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鸟鸣,与一座城市的自然觉醒——澎湃新闻携手阿拉善SEE生态协会探索超大城市城野共生新路径
“我有时候夜里两三点起夜,发现窗外就开始有鸟叫了。傍晚五六点时它们叫得不一样,三点的鸟叫得更欢快。”
沙龙现场分享的这个细节,引来台下会心的笑声。在座的很多人或许都有过类似经历——城市的喧嚣沉寂之后,另一个世界悄然苏醒。
超大城市如何在钢筋水泥的挤压中守住自然底色,已成为生态文明建设的时代之问。6月5日世界环境日,恰逢阿拉善SEE生态协会成立22周年,携手澎湃新闻,汇聚生态专家、企业家、艺术家与自然教育从业者,以上海为样本,探寻都市生物多样性保护、自然教育与企业绿色转型的融合之路,呼吁大众打破“自然在远方”的固有认知。今日,一场以“从荒漠到都市:重新学会‘与自然做邻居’为主题的城市沙龙,在上海世界会客厅演播室拉开帷幕。这不是一场坐而论道的环保宣讲,而是一次关于“看见”与“共生”的集体反思。

当静安寺还是芦苇荡:被遗忘的生态记忆
“19世纪80年代,西方博物学者从徐家汇出发去‘远郊’考察,远郊是静安寺。”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华东师范大学生态学博士何鑫的这句话,让全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彼时的静安寺,几个破庙,周围全是芦苇地,上万只野鸭在此过冬。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那里有上万辆车,却再也听不到上万只野鸭的振翅声。何鑫用一组数据勾勒出全球生态剧变的轮廓:全球仅4%的陆地哺乳动物为野生动物,70%的鸟类为家禽;上海两栖动物从几十种锐减至6种,狗獾仅剩十几只。“第六次大灭绝正在加速,”他说,“而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
但何鑫也带来了希望。他讲述了一只黑喉潜鸟在上海市中心世纪公园停留68天的故事。起初游客把它当作“公园养的鸭子”追逐,后来观鸟爱好者自发劝阻开船者靠近。这只鸟从白脖子慢慢变成名副其实的“黑喉”,完成换羽后才离开。“我们称它为‘稀客来沪’,认为它是客人,”何鑫说,“但到底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人类来到这片土地的时间,远远落后于其他生物。我们没有第二个可以称之为家的星球,必须重新学会与大自然做邻居。”
SEE基金会东海生态环保项目管委会主席庞勇在致辞中给出了一组令人振奋的数据:上海已记录543种鸟类,超过纽约、伦敦、巴黎和东京,在全球特大城市中名列前茅。因为上海恰好位于全球最重要的候鸟迁飞通道——东亚-澳大利西亚通道的咽喉位置。但他同时提醒:“我们真的给这500多种鸟都留了足够适合的环境吗?还是因为观鸟爱好者越来越多,记录到的种类在增加,而每种鸟的数量却在减少?”
植物园的烦恼:当广场舞遇上白头鹎
上海植物园工程师陈婷媛带来了一组令人振奋的数字:植物园保育超万种植物,其中341种为珍稀濒危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堪称“城市中央的植物方舟”。园区还记录了186种鸟类。深耕自然教育18年,植物园打造了“暗访夜精灵”等品牌活动,并在今年上海国际花卉节期间推出“观察一朵花、一只鸟、一颗种子、一棵树、一只虫”系列研学课程。
但她随后抛出了一个尴尬的现实:“三号门前,市民带着大功率音响斗舞,团队之间比谁的声音能盖过谁。还有市民投喂市鸟白头鹎——那是野生鸟类。”每年360万客流量涌入这座“绿色方舟”,噪声干扰、随意投喂成为最棘手的难题。“我们放了科普解说牌,告诉大家‘你们是来做客的,这里的主人是野生动物’,”陈婷媛说,“但改变认知需要漫长过程。随着明年地铁23号线贯通,客流量还会更大,保护与开放的平衡需要更多智慧。”
东滩保护区管理事务中心宣传教育科崔百惠则直面“保护等于浪费”的公众质疑。“很多人问,你们圈那么大块地,为什么不多修栈道让我们进去拍鸟?”她解释,湿地的生态价值若换算成工程代价,是难以估量的数字——净化水质、固碳储碳,一平方米湿地年储碳量超过同面积热带雨林。“它虽然看起来空着,但一直在工作。我们是提倡合理利用,不是竭泽而渔。”她也提到,人鸟冲突正在加剧:鸟类跑到周边农田吃庄稼,生态补偿机制尚未完全打通,这是后续需要研究解决的难题。

