要提前做,不能等用兵时再谋划制定。

条件二,“错法而俗成”。法令运行得当,良好的社会秩序就塑造成功了。

条件三,“俗成而用具”。在良好的社会秩序中,每个人安分守业,自觉生产,缴纳赋税,国家各类资源器用都充足齐备。

文章认为此三者是兵事前提,先实现于国内,兵才足以兴于境外。这三个条件并非并列关系,而是递进的。其中最重要、最基础的前提是“错法”。所以我们要留神,“法”才是此文关键。

“行三者有二势:一曰辅法而法行,二曰举必得而法立。”确保推行这三个条件,又要借助两个形势,或者说环境。因为法才是重中之重,所以一要有能辅助法,让法正常施行的环境;二要有让法能站得住、行之有效的环境。蒋礼鸿说,“举必得”是指罪犯被告发就一定能抓到,可以参考。

“故恃其众者谓之葺;恃其备饰者谓之巧;恃誉目者谓之诈。此三者恃一,因其兵可禽也。”总之,依据上文,法才是兵行必胜值得依赖的关键因素。这两句说的则是几样世俗常见,而作者认为不值得依赖的因素。第一个因素是“众”,不要觉得打仗人多势众就行,作者说这叫“葺”。《说文解字》言:“葺,茨也。”朱师辙解释,以茅盖屋叫茨,大概意思是说,仗着人多,就像茅草盖的房子一样,看着厚却不坚固。且备一说。第二个因素是器具良好,叫作“巧”,也不具有决定性。第三个因素是“誉目”,那只能叫“诈”。“誉目”暂时也没有特别好的解释。蒋礼鸿认为指“徒有虚声”;高亨认为两个字都不对,应是“謩臣”,指谋臣;我的个人意见是指间谍。总之,这三项因素并非不重要,但都不是根本。

“故曰:强者必刚斗其意。斗则力尽,力尽则备,是故无敌于海内。治行则货积,货积则赏能重矣,赏壹则爵尊,爵尊则赏能利矣。”真正的强兵手段,应该“刚斗其意”,强化民众的斗志。民众心志坚强了,才能为君主尽力,成为战争工具,无敌于海内。国家治理得宜,政令通行,才能积累财富,支撑重赏;赏出于一孔,才能让民众重视爵位,发挥赏赐的最大效益。这几句虽然没有提到法,实际上都要靠法实现。

“故曰:兵生于治而异;俗生于法而万转;过势本于心而饰于备势。三者有论,故强可立也。”兵员和风俗都取决于法,不同的法令会导致不同的表现。“过势本于心而饰于备势”,这句有点问题。高亨认为“过势”可能是“运势”之误。张觉认为“过势”指胜过敌人的力量,承接上文“斗则力尽”而来。总之,这里大意是说,士气的源头是心志,同时又可以用兵器、战备等助势;兵、俗、势三者处理好,战斗力就强;同样,三者都取决于合适的法。

“是以强者必治,治者必强;富者必治,治者必富;强者必富,富者必强。故曰:治强之道,论其本也。”衡量国家有三个指标:强、治、富。这些指标都以法为前提。文章认为,法正确,指标总是会同步达成。强国必然是治国,同时也必然是富国。因此一切的根本,还是在于法。现在很多版本将最后一句“治强之道”写作“治强之道三”,这个“三”,严校本没有,他本有。我认为没有是对的。这篇文章讲的道只有一个,本也只有一个,就是法。从头到尾都是在讲这一点。

兵守:城守之道

这一篇从内容看,也属于兵书。不过它只讲一个方面,即城守。或者用术语“主客”来讲,这一篇讲的是“为主之道”:别人前来攻打我的城邑,我该怎么做。

①四战之国贵守战,负海之国贵攻战。四战之国好兴兵以距四邻者,国危。四邻之国一兴事,而己四兴军,故曰国危。四战之国,不能以万室之邑舍钜万之军者,其国危。故曰:四战之国务在守战。

文章先说有两种国家。一种叫“四战之国”。顾名思义,即国境四周都与别国接壤、有作战危机的国家。“距”,高亨据《广雅·释言》中“距,困也”,释为主动进攻困扰四邻,可从。另一种叫“负海之国”。“负”即“背”,国家有一个方向背靠大海。这两种国家,对待战争的方针不一样。四战之国,贵在防御;负海之国,贵在进攻。

