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策展人:“世界树”大展讲的是文明和宇宙的故事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陈若茜 陆林汉
2026-07-04 08:16
来源:澎湃新闻

入口的玛雅石碑,展厅里的世界树、玉米神、奥尔梅克巨型头像,这是上海博物馆即将开幕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现场。《澎湃新闻|艺术评论》近日专访了该展策展人之一、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葛韵。在他看来,整场展览都在讲述一个如何理解文明、理解人与宇宙关系的故事。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第259期封面

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入口,一块高大的玛雅石碑静静矗立。对于不少观众而言,它只是展览开始前的一件醒目展品;而在葛韵眼中,它首先是一种空间语言。“古代玛雅人在神庙、金字塔或重要建筑前,都会树立石碑,它既记录历史,也是神圣空间的重要标志。”他说,把石碑放在博物馆入口,也是借用了这种古老的空间秩序,希望观众在跨过入口的那一刻,便完成一种仪式性的转换——从现实世界,进入中美洲文明所建构的神圣空间。

“关于文明的问题,最终都会变成关于人如何理解世界、理解自身的哲学问题。”葛韵说。

上海博物馆入口,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 玛雅文化

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此次展览策展人之一葛韵在展览现场

从“世界树”开始,对比中观看中华文明与美洲文明

澎湃新闻:为什么选择“世界树”作为美洲展的主题?

葛韵:“世界树”在玛雅文明中是真实存在的,它的原型就是美洲木棉树。这种树板状根十分发达,树干高大,树冠横向展开,古代玛雅人认为它仿佛支撑着天地,因此成为世界树的原型。

它象征着玛雅人理解的宇宙结构。树冠代表天界,树干代表人间,深入地下的板根则代表冥界,世界树贯通三界,是连接天地、人、神的轴心。这样关于宇宙结构的认知,在其他前文明之中也反复出现,所以它是古代美洲人理解宇宙空间秩序的重要方式。

神树壁画残片,特奥蒂瓦坎文化,古典时代早期,公元200-550年

因此,把“世界树”作为整个展览的主题,它不仅串联起时空、王权、祭祀、农耕等不同主题,更代表了中美洲文明理解其所处的宇宙的一种基本观念。

上海博物馆大厅中,长出一棵“世界树”

澎湃新闻:展览中特别设置了中华文明与美洲文明的对照,希望观众看到哪些共同点?

葛韵:近年来随着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不断深化,我们已经逐渐摆脱了过去单纯以城市、文字、青铜器来定义文明的西方标准。

从中华文明起源来看,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是“观天象”,从天文走向人文;而中美洲文明同样经历了这样的过程。展览将“中美洲古代文明”部分命名为“神圣时空”,就是因为他们通过空间和时间观念的建立,构建宇宙秩序,从而寻找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我认为,这是中华文明与中美洲文明最深层的共同点。

展览现场,“中美洲古代文明”部分以“神圣时空”为名

当然,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独特性,但如果放在更广阔的文明史中来看,无论是中华文明还是中美洲文明,都具有非常鲜明的连续性。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之间存在着文化传承,而中华文明同样如此,这种连续性非常值得比较。

展览现场,左为中国仰韶文化“玉铲”,右为奥尔梅克“斧形器”

此外,古DNA研究也证实,美洲最早的人群来自东北亚地区,因此,从人群迁徙的角度来看,两地文明之间也存在更深远的联系。

为了帮助观众建立这种比较,我们还特别邀请国内博物馆提供相关文物,与美洲文物共同展出,希望大家能够直观地进行跨文明比较。

例如,在介绍玛雅王国帕伦克的著名国王帕卡尔墓葬时,我们不仅复原了他的石棺场景,还特别从徐州博物馆借来了一件金缕玉衣,与帕卡尔墓中的玉面具、玉项链、玉手串等一起进行对照展示。

帕卡尔墓葬与徐州博物馆的金缕玉衣对话

帕卡尔国王玉面具及配饰(复制品)

虽然两者分别属于相距遥远的文明,但都选择用玉来表达对生命、死亡以及永恒的理解。我们还将帕卡尔石棺上的浮雕、铭文放大呈现,让观众能够看到其中所包含的宇宙观和丧葬观念。包括三层世界的结构、死亡之后世界的想象,以及玉器所承载的神圣性,在中华文明与中美洲文明中都能够找到某种呼应。

帕卡尔石棺上的浮雕

我们希望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两件文物之间的相似,而是透过这些具体的器物,去理解不同文明在思想观念上的相通之处。

澎湃新闻:展览中设置的“对话中国”单元,是否受到张光直“玛雅—中国文化连续体”等理论的启发?