虫子的困境:如果传粉昆虫从上海消失
大虫小虫工作室创始人宋晓彬是上海土生土长的“昆虫迷”。他回忆小时候被父亲带去农田观察昆虫的经历,也记得被“洋辣子”(刺蛾)支配的恐惧——爸爸曾用“洋辣子掉进小朋友嘴里会肿喉咙”治好了他张嘴看树的坏习惯。
上海已记录3788种昆虫,但公众对“虫子”的第一反应仍是蚊虫、蟑螂。“大多数人不知道,很多蝇类也喜欢花,蛾子在晚上默默传粉。如果传粉昆虫从上海消失,我们的生态系统会遇到大问题。”宋晓彬说。
他面临的挑战是双重的:既要推动昆虫多样性保护,又要解决防治需求。“单纯说‘保护昆虫’打动不了人,必须同时提出科学的防治方案。”他们正在尝试一条新路:公众科学——邀请市民参与昆虫调查,再将知识和理念带回校园。“来参加的多是中小学老师,他们会把科考方法传播到课堂上。”宋晓彬呼吁,在城市的公园、小区里划出一些“昆虫友好型”小角落,经过科学管控,让市民与微小生命和谐共存。
四叶草堂联合创始人魏闽则从社区花园的角度分享了基层实践。她因有了孩子而投身自然教育,2014年成立四叶草堂,在上海社区打造“第三空间”,让人与自然、人与人重新连接。近三年,她将视野拓展到青浦金泽等乡村区域,探索“沪派江南”的生态与文化托底。“淀山湖、拦路港是黄浦江的水源头,如果我们把那里的生态农业做好,流到黄浦江的水才会更好。上海不只有150年开埠史,还有6000年的崧泽文化——乡村才是城市更深厚的基础。”
“看见”是保护的第一步:科技、商业与艺术的跨界应答
好润环保创始人赵文静引用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看见,是保护的第一步。”她分享了一个案例:上海虹桥南丰城放弃商业开发,将一片空地改造成生物多样性花园。团队调研了周边几公里内的物种需求后,为鸟儿设计了浅水区供洗澡,种植特定果树提供食物。“你看到了邻居的需要,然后为他做了你能做的事。”
这种“看见”也体现在技术层面。好润环保开发了基于区块链的追溯系统,每一只回收的塑料瓶都有唯一溯源码,公众无需登录即可查看全流程数据。“环保不该是卖情怀,”她说,“要解决价格高、改变难、信任弱三个痛点,让公众不用改变习惯就能参与。”她现场发出跨界邀请:各家机构都要采购环保袋,如果几十万个袋子集中生产,成本不增反降,“我们做一件不增加采购成本、把可持续做了的事,再一起做传播”。

正谷董事长张向东则提出了一个更进一层的观点:“我们与自然不是邻居,是一家人。”他深耕有机农业19年,其哥伦比亚咖啡园观测到192种鸟类。“一杯咖啡,连接的是产地生物多样性、咖啡农的收入、消费者的健康——这是价值共创。”他透露,华为等企业客户采购正谷产品,将其纳入ESG年报,“商业价值与生态价值双向共赢,才能形成可持续的环保模式”。
艺术家王嘉成用10万个回收矿泉水瓶创作了6米高的环保艺术装置——宋代云纹样的三朵云,以及崇明东滩濒危物种白头鹤的雕塑。作品在上海植物园展出时,观众自发把手中的农夫山泉瓶子塞进预留的空缺中。“没有任何标识引导,他们成了创作者的一部分。”主持人追问:这些瓶子最终的归宿在哪里?赵文静接话:上海植物园花卉节的所有回收塑料瓶都已进入好润的追溯体系,实现闭环再生。王嘉成希望科学家成为技术顾问:“艺术家的作品需要学术背书,让公众在视觉冲击中真正理解环保的意义。”
一座植物方舟的启航:生态保护的种子真正扎进了城市的土壤
沙龙举办前,媒体代表走进上海植物园,实地探访了自然教育中心。这座中心于2024年5月揭牌,是阿拉善SEE与植物园共建的综合性生态教育平台,集科普展示、主题活动、志愿者培训于一体。同年10月,双方推出“共筑濒危植物方舟”志愿者培育计划,构建“科研支持—教育传播—公众参与”的新模式,将宝华玉兰、杜仲等341种珍稀濒危植物的保护故事从实验室带入大众视野。目前,该计划已联动徐汇区14所中小学,开设“城市里的自然”“植物守护者”等特色课程。当孩子们能在校园里认识全球仅存100多株的宝华玉兰,生态保护的种子便真正扎进了城市的土壤。
从荒漠到都市,阿拉善SEE生态协会22年初心不改。正如协会第六任会长钱晓华在致辞中所说:“22年前我们在沙漠种下梭梭,22年后我们在城市寻找邻居。变的是场景,不变的是——环境保护事业久久为功,让每一座城市、每一位市民都能重新学会与自然做邻居。”澎湃新闻副总裁黄武锋则表示,媒体将用全手段打破“自然在远方”的认知误区,推动企业绿色转型与自然教育同频共振。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见”身边的草木、飞鸟与虫鸣,当企业把绿色转型融入发展战略,当艺术为生态打开情感通道——“与自然做邻居”将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为超大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温暖底色。
那座凌晨三点有鸟儿歌唱的城市,值得我们为之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