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羽蛇神遇见巨龙,大都会博物馆聚焦“欧洲与美洲”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2026-07-03 08:00
来源:澎湃新闻

人类的历史上,一直有着那些超越自然世界的生灵。融合动物、人类,甚至植物特征的“神奇动物”,不仅出现在《山海经》、《奥德赛》等最古老的神话中,也延续于当代史诗叙事之中。

在上海博物馆即将举办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同时,大洋彼岸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修道院分馆近日推出展览“神话与想象的生灵:欧洲与美洲”(Creatures of Myth and Imagination: Europe and the Americas)。展览汇集公元500年至1500年间大西洋两岸的五十余件艺术品,跨越时代与地域,探讨为什么不同文明都会创造这些介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的生灵?

展览现场,《齐纳坎特库特利(蝙蝠之主)》萨波特克文化(Zapotec,Be'ena'a)公元800年—公元900年

在美洲,哥伦比亚北部泰罗纳(Tairona)艺术家创作的一件复杂金质吊坠,描绘了一位双手叉腰、拥有鳄鱼般头部与巨大头饰的人物,象征佩戴者的身份与力量。而在欧洲,西班牙圣佩德罗·德·阿兰萨修道院(San Pedro de Arlanza)巨幅壁画中的凶猛巨龙,则承载着神圣与世俗交织的多重意义。

《人物吊坠》 泰罗纳文化 公元900年—公元1600年

无论是美洲、欧洲,类似的超自然神话生灵能够穿梭于尘世与超自然世界之间。它们既传播教义、塑造身份、划定秩序,也守护边界。在古代墨西哥,它们遍布神圣地景,出现在广场、洞穴、山峰和神庙之中;在欧洲,它们则出现在教堂入口、祭坛周围和修道院墙壁上,成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对于中国观众而言,这些来自欧洲和美洲的神话生灵或许陌生,但创造神话生灵这件事本身却并不陌生。

《碗》 玛雅文化 公元500年—600年,在这件描绘冥界场景的仪式用陶碗外壁上,两只由蜈蚣、蛇与鸟类特征组合而成的神异生灵蜿蜒游动

从红山文化的玉龙、良渚文化的神人兽面纹,到《山海经》中的应龙、烛龙、九尾狐,再到汉代画像石和六朝志怪中的种种异兽,中国古代想象世界同样充满跨越物种边界的生命体。它们既是自然力量的人格化表达,也是古人理解宇宙秩序、沟通天地神灵的重要媒介。

如果说世界树、圣山或宇宙轴心体现了不同文明对于天地结构的想象,那么“龙”或许是这种想象最具代表性的化身之一。

欧洲:龙何以成为魔鬼的化身

在中国文化中,龙是沟通天地、掌管风雨的神灵,也是秩序与权威的象征;而在中世纪欧洲,龙却往往站在英雄的对立面。

《巨龙》 ,西班牙,1200年后,壁画装裱于画布

在当时广泛流传的《动物志》中,龙被描述为世界上最大的蛇类,并拥有飞行能力。来自西班牙圣佩德罗·德·阿兰萨修道院的一幅巨龙壁画,正展现了这种想象:细长蜿蜒的身体、鸟类般的翅膀与利爪。令人意外的是,它几乎没有牙齿,而螺旋状的尾巴格外醒目。这或许呼应了动物志中的说法:龙真正致命的武器并非牙齿,而是尾巴,它能够缠绕并勒死猎物,这种描述令人联想到蟒蛇。

与中国龙能够呼风唤雨不同,中世纪欧洲的龙更多与危险、诱惑和邪恶联系在一起。由于动物志将龙与魔鬼联系在一起,加之《圣经》中魔鬼常以蛇的形象出现,这幅壁画也可能具有类似象征意义。

这种观念深刻影响了欧洲艺术。由此,龙频繁出现在宗教礼仪器物上,在那里它们总会与上帝选中的战士对决。

《圣米迦勒屠龙牧杖顶端》 ,法国利摩日,1220—1230年

展览中的“圣米迦勒屠龙牧杖顶端”制作于13世纪法国利摩日。这件原本安装于教会领袖所持的权杖之上的装饰,描绘了上帝的使者大天使米迦勒(Michael)正用长矛刺向一条没有翅膀、尾部生长着叶状装饰的龙。《启示录》中,米迦勒战胜恶龙,象征善与恶之间永恒的较量。

整件作品几乎被爬行动物形象覆盖:弯钩化作蛇形巨龙,杖节布满龙纹,手柄上延伸出卷曲的蛇身。对于持杖者而言,它不仅是一件礼仪器物,更象征着引导信众、战胜邪恶的责任。

然而,龙并不总是如此严肃,有时也会被以更轻松幽默的方式呈现。展览中的一件“龙形洗手壶(Aquamanile)”便是一例。此类器皿既可用于祭坛仪式,也可用于宴席洗手。

《龙形洗手壶》 德国北部,约1200年

这件约1200年的“龙形洗手壶”被塑造成一条长着羽毛和毛茸茸爪子的怪龙。它嘴里甚至叼着一个疑似修士的人物,而这个人物的兜帽恰好构成壶嘴。如果说教堂中的龙必须被圣徒击败,那么在这件器物里,占据上风的却是龙。这种角色反转可能体现了对“善恶对立”这一传统主题的幽默演绎;也可能讲述了某个更具冒险色彩、而非宗教意味的故事。

