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一家旧书店的24年:“种一粒种子,万一发芽了呢”
在北京,有这样一家书店,搬了十几次家,也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它的第24个年头。
书店名叫“布衣书局”,匾额上的四个字,出自王世襄先生之手。书店老板52岁,姓胡,人称胡同。
一个周三的傍晚,我走进了布衣书局的第13个地址——甜水园店。甜水园,这里曾有中国最火的图书批发市场,布衣书局就坐落于与此仅一巷之隔的文创园的办公楼里。许多孩子在文创园里奔跑、嬉闹,但一推开办公楼的大门,安静扑面而来。
书店是满的。各种旧书、古籍、信札、手稿、纸杂、旧物、书画、邮票充满了这个大约100平米的世界,连门外和过道都见缝插针地塞上了书。胡同说这里陈列了大约3500册书,他给它们贴上了“老版本”“古中国”“新文化”“舶来品”“新上架”等等标签。店里还有四只小猫,为这片古旧天地带来了好些生气。


布衣书局。摄影:罗昕
那天晚上店里只有四五位顾客,但他们都待了很久。胡同碰巧不直播,他翻出了一位电影学院朋友2002年拍的一部纪录片《胡同搬家》。那部片子记录了胡同最初为“开一家书店”奔波的样子。
“那时候真是……”胡同盯着平板,无限感慨。

胡同和他的四只猫。摄影:罗昕
(一)
胡同学美术出身。他的书店人生,说来还和近日因重启备受关注的天涯社区有关。
1997年,胡同到中央美院进修,一年后开启“北漂”。2001年年底,胡同看到了“孤云”(媒体人魏英杰)的一篇帖子《2001年中文论坛之我见》,里面提到了“天涯社区”的版块“闲闲书话”,就此成为了天涯一员。
“当年的版主们都非常亲切,迎来送往,热情地在论坛里招呼每一位新人,一下子有一种感受到 ‘终于找到组织了’的感觉。我其他版块也不去,就爱在‘书话’待着。”
胡同回忆道,那时天涯规模不大,夜里一两点钟的时候,在线的只有二三十人,互相很容易熟悉起来。每当外地书友来京,他会组织酒会欢迎,俨然一副“驻京办”的派头。他到外地去,当地的书友知道了,也会主动联络,做导游,请吃饭,喊他住在家里。“我到南京,七个博士请我一个专科生吃饭。晚上我就睡在苗怀明兄的家里,打地铺。我们隔着门帘聊到2点多。那时候总觉得爱书人天然是一家,没有隔阂。”
进“书话”一个多月后,胡同就提议和大家“换旧书”,虽然没成,但大家也怂恿他去卖旧书。胡同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念想,或者说是梦想,就这样被点燃了。
他试着发了一篇卖书的帖子,没想到火了,10分钟就跟帖70多个,这在当时非常少有。
“那一天是2002年的1月7日。”
就这样,胡同在网上开起了虚拟书店,专卖旧书。“那时能通过销量验证自己的眼光,有点小满足。后来儿子出生了,我觉得好像能靠它(书店)赚钱,就决定全职干这个。”

这篇帖子开启了布衣书局,也开启了胡同的书店生涯。
(二)
2004年,胡同的网上书店正式落地,那是“布衣书局”的第一个实体空间,选址新开路胡同73号。那是一幢建于民国初年的青砖洋房,附近还住了好些学者。
那时候有多好?胡同说,他一度相信自己实现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后来,因为店面扩大、租金压力等等原因,胡同为“布衣书局”换了十多次地址。那些新选址再也没有第一次时好,以至于胡同有时感叹这有点像莫泊桑的《项链》,开头无限风光,后来都在为那条项链“还债”。

不到30岁的胡同。摄影:马一
“这二十多年里,书店也有过好日子。好的时候,一天卖好几万,坏的时候,一直亏损。”胡同说,布衣书局一直以经营古旧书为主,也卖新书,书的定价是根据市场行价和他的个人喜好程度来定的,“我从小喜欢书,但真正对卖书有概念还是来了北京,我总爱去中国书店隆福寺店,和人聊天,看人标价,慢慢就知道了各种书该卖多少钱,卖得快不快。”
胡同也想过转到更专业的古籍领域,但至今店里99%的旧书还是普通旧书。仓库里堆满他到处盘来的旧书,卖三到五年都没问题。