为什么后者要进攻,文中没说,但可以想象。一个国家背后是海,没有退路,只能靠进攻换生存空间,否则只有坐以待毙。后来蜀汉诸葛亮的策略,就是这种思路。

四战之国为何要以防御为主,下文有对应解释。

“四战之国好兴兵以距四邻者,国危。四邻之国一兴事,而己四兴军,故曰国危。四战之国,不能以万室之邑舍钜万之军者,其国危。故曰:四战之国务在守战。”如果四战之国总是喜欢主动兴兵进攻邻国,很危险。四面都是敌人,假设每个邻国打一次,人家只耗费一次人力物力,你至少得消耗攻打一国的四倍,所以说国家有危险。所以四战之国重在做好城守,要能以万室之邑,阻挡数万规模的军队围攻;做不到,国家必危。“钜(巨)万”一般指万万,即一亿,这里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关于四战之国,历史上有一个经典案例。刘邦战胜项羽之后,起初称帝定都在洛阳。娄敬、张良劝他西迁关中,理由之一就是洛阳为“四战之国”。《史记·留侯世家》言:“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问题是,此时项羽方死,天下刚趋一统,所谓“四面受敌”,从何而言呢?假如拿着汉初地图看,就瞬间明白了。洛阳恰好处于几大异姓诸侯王国,如韩王信的韩国、彭越的梁国、韩信的楚国等的包围之中。这种众虎环伺的局势,才是刘邦西迁的内因。而关中有三面险阻,能够“独以一面东制诸侯”,“四战之国”因此变成“一战之国”,这是天大的地理优势。

回到本篇,文章虽然讲了四战之国和负海之国两种国家,但后文对负海之国只字不提,全在讲四战之国如何做好城守。然而,对照刘邦的例子可知,关中,即秦国之故地,显然和四战之国的特点对应不上。故此基本可以确认,《兵守》这一篇,并非针对战国时的秦国而写。战国时的四战之国,指三晋(赵、魏、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现代不少学者常拿这一篇来讨论秦国的历史和制度,我认为不妥,上述细节首先得慎重考虑。

②守有城之邑,不知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其城拔。若死人之力也,客不尽夷城,客无从入,此谓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城尽夷,客若有从入,则客必罢,中人必佚矣。以佚力与罢力战,此谓以生人力与客死力战。皆曰:围城之患,患无不尽死。而亡此三者,非患不足,将之过也。

这段开始讲四战之国具体如何守城。其中提出各种力量的名称,概念虽然不复杂,但有些混乱。

“守有城之邑,不知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其城拔。若死人之力也,客不尽夷城,客无从入,此谓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其中,我方守城之力,称为“死人之力”,意思是敢于拼死的力量;对方攻城之力,称为“生力”,意思是充沛未使用的力量。两者之间不是相对的。我方守城要抱着必死决心,消耗对方充沛之力,让敌人不把城墙悉数推平就无法攻入,这就叫“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

“城尽夷,客若有从入,则客必罢,中人必佚矣。以佚力与罢力战,此谓以生人力与客死力战。”城破之后,我方城中人员的力量反倒是充沛的,叫作“佚力”,又叫“生人力”;而对方经过攻城消耗,变成了疲惫之力,叫作“罢力”,又叫“死力”。这里的两组概念是一一相对的。守城时的拼死是为争取破城后的以逸待劳。

“皆曰:围城之患,患无不尽死。而亡此三者,非患不足,将将之过也。”简书认为这句中间有脱漏的文字。他的依据是“亡此三者”,说明前面必有相应的三个事项。蒋礼鸿也同意这个观点。照目前的文字读起来,确实逻辑不够通顺。高亨认为“三”是“二”之误,而“二”指的是“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和“以佚力与罢力战”,假如做不到这两点,不是守备不足的问题,而是将领无能的过错。综合来看,我认为文字脱漏的可能性更大。

③守城之道,盛力也。故曰客治簿檄,三军之多,分以客之候车之数。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此之谓三军也。

讲了那么多力的概念,力从何而来?这段就是交代。

“守城之道,盛力也。”守城的要术,就是积聚力量。

“故曰客治簿檄,三军之多,分以客之候车之数。”这句话文字也有错讹。朱师辙认为“曰客”是“有客”之误,当有敌军来时,就要着手整理军籍文书。“簿”一般指人员名单,“檄”一般指文书制度等。蒋礼鸿认为“客”通“愙”,谨慎之义。我的意见是,“客”可能是涉下一句的衍文。整理军籍很重要的目的之一,是清点可用人数,进行编队,这里说是编成三军。“分以客之候车之数”,目前通常认为是指按照敌人侦察车的数量,对三军再作细分。我认为颇勉强。首先,假如真是这个意思,应该写作“三军以客候车之数分”。其次,用来侦察的车叫不叫“候车”,至少在先秦书中没有其他例子可以佐证。最后,从后文来看,三军任务各异,并非都要正面抵抗敌人,显然和敌军数量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我怀疑这句话可能应作“三军之多,分以候客之车数”。意思是,三军之余的人员,分散出去侦察敌军战车数量。

回到重点,文中说的是哪三军呢?“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此之谓三军也。”

假如我们尝试把前文有问题的“而亡此三者,非患不足,将之过也”移到这里,似乎也很合理。假如无法有效组织起三军,不是人员不足,而是将领的能力问题。这是另一角度的推测,以供参考。