葛韵:确实有一定的启发。张光直先生当年提出过很多非常有前瞻性的观点。他比较了古代中国与玛雅文明在历法、玉器崇拜、萨满传统等方面表现出的相似性,但他的意思并不是说中国和玛雅之间存在直接交流或传播关系,而是希望说明,在环太平洋地区,不同文明在发展过程中呈现出许多共同特征。

展览现场,定窑白釉划波浪纹法螺(左)与特奥蒂瓦坎文化的“海螺号角”

他真正希望打破的是西方中心论。

因为西方古典文明的发展具有一定的断裂性,而中国文明和中美洲文明都呈现出一种长期延续的发展特征,因此他试图建立一种新的文明比较框架。

遗憾的是,由于身体原因,张光直先生后来没有继续深入完善这一理论,所以很多概念停留在提出阶段,没有形成更完整的体系。

这次展览并不是去证明这些理论,而是希望提供一种比较的视角。所以我们设置了“对话中国”单元,把中国史前文物和中美洲文物放在一起展示,让观众自己去观察它们在造型,以及背后所蕴含的观念和宇宙观上的相似性。

崧泽文化凿形足釜形陶鼎(右)与阿兹特克文化中的陶器

例如中国神话中有人鸟结合、人兽结合的形象,而中美洲则大量出现人与美洲豹的混合形象。它们背后的底层逻辑其实十分相近:当时的人并不是世界的中心,而只是宇宙万物中的一部分,特定的人群可以与动物相互转化、相互连接。这种观念,在许多古代文明中都十分普遍。

特奥蒂瓦坎文化中的绿石人像、黑曜石人像和羽蛇形黑曜石器

文明不是单一起源,而是在交流中形成

澎湃新闻:展览开篇以奥尔梅克文明展开,奥尔梅克文明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中美洲母文明”?

葛韵: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系统发掘以来,美国和墨西哥考古学界一直存在不同观点。有人认为奥尔梅克文明是母文明,也有人认为不是,这场讨论持续了很长时间。

因此,在策展时,我并不想直接告诉观众一个答案。相反,我特意选择了很多与奥尔梅克同时期、来自墨西哥高地等地区的文物一起展出,希望观众能够看到,当时并不是只有奥尔梅克一个文明,而是许多文化共同交流、互动,最终形成了后来我们所说的“中美洲文化区”。

展览现场,奥尔梅克文化部分

事实上,中国观众对中美洲文明整体了解相对有限。上海博物馆希望提供的是一个进入中美洲文明的窗口,而不是一本标准答案。

我们希望观众进入展厅自己感受,也希望大家思考的是:为什么一个远离欧亚大陆、没有轮子、没有大型家畜、没有青铜器的地区,同样能够发展出高度复杂的文明?为什么它在许多方面又与中华文明表现出如此多相似之处?如果展览能够激发观众继续思考这些问题,我觉得展览的目的就达到了。

澎湃新闻:如果借用“世界树”的比喻,奥尔梅克是树根,那么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发展关系?

葛韵:这样的比喻基本成立,但树根并不仅仅只有奥尔梅克。

奥尔梅克同时期,还有墨西哥高地等地区的许多文化,它们之间持续交流,许多共同的信仰,例如羽蛇神、萨满传统等,都在这一时期逐渐形成。

羽蛇雕花木杖  特奥蒂瓦坎文化

这也是此次展览特别想传达的一个观念:文明并不是单一起源、单线发展的,而是在持续交流中逐渐形成的。因此,我们在展厅中不仅展示奥尔梅克,也展出了同时期其他地区的文物,希望观众能够看到这种文明之间的互动关系,而不是简单地接受"母文明"这一结论。

与此同时,最新的考古研究也不断刷新我们对中美洲文明发展的认识。例如,过去大家往往认为奥尔梅克之后才出现玛雅文明,但实际上,在奥尔梅克兴盛时期,玛雅地区已经出现了早期聚落,并且双方存在交流。这些都是近几年考古学的重要成果,我们也希望通过展览把最新研究介绍给中国观众。