《碗形饮酒杯》,12世纪晚期,英国或斯堪的纳维亚地区,银、鎏金银、黑银饰

同样出自12世纪的“碗形饮酒杯”则布满龙形装饰。四位裸体男子站立于两条巨龙交缠的尾巴之间。对于使用者而言,举起酒杯仿佛握住一群正在翻滚搏斗的生物。无论象征驯龙英雄的力量,还是龙本身的力量,这些形象都成为身份、勇气与权力的象征。

这件作品最初的主人显然属于精英阶层。他或许希望借此吸纳那些驯龙英雄的力量,这一形象让人联想到古老的“万兽之主”母题;又或者,他希望获得龙本身所蕴含的力量。

美洲:龙为何成为神灵

16世纪早期的一只法国地球仪曾用“此处有龙”来标示尚未探索的区域。而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大西洋彼岸的美洲时,会发现这个世界的另一侧确实也存在龙。

美洲古代最著名的“神奇动物”,当属羽蛇神克察尔科亚特尔(Quetzalcoatl)。

虽然在14世纪墨西加人(即阿兹特克人)崛起之前的众多文化中,羽蛇形象早已出现,但得益于墨西加人留下的大量精美手稿,我们得以更深入地理解这位与太阳、金星、祭司阶层以及艺术相关的神祇。

羽蛇神克察尔科亚特尔的纳瓦特尔语名称由“quetzal”(凤尾绿咬鹃)和“coatl”(蛇)两个词组成。

《羽蛇吊坠》,1325—1521年,墨西哥 墨西加(阿兹特克)文化,贝壳

展览中的“羽蛇吊坠”利用海螺横截面雕刻而成。羽蛇神盘绕于中央空洞周围,头部向内探出。头部以俯视视角表现,两侧钻孔形成眼睛,长满羽毛的吻部向前延展。蛇的身体象征大地的元素,凤尾绿咬鹃闪耀的绿色羽毛则属于天空。两种属性结合,使羽蛇神能够自由穿梭于不同宇宙层面,并将神界的力量带往人间。

如果羽蛇神体现的是天地之间的联结,那么来自今天巴拿马地区的“双鳄鱼吊坠”则展现出另一种令人惊叹的创造力。虽然,16世纪以前,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大部分地区并不存在文字书写传统,这让我们或许已经无法得知这些生物具体的名称。

《双鳄鱼吊坠》 950—1100年 巴拿马科克莱省帕里塔河地区 科克莱文化(Coclé,Macaracas类型) 金、贝壳

吊坠上两只彼此缠绕的生物融合了众多动物特征:身体近似蜥蜴或鳄鱼,眼睛与耳朵令人联想到蝙蝠,头顶的冠饰又像鹿角或鬣蜥背冠,尾部则由贝壳构成。

它们的头部背向而立,口中衔着细长的带状装饰,仿佛随时准备挣脱束缚。虽然,很难准确判断这种生物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正是这种难以归类的状态,使其充满魅力。

在古代美洲艺术中,龙往往以佩饰的形式出现,被佩戴在人体之上,并通过人的动作获得生命。例如,在前文提到的巴拿马吊坠上,生物爪部的环扣可以让饰物悬挂于绳索之上;佩戴时,它们的头部会朝向佩戴者的头部。秘鲁莫切文化的“交缠生灵鼻饰”也是如此。

《交缠生灵鼻饰》 500—800年 秘鲁 莫切文化(Moche) 金、银 

这件由金银制成的饰物悬挂于鼻中隔之下,佩戴时会遮挡面部的大部分区域。两种动物被融合成一只双头怪兽:银质新月形主体被两条交缠的蛇身环绕,末端则化作咆哮的犬科动物头部,獠牙外露,双耳后压。

更引人注目的是,饰物上悬挂着数十枚细小金属垂饰。当佩戴者移动时,它们会不断摇晃并反射光线,使这些神话生灵仿佛真正获得生命。龙不再只是图像,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有翼奔跑者》耳饰  莫切文化(Moche)公元400年—公元700年 

在1957年出版的《想象生物之书》(Book of Imaginary Beings)中,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与合作者玛格丽塔·格雷罗借助龙这一形象,讨论了混合生物的魅力及其概念上的模糊性。中国的龙、欧洲的巨龙,再到美洲的羽蛇神,人们赋予它们不同的名字、形态和寓意。它们可以是怪物,也可以是神灵;可以象征毁灭,也能够代表创造;既令人恐惧,又令人着迷。

如果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与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对照观看,两者呈现着一套关于宇宙、神灵与生命的古老叙事。不同文明虽然相隔万里,却都试图回答同样的问题:“我们是谁”以及“何以彼此相连”?

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神话与想象的生灵:欧洲与美洲》将持续至10月18日,大都会展出文物资料参考朱莉娅·佩拉托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副策展人)、劳拉·菲约伊·纳达尔(古代美洲艺术策展人)乔安妮·皮尔斯伯里(安德拉尔·E·皮尔逊古代美洲艺术策展人)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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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