抛开文章理论,我们再来看看实际上战国时期抵御敌人进攻时组织兵员的方法之一。岳麓秦简《奔敬律》言:“先粼黔首当奔敬(警)者,为五寸符,人一,右在[县官],左在黔首,黔首佩之节(即)奔敬(警)。诸挟符者皆奔敬(警)故徼外盗彻所,合符焉,以譔(选)伍之。”这条律文显示,官府会提前遴选一批民众,他们有响应敌情(奔警)的义务,并且每人发放五寸长短的符信作为凭证,一半由个人佩戴,一半留在官府。有警情时,这些人会主动报道,合符验证之后,由官府将他们编伍应战。这种模式是比较合理的初期防御应对机制。

④壮男之军,使盛食厉兵,陈而待敌。壮女之军,使盛食负垒,陈而待令。客至而作土以为险阻及阱格。发梁撤屋,给从,从之;不洽而熯之,使客无得以助攻备。老弱之军,使牧牛马羊彘,草水之可食者收而食之,以获其壮男、女之食。而慎使三军无相过。壮男过壮女之军,则男贵女,而奸民有从谋,而国亡;喜与,其恐有蚤闻,勇民不战。壮男、壮女过老弱之军,则老使壮悲,弱使强怜;悲怜在心则使勇民更虑,而怯民不战。故曰:慎使三军无相过。此盛力之道。

回到文章。分为三军之后,又对三军各自的任务和制度作简要介绍。

壮男之军的任务是“使盛食厉兵,陈而待敌”。带好粮食,磨砺好兵器,列好阵营,随时等待敌人。“陈”通“阵”。

壮女之军的任务是“使盛食负垒,陈而待令”。壮女之军也要装好食物,列阵等待命令。另一项任务是“负垒”。朱师辙认为是背对壁垒列阵。高亨认为“垒”通“虆”,是一种用来盛土的筐。我认为后一种意见较合理,也能与下一句呼应起来。“客至而作土以为险阻及阱格。”壮女之军之所以要背着盛土的筐,目的是随时用土修筑工事,挖设陷阱,增加敌人的进攻难度。

除此之外,壮女之军还要及时“发梁撤屋”,拆房子。这里指的是在城外的活动。为什么要把城外自己人的房子拆毁?土木,尤其木材是能够反复利用的珍贵材料,搬进城内可留待他用,不拆反而会被敌军利用,所以“给从,从之;不洽而熯之,使客无得以助攻备”。这句话里有两个讹字,“从(從)”是“徙”之误,“洽”是“给”之误。意思是,时间来得及,就把拆卸下来的木材搬走;来不及,就焚毁,不要留给敌人制造攻城器具。《墨子·号令》说得更清楚:“外空室尽发之,木尽伐之。诸可以攻城者尽内城中……材木不能尽内,即烧之,无令客得而用之。”

老弱之军的任务是“牧牛马羊彘,草水之可食者收而食之,以获其壮男、女之食”。老弱负责放牧,收集野外可以食用的一切材料,把牲畜喂饱。一方面,可以节约人食用的粮食;另一方面,牲畜、果实等,都是未来围城战中关键的生存物资,同样不能留给敌军利用。毁坏自己的房屋,收集野外的食物,都是坚壁清野战略的一部分。

分配完三军任务,接下来是纪律。“而慎使三军无相过。”要严防三军人员彼此相杂,互相往来。

“壮男过壮女之军,则男贵女,而奸民有从谋,而国亡;喜与,其恐有蚤闻,勇民不战。”这句话一部分内容殊不可解,文字错乱严重。大致可以获得的信息是,假如壮男、壮女可以随意来往,会生出奸情,本来英勇之人会变得惜命而不肯死战。

“壮男、壮女过老弱之军,则老使壮悲,弱使强怜;悲怜在心则使勇民更虑,而怯民不战。”假如壮男、壮女和老弱之人相杂,会产生悲悯的同情心,从而士气低落,改变想法,一些本来就胆怯的士兵更加不敢拼死。综合以上,文章认为“慎使三军无相过。此盛力之道”。

这篇讲四战之国城守的文章,到这里就结束了,内容很简单,其实只讲了一些基本理念。假如是对军事特别感兴趣的读者,很难从这篇文章中获得满足感。讲军事的古代兵书很多,兵书的内容也很广,有理念,有实操,有制度,有玄学。除此之外,一些非兵书中也提到军事内容,如《吕氏春秋》《墨子》《管子》等。假如想详尽了解先秦城守实操,可以看《墨子》后半部分,从《备城门》开始,一直到《䌖守》,有将近二十篇(其中亡佚了一小部分)讲如何防御。其中不光讲理念和制度,甚至包括各种器具物资的尺寸规格,城楼上每隔多远要布置些什么,怎么防守各种具体的攻城武器,等等。

(本文摘自戴波著《细读商君书》,中国青年出版社,2026年6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责任编辑:钟源
    图片编辑:张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