展览现场,娃娃脸陶像,特拉帕科亚文化

展览现场,中为球赛石板,两侧为橡胶球球员陶像,玛雅文化

如果沿着时间线来看,奥尔梅克逐渐衰落时,玛雅文明已经进入前古典时代晚期并开始崛起。随后,大约公元前100年前后,墨西哥高地开始出现另一个极其重要的文明——特奥蒂瓦坎。相比玛雅,它在中国公众中的知名度并不高,但实际上,它曾深刻影响整个中美洲,尤其改变了后来古典时代玛雅地区的政治格局。因此,这次展览特别大规模引进了特奥蒂瓦坎文物,这也是这一文明首次以如此完整的面貌来到中国。

神话动物壁画残片,特奥蒂瓦坎文化

公元6世纪中叶,特奥蒂瓦坎衰落,但它的许多文化传统被后来的文明继承,尤其影响了阿兹特克文明。与此同时,玛雅进入古典时代晚期,各个城邦高度繁荣,也长期处于竞争与战争之中。到了9世纪前后,在气候变化、长期战争等多重因素作用下,古典时期的玛雅城邦相继衰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玛雅崩溃”。此后,大量玛雅人北迁至尤卡坦半岛,进入后古典时代。

展览现场,雨神特拉洛克陶罐,阿兹特克文化

与此同时,墨西哥北部的阿兹特克人逐渐南迁,在今天的墨西哥城建立了他们的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并最终组成三联盟帝国。直到16世纪西班牙殖民者到来,阿兹特克帝国覆灭;玛雅地区也在随后数十年间陆续失去独立发展的空间,至17世纪后期,中美洲古代文明的发展进程最终画上句号。

展览现场,阿兹特克部分

所以,中美洲文明并不是彼此孤立的,而是在长期交流、继承与融合中不断发展,形成了一棵不断生长的“世界树”。

回到文明自身,重新理解神灵、献祭与宇宙观

澎湃新闻:展厅里反复出现美洲豹、羽蛇神、雨神等形象。它们为什么能够跨越不同文明持续存在?

葛韵:这其实也是整个展览设计最核心的出发点之一——希望观众理解中美洲文明如何认识人与自然、人与宇宙之间的关系。

在中美洲人的世界观里,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自然与社会的对立。人本身就是宇宙的一部分,各种神灵、动物、自然现象,都代表着宇宙中的不同力量。

美洲豹壁画残片,特奥蒂瓦坎文化

比如美洲豹,它处于食物链顶端,力量强大,又昼伏夜出。夜晚雨林中传来的豹吼,对古代人而言就是恐怖的力量。因此,美洲豹逐渐成为力量的象征,也被认为陪伴太阳穿越冥界、完成循环。

展览现场,特奥蒂瓦坎文化的羽蛇头石雕

雨神、风神也是如此。中美洲农业高度依赖玉米,而玉米又离不开雨水,因此,人们自然希望能够祈求雨季按时到来。风也是一样,每年固定方向吹来的季风带来雨水,让他们相信风本身也是一种可以被感知、可以被人格化的力量,于是便逐渐形成了风神、雨神等神灵形象。

所以,这些神并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古代人对于自然力量的一种理解和具象表达。

展览现场,雨神特拉洛克牌饰(左),阿兹特克文化

后来,随着王权的发展,统治者开始运用这些神圣力量来强化自身的神圣性。他们希望把自己塑造成沟通天地、维系宇宙秩序的人,因此,我们在后面的展厅中会看到,无论是奥尔梅克巨型头像,还是玛雅石碑,统治者都不断把自己塑造成世界树的轴心,或者神灵在人间的化身。

展览现场,玛雅文化中的玉米神

除了神灵形象本身,我们也希望通过展厅的空间设计,让观众进入这些符号所存在的真实世界。

例如,特奥蒂瓦坎单元,我们根据考古资料复原了典型的院落式居住空间,包括柱子、壁画的位置等,希望观众不仅是在看一件文物,而是真正进入古代中美洲人的生活环境。

展览现场,特奥蒂瓦坎单元

展厅中还有许多陶塑组合,它们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古代人用来讲述故事的一种"剧场式呈现"。人物、动物和器物共同组成一个完整场景,把祭祀、生活或某个历史事件具象地表达出来。即便今天留下来的只是壁画残片,我们也会将其中的人物、神灵等细节进行展示,因为这些碎片本身就承载着大量关于身份、权力和宇宙观的信息。

展览现场,拉文塔4号祭祀坑,奥尔梅克文化

澎湃新闻:很多中国观众对于阿兹特克文明的印象,来自战争、献祭和暴力。这次展览如何纠正这些刻板印象?

