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捕风者:高温与风沙,缺水和断联下两代电力人的坚守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郭之富
2026-06-17 14:47

【编者按】

在新疆哈密巴里坤的百里风区,一群来自江西的电力建设者试图规驯野风。他们挑战身体极限,与家人聚少离多,缝合了中国能源版图上的深沟浅壑。

“刚来的时候,想上个厕所,都蹲不下去,地面太烫了。”

说这话的是李泽文。夏季的巴里坤,地表温度最高能到四五十摄氏度。蹲在褐色碎石与黄色砂砾交织的戈壁上,热浪翻涌,透过厚重的劳保鞋,能明显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灼烧感。

在这片被称为“百里风区”的无人区,年均8级大风的日子长达115天。一旦风力超限,高空作业便必须强行按下“暂停键”。但,这群来自江西的电力建设者,要在8个月的有效工期里,完成三塘湖至玫瑰泉双回750千伏线路工程二标段的总攻。

新疆哈密三塘湖至玫瑰泉750千伏线路工程二标作业现场。

这不仅是一场对抗恶劣自然环境的硬仗,更是一条承载着将西北清洁风能转化为不竭电能输送至远方、默默支撑起中国基建伟业的绿色动脉。澎湃新闻日前深入施工一线,记录了江西送变电公司这支“赣电铁军”在大漠总攻阶段的坚守与抉择。

01

戈壁刻痕

章新国,近五十岁,江西丰城人。他丢掉了一个生活习惯,却在这片荒原上,落下一个时常发作的顽疾。

在老家难得的假期里,他和妻子散步,总是不自觉地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妻子在后面喊他慢点,他停下来解释自己已经刻意放慢了步子。这种在电力工地上养成、深入记忆的疾速节奏,成了他回归家庭后的“障碍”。用他的话说:“踩不下刹车,散步散不来,干脆躺着算了。”

但在这片褐色沙粒铺就的黑戈壁上,他想走快也难了。

作为一线班组长,章新国是这条线路上的“活地图”。线路工程全长近60公里,123基铁塔横亘在戈壁。哪处塔基方位偏僻,哪段滩涂沙质松散,他门儿清。这都源于他放弃了项目部更舒适的宿舍,主动住进离现场40分钟车程的三塘湖镇返迁房,每天清晨7点,准时与班组抵达作业面。

章新国正在施工现场检查情况。

巡查,是他每日的必修课。来回近百公里的路程,没有铺装,只有碎石、沙砾与交错的坑洼。有时,巡查的皮卡车在戈壁上行驶如同颠簸在过山车上,车轮反复碾压乱石,巨大的振荡力通过座椅直击脊椎。但,章新国每天要在这条线上“晃”上六七个小时。

“天天这么颠,好人的腰也得散架。”他释然地说道。

5月16日那场大雪的寒意还未彻底散去,6月初的滚滚热浪便已扑面而来。新疆哈密气象预警频发,气温逼近40摄氏度,风力瞬时可达8到9级。在戈壁,大家喜欢风,也害怕风——因为一旦风力超限,高空作业便要叫停,人员立刻撤出。

此刻的戈壁,正在进行一场被精确计算到“米”与“秒”的战役。

新疆哈密三塘湖至玫瑰泉750千伏线路工程二标已完工的现场。

三塘湖至玫瑰泉双回750千伏线路工程施工二标段,由国网江西电力下辖的江西省送变电工程有限公司承建——两个单回路并行架设,123基铁塔横跨大漠,全长近60公里。整个工程新建线路165.677公里,规划铁塔353基,总投资5.13亿元。

“十五五”规划明确推进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国家全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加快“沙戈荒”大型新能源基地建设。而哈密“盛产”野风,市域内分布着三大风区,是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该工程项目经理程炳介绍,按计划,6月底二标段工程将全面收官。

这意味着,在11月送电前,这群建设者必须将那些横冲直撞的野风,规驯进直径26-28毫米的钢芯铝绞线中。化作无声的电流,跨越几千公里的地理阻隔,注入万家灯火。电力,也正随着银线的延伸,被风沙一笔一笔地,刻在孕育希望的戈壁滩上。

02

风沙之间

“不要站着走!趴下来,爬着走!”