布衣书局一角。摄影:罗昕
“二十多年了,我对普通旧书的喜爱依然溢于言表。现在一年面世的新书几十万种,也容易同质化。但旧书,哪怕是同一种,这本和那本也不一样,总有些复杂的时间的痕迹在上面。”
比如眼下甜水园店的五列书柜,其实是中国社科院语言研究所白维国先生家的柜子。“白先生家卖房子时把书柜和书一起卖了。我没见过白先生,但看了他的书,知道他有一种拿书当日记本的习惯,会把一些生活感悟和心路记在刚买的书里。所以他的书里有许多痕迹,你会觉得格外有意思。”
在胡同看来,旧书的不可预测性,恰恰是它魅力最大的地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这点最吸引人。就像你看文学作品,都知道结果了,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三)
店里的电脑桌上堆满了书,其中一摞上面放着个小摆件,上面写着:“老板在看手机,真的是在工作,不是刷短视频”。
胡同在2022年春天开启了直播模式,最高纪录是连续直播700多天,单次直播长达9个小时,从下午2点一直讲到晚上11点。

胡同在2022年春天开启了直播模式。摄影:罗昕
“那时觉得直播作为一种手段,比网站什么都有效得多。”胡同说,手机里别人问“版权页什么样”“是彩色插图吗”“签名毛笔还是钢笔”……他都可以马上回应。最好的时候,一套定价598的《红楼梦》,他能一下卖出600套。
但这两年,胡同感到直播也不好做了,收益比起四年前掉了三分之一到一半。比如一套书市场价5000元,过去很多读者会在1000到2000之间“捡漏”,还有很多人即使知道买不成,也要“嚷着200、300、500”参与一下,“最近,连喊喊的人都少了。”

整理书架的胡同。摄影:罗昕
另一边,自从过了五十岁,胡同发现自己的体力也越来越跟不上。他把直播时间定在中午12点到下午2点,以及晚上6点到9点,比一开始的直播提早了,这样每天晚上能在10点前回到家。
疲惫还是显而易见的。比起微信头像里的样子,现在的胡同要清瘦不少,白发也多了。从侧面看,不难发现他的后背已经驼得非常厉害。
他的状态像是有季节性:每到十月之后就开始颓废,不爱说话,不写日记,有时一个月都想不起来喝上一口茶。每年开春是最斗志昂扬的时候,他会冒出很多想法,想去改变。
“我学画画出身。我总觉得,我不想过跟别人过一样的生活。但现在我也会觉得,跟别人过一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到点了,正常吃饭、睡觉,也挺幸福的。”
(四)
有想过放弃吗?胡同坦白,有。
前阵子北京豆瓣书店宣布关停实体经营,他给店主朋友发去了“祝贺上岸”的信息。“或许只有开书店的人能明白这里面的五味杂陈,但无论如何,终于可以不再在这个泥潭里挣扎了。”
胡同直言,判断一个行业,其实有一个很直接的标准,那就是“你想不想让你的孩子继续干这个”。“我没有这个想法,我儿子也没有。”

20多年前的短片,记录了胡同最初为开书店奔波的样子。摄影:罗昕
被问及布衣书局现在的状态,胡同回答:“小车不倒只管推。反正还没倒,先推着,不行了再说。你不能想未来,想利润,想完你就抑郁了。”
最难的时候,是那些因书结缘的朋友带来了盼头。“一个朋友,他第一次借我钱时我们还不熟,我也没开口,我只在那发牢骚,不想他出门后就给我转钱了。他有空就来店里看书,听我和人聊天,主动帮我修门,看我丧气了还说要一起把店里布局改一改,动一动。”
“所以你看,开一家书店,真会有很多根本不在你的计划之内的美好。”胡同笑了,“但也因为这些美好,我好像没有了关店自由。不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朋友。”
在胡同看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阅读,实体书店的萎缩是一种难以逆转的时代趋势。但他还是觉得即使风光不再,实体书店依然有它的存在可能。“比如我们书店,以二手书为主,我相信二手书不会一下子消亡。又比如还是有朋友喜欢来店里,哪怕什么都不买,这里也有更真切的人和人的交流。”
“会有一些书店活下来的,那是一些人的避风港。”
胡同说这话时正对着我。其实他身上T恤的背面还有一句:
“种一粒种子,万一发芽了呢。”

胡同的T恤背面。摄影:罗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