葛韵:其实刚接到策展任务的时候,我最大的压力就在这里。因为这次展览要讲的是跨越两千多年、涉及多个文明、横跨整个中美洲地区的发展历程,本身就已经非常复杂;与此同时,还要面对公众长期以来形成的一些误解。

这种"纠偏"并不仅仅针对阿兹特克文明,奥尔梅克文明也是如此。比如过去曾流传过一种说法,认为"殷人东渡",建立了奥尔梅克文明,甚至有人把个别器物上的纹饰解释成与中国甲骨文相似。

对于这些争议,我们没有直接给出结论,而是让文物自己说话。比如曾经被拿来与甲骨文比较的那件器物,我们就直接把它展出来。观众站在文物面前,很容易就能发现,它与甲骨文并不存在所谓"高度相似"。我觉得,这比直接告诉观众"是真是假"更有说服力。

展览现场,查克穆祭坛,阿兹特克文化

阿兹特克文明也是一样。

我们不会回避它崇尚战争、献祭甚至杀戮的一面,因为这些确实存在。但如果只是停留在"血腥""残暴"这样的标签,就很难真正理解这个文明。所以,展览更希望呈现的是它背后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阿兹特克文化中的神

展览现场,燧石人面祭祀刀,阿兹特克文化

展览现场,冥界之主米克特兰特库特利塑像,阿兹特克文化

一场展览,如何讲述一个陌生文明

澎湃新闻:这次展览既要保证学术深度,又要兼顾公众理解。如何体现这种平衡?

葛韵:整个展览都在不断寻找这种平衡。从每一个单元、每一件文物的选择,到空间场景如何营造、故事怎样衔接,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一部分怎样与上一单元形成呼应,又怎样自然过渡到下一部分。所以,这种平衡并不是集中体现在某一个展区,而是贯穿整个展览。

比如,墨西哥高地前古典时期的一批陶器。很多人印象里的中美洲艺术,都是神秘、抽象、充满神灵形象。但事实上,墨西哥高地的人群非常喜欢用写实的方式表现日常生活。

展厅里有一件南瓜形陶器,它几乎完整还原了南瓜的造型;还有一批人物陶塑,姿态非常自然,其中不少都是考古发掘后重新拼合修复完成的,能够保存到今天其实非常不容易。

葫芦形陶罐

我们还把它们与中国新石器时代的大汶口文化陶器放在一起展示。观众会发现,不同文明都曾用陶塑去表现身边熟悉的动物和生活场景。这样的对照,其实比抽象地讲文明交流,更容易让大家产生共鸣。

展览现场,大汶口文化的“红陶兽形壶”(右)与特奥蒂瓦坎文化动物形陶瓶

我希望观众来到这里,每走到一个新的空间,都能够发现新的内容、新的问题,也产生新的思考。

澎湃新闻:考古研究始终伴随着残缺、争议和未知。作为策展人,您如何把这些"遗憾"呈现给观众?

葛韵:我们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把这些遗憾真实地呈现出来。

这些文明曾经拥有非常辉煌的历史,但由于各种原因,有的是内部因素,有的是外部冲击,它们最终没有完整延续下来,留给今天考古学家的,往往只是一些碎片。而考古工作的意义,正是通过这些碎片,一点一点重建古代社会。

因此,在展厅里,我们并没有刻意回避那些残缺的文物。有些展柜中,观众看到的是壁画残块、建筑构件碎片,甚至只是一些很不起眼的遗存。我们希望观众能够意识到,正是这些碎片,帮助考古学家不断拼接、还原古代文明的样貌,也让我们得以窥见它们曾经的辉煌。

展览现场,带有美洲豹形象的陶片残块

澎湃新闻:近年来,中国考古团队持续参与中美洲遗址发掘。您认为,中国学者会给中美洲文明研究带来哪些新的视角?

葛韵:过去,中国学界对于美洲考古更多还是知识的接受者,我们阅读国外学者的研究成果,学习他们的理论体系。但今天,我们已经能够进入中美洲最重要的考古遗址,直接参与发掘和研究,这意味着中国学者开始成为知识的生产者,而不仅仅是接受者。

尤其是在文明比较方面,中国古代文明和中美洲文明本身存在许多相似之处。如果完全套用西方关于文明起源、宗教、国家形成的理论,有时未必能够充分解释中美洲文明。

那么,中国学者是否能够提出新的解释路径?我觉得,这是未来非常值得探索的方向。

展览现场

当然,目前中国开展中美洲考古还只是刚刚起步,但正因为如此,也意味着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我们也希望,通过这次展览,可以吸引未来的青年学者进入到中美洲考古领域,为中国进一步在中美洲考古研究提供新的动力。

    责任编辑:顾维华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