江西送变电施工现场安全监护人陈彰宝(右)。

陈彰宝转过头,对着高空作业的工人连喊了三遍,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被风撕扯得有些变形,但足够有穿透力。他随后解释道,在组塔架线时,站着走是件危险的事。

这位00后的小伙子,是现场安全负责人。在来工地前,他的高空作业本领是他舅舅教的,更早之前,他在抖音上是做配音直播的主播,声音条件好。后来在机缘巧合下,正好赶上江西送变电公司工程现场自有班组招人,他就被录用进来了。

陈彰宝(右)正在和李泽文(左)比这一年来谁晒得更黑。

在戈壁,风沙是一场慢性的折磨。陈彰宝指着自己的手腕,那是一道清晰的黑白分界线——那是烈日与风沙带来的。他打趣说,母亲见到他第一眼,总笑他像个“挖煤的小子”。但在这个地方,忍受闷热与风沙,就不是一件可以选择的事。

防沙面罩戴着憋闷,不戴,细碎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曾银铃对风沙的记忆更具体。6月4日那天,四五级大风吹了一下午,收工回来,他的劳保服上覆盖着一层黄色的尘土,发丝间也沾满了沙粒。新疆与北京有两个小时的地理时差,晚上八点半,天还没黑,他在样板房拎着水桶洗衣服,耳朵里、鼻孔里、口袋里、鞋子里,全是沙土。

晚上八点半,曾银铃正在清洗工服 。

“一个礼拜会有个三到四天这样的天气,今天这个算是正常的了。”他说。

85后的曾银铃还记得刚入这行时的情景,在地面做了半年,就开始学高空作业。“当时很好奇,结果就一直爬,一直爬到最高的地方就学会了。”他爬过最高的塔,有一百五六十米高。天气好的时候,爬塔并不困难。

但是,新疆哈密风很大。“有时候突然大风一下子吹过来,绝缘子都被吹斜了,摆幅可以达到两米。”他描述的时候语气平静。

现场高空作业人员正在架线。

在电力行业,安全绳是高空作业人员的一道“安全保障”,时刻守护他们的安全。此刻,工程已进入收官冲刺,安全丝毫不容有半点松懈。

项目经理程炳在6月3日的高温橙色预警那天,早会期间就对下面的管理人员明确交代:现场作业人员的作业时间要及时调整,做两头歇中间,中午避开高温时段;防暑降温的药要备齐备足;运输材料和生活物资的车辆轮胎,出去之前都要检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特别是5级大风以上的,该停就停,千万不能去冒险作业。”

程炳(右)在现场视察放线情况,现场负责人龚鑫鹏(左)在旁讲解。

程炳深知,工程已到了最后一步。就像铁塔间的钢芯铝绞线,绷得太紧会断,太松又会坠地。他必须在狂风的肆虐与安全的红线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那个最佳的平衡点。

03

涸地运水

百里风区的戈壁,水,尤为珍贵。

章新国在三塘湖镇返迁房的三楼给水箱接水。

现场施工与生活用水,全靠从40公里外的三塘湖镇一桶一桶地用皮卡车拉进来。项目部自购的塑料储水罐,每一个能装600升,装满一次需耗时两小时。一辆皮卡拖着它,在乱石滩上颠簸四十分钟,那是整个工地用水补给线。

章新国指着那个被铁架死死焊在车厢上的水罐说: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都在乱石阵的颠簸中报废了——罐盖被运输路上的颠簸震掉,罐壁被飞溅的碎石崩裂,满罐的生活用水漏了个精光。

“白白运了。”他说。而为了稳住这个“移动水源”,他们想出了用备胎为水罐做了缓冲架。

章新国正乘坐皮卡给施工地的大板房运水。

如果说生活用水是“限额供应”,那么施工用水则是“天文数字”。项目总工李阳对此深有感触。他在内地工程见过基础养护,一天浇水10到20次是常态,但在这个工程里,这个数字是70到80次。蒸发量太大,混凝土刚浇筑完,表面就可能迅速开裂,影响基座质量。

2021年毕业的李阳,参加过四五个重要项目,已是电力系统里的技术“老兵”。技术术语从这位年轻人嘴里蹦出来,透出沉稳与自信:巴里坤土质疏松,黏性差,风蚀严重;而且土质腐蚀性极强,铁塔必须垫枕木隔开······

为了保护好这些基础,他们摸索出一套工序:开挖即浇筑,用绿网盖土降风,用洒水车防尘,浇筑后必须裹上保湿膜,人工定时洒水,直至成型。

章新国正乘坐皮卡给施工地的大板房运水。

最艰难的开挖发生在二号标段的两处大板基础,岩石坚硬如铁。正常情况下其他塔基,一个塔基腿只需半天即可开挖好,但在这里,仅仅是破碎岩石,他们就耗费了整整7天。挖机挖不动,便改用液压炮击锤,整整施工了一周,直到岩石碎裂。

没有水,所有的施工节奏都会打乱。

工人只能在施工现场居住的大板房内洗澡。

相比施工的海量刚需,工人们在生活用水上则做到了点滴计较。项目经理程炳回忆,工程初期,水太珍贵,工人们“四五天才能洗一次澡”。经过一次次改善运水的方式,才渐渐实现洗澡自由。

李阳讲过一个故事:有位一线工人生日,项目部送出的礼物,除了一个小蛋糕,还特意给他预留了一次“痛快洗澡”的名额,这个细节在工地上广为流传。大家笑着说,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收到的最特别的生日礼物。

04

孤岛之线

在巴里坤的戈壁深处,手机信号是“奢侈品”。

李泽文的手机从驶入特定区域起,便成了只能看看时间的“手表”。他手指向北方的那座山脉,翻过去便是蒙古国,离口岸不过几十公里。他说,这是彻底的无人区,电话打不进来,消息发不出去。

1983年出生的他,入行已五年,有两个孩子,大的正值中考,小的在读小学。他曾盘算着等工程干完回家一趟,但话刚出口,他自己便摇了摇头:“估计也难。”

他的工作时间表,很规律,也很严苛:清晨6点半出发,车程一个小时,7点半进场作业。午休取消,直至晚9点收工,回到驻地已是深夜。给家里打电话时,小孩都睡了。

“我们这里10点还没天黑,家里那边已经天黑很久了。”他说。

巴里坤戈壁百里面积的风车在落日余晖下矗立。

曾银铃同样身陷于这种时差的困扰。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在读大学,一个刚小学毕业。他坚持两三天给家里通一次电话,但忙碌往往会让他忘记。“有时候赶上信号断档,或者好不容易收工回来一看,手机显示已经深夜11点了。”

他平静地叙述着。但这平静背后,是一个父亲面对孩子疏离的难解困局。令他意外的是,他正在读专科的孩子选择了电力专业,并不是他的建议,而是孩子自己的选择。他回忆道,只是在7岁的时候带他去过工地,没呆多久,便跑回去了。是否是那时,在孩子的心里播种下愿望?他未得而知。

中午在宿舍休息的曾银铃。

与曾银铃不同,陈彰宝正处于谈婚论嫁的年纪,却被这片“失联区”硬生生挡在了门外。“压根收不到微信,回得慢是常态,人家女方还以为是我摆架子呢。”他苦笑着说。

在项目部,卫星电话被作为应急物资。它能保障突发状况下的通信,却难以保障一线工人与家人的日常联系。正如李泽文说的那样:我们发消息过去时,家人已经睡了。

05

后生试翼

这片百里风区,年轻人比预想中多得多。

1999年出生的李阳、龚鑫鹏,2001年的陈彰宝,2002年的尔古拉洛……他们分布在技术、安全与高空架线等核心岗位,构成了一个工程建设的后续梯队。

龚鑫鹏是南昌人,电气工程自动化专业毕业,如今也是施工现场负责人。谈到想不想念江西炒粉,这个大男孩语气坚定地拖了个长音:“想啊。”随即,眼神中出现了满满的期许。已在一线工地历练了几年的他,身上有着比同龄人更成熟的韧劲。他从过年出来后就没回过家,跟这里的好多人一样,思乡之情愈加强烈。“儿行千里母担忧,我想告诉爸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我已经长大了。”

陈彰宝至今还记得最初上高塔时,他下来手都在抖。后来爬得多了,他总结出了一套“防恐高”理论:“恐高的人,视线总是聚在地面,那100多米的高度自然心慌;我们不看远,只看脚下。目光聚焦在这几根塔材上,脚下也就几米。”

“年龄大的能扛住孤独,这些小年轻能留住,确实不容易。”李泽文作为这群年轻人中年长几岁的电力“老兵”,这样评价身边的后辈。去年刚来的时候,就有一批来这实习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因为条件太艰苦放弃了。

常年在外奔波,李泽文早已习惯把牵挂藏在心底。“本想请个假,但现在确实走不开,希望她中考顺利,考上心仪的重点中学。”谈到自家孩子时,这个乐观坚强的南方汉子也是眼眶噙泪。

戈壁上,这群远行的青年,有的是父母心头放不下的孩子,有的是家中孩子顶天立地的父亲。风沙磨不去温柔牵挂,他们用肩膀扛起自己的那份重担。

6月4日傍晚,6级大风下风沙席卷工人的背影在风沙中渐渐消失。

他们用青春最昂贵的时光,换取了工程的稳步推进。而在这背后,是11月送电的承诺,是清洁能源跨越数千公里的能源宏愿,更是数千里外祖国腹地,那一盏盏不曾熄灭的灯火。

06

老将如松

如果说年轻人是“新血”,那么老将就是“脊梁”。

章新国的腰疾,是这条线路带来的“职业病”。但他从不承认——坐车坐多了腰疼,那算哪门子病?去年在南昌拍的片子显示,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压到了神经。医生建议手术,他听完,转头就问有没有保守治疗。

“开刀?开刀了我还怎么干活。”他火爆的语气里透着股江西人的韧劲。医生让他多躺,可他看看手里那摞没完的工期表,心想:“我哪有时间躺?”

他确实没时间。停工期还没过,他就被派去新疆伊犁驰援另外一个工程的基础浇筑。一个月时间,107基铁塔,他盯着弄完了85基。刚回,这边又开始放线。他带着7盒止痛膏,贴到皮肤红肿,贴到高温天皮肉发痒。

即便如此,那条近60公里的碎石路上,每天依然留着他的身影。他不是在送水的路上,就是在巡线的途中。他坐在副驾驶位,一手抓紧扶手,一手用力叉住腰,随着皮卡车的剧烈颠簸一上一下。

章新国(左)正在大板房同龚鑫鹏(中)和刘建明(右)卸水。

巡线过程中,在章新国眼里,铁塔上的每一颗螺丝,都是他的责任。有一次工人绳子没缠好,他当场发火:“你这样子搞,马上给我停工。”

程炳比他年轻,但肩上的担子同样沉重。既要管理工程内部的各项事宜,还要协调工程与当地政府的相关事项。6月3日的高温预警中,他的指令精准、明确,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指挥机。而在会议室墙壁上,那张工程进度图正步步逼近终点。

施工现场的工人正在为两座塔基之间架线而拉线。

“从容”是项目经理程炳口中的关键词。目前,这个工程标段虽已经领先完成,但这份从容的背后,是这些老将们在冬歇期的风雪中,清点物资、协调运输、推演每一个方案换来的。等到三月惊蛰复工,一切早已就绪,才有了如今的率先竣工。

在这片无人区,他们像一棵棵植入大地的老松,根扎得很深,腰弯得很久,但始终苍劲有力。

手记

回想飞机在巴里坤降落前,舷窗下是黑压压起伏的山脉,寸草不生。在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似乎只有云层能遮一遮烈日。

离开的那天,路边的铁塔一座接一座向后“撤退”,它们在戈壁上拉出规律的影子,像一支沉默的几何矩阵。夕阳把那些钢芯铝绞线镀上一层金属般的红,那原本是为了输电而存在的银线,竟像是一根根横亘在大地之上的琴弦。

只不过在这片无人区,风是弹奏者,也是欣赏者。

施工架线现场的工人。

当这个工程建成投运,电流将在这片黑戈壁下奔涌,跨越数千公里,注入城市霓虹闪烁的中心。届时,无人区将依然寂静,风将照常肆虐,铁塔将依旧伫立。那些曾在风沙中站过、喊过、付出过的人,或许很快就会收拾行囊,奔赴下一方“战场”。

当你在深夜按亮那盏灯时,或许可以意识到,为了这瞬间的光亮,在几千公里外的黑戈壁上,曾有一群人,在风沙中狠狠咬紧了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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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张沛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