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与功利:1970年墨西哥世界杯回望

文/乔纳森·威尔逊 译/董风云
2026-06-12 14:48

托斯塔奥(Tostão)断下皮球,将其轻敲给禁区外的威尔逊·皮亚扎(Wilson Piazza)。皮球在克洛多阿尔多(Clodoaldo)、贝利与热尔松之间形成缓慢的三角传递,最后又回到克洛多阿尔多脚下。他的触球稍重,引得意大利球员上前逼抢。克洛多阿尔多在灵巧晃过这名球员,接连躲开两次铲断,又侧身闪过安东尼奥·朱利亚诺(Antonio Juliano)后,将球横传左路的里维利诺(Rivellino)。里维利诺一记40码的长传精准给到边路的雅伊尔津霍(Jairzinho),比赛的节奏骤然变化。

雅伊尔津霍带球直面贾钦托·法切蒂(Giacinto Facchetti),内切之际,皮耶路易吉·切拉(Pierluigi Cera)上前封堵。雅伊尔津霍将球轻推给门前二十七八码处的贝利,塔尔奇西奥·布尔尼奇(Tarcisio Burgnich)挡在贝利与禁区之间。但贝利稍作停顿,从容向右侧身,送出一记斜传,精准找到插上的边后卫卡洛斯·阿尔贝托(Carlos Alberto)。皮球在禁区内轻轻弹起,落点恰到好处。卡洛斯·阿尔贝托不停球直接抽射,射门的力量让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足球直钻球门死角。1970年世界杯决赛还剩4分钟,巴西队4∶1领先意大利队。

在许多人眼中,这是足坛最伟大的球队在最精彩的一届世界杯上,踢出的最伟大的进球,体现了团队配合与个人技术天赋的完美融合。诚然,这粒进球诞生在决赛的尾声,意大利队早已筋疲力尽,无奈地接受失利的结局,但它浓缩了这支巴西队对足球的享受与精湛技艺,成为世人解读1970年巴西队的最佳注脚。在这粒进球诞生的时刻,对手已经无力抵抗,所以说它更像是一场技艺表演倒也恰如其分:这时的巴西队,早已超越了比赛与比分本身,甚至超越了赢得世界杯的意义,他们是足球最美形态的诠释者,是不断突破人类运动能力极限的探索者。

巴西队的胜利,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深远而具有想象力的共鸣,这份足球魅力极具冲击力,充满了现代感。对于拥有彩色电视机的观众而言,看着那些身着巴西队鲜艳的黄色球衣与宝蓝色球裤的巴西球员,在墨西哥烈日炙烤的草皮上、在滚滚的热浪中自由驰骋,其带来的震撼难以言表。这届世界杯处处彰显着时代的进步,官方比赛用球“电视之星”(Telstar)正是以实现全球直播的人造卫星命名。而巴西队在世界杯开赛前,甚至完成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认证的训练课程。当《巴西日报》(Jornal do Brasil)称“巴西队用足球取得的胜利,堪比美国人去年实现的登月壮举”时,大家都不会觉得此言夸张。

正如登月被视为人类智慧的伟大胜利,巴西队的足球艺术也超越了赛事本身,超越了国家间的琐碎竞争。后人铭记贝利在这届世界杯的诸多经典瞬间,如对阵捷克斯洛伐克队时从中场起脚的吊射、让戈登·班克斯(Gordon Banks)做出神奇扑救的头球、半决赛中对乌拉圭队门将拉迪斯劳·马祖尔凯维奇(Ladislao Mazurkiewicz)做出的经典假动作。这些瞬间虽然都未转化为进球,却仿佛在诉说:足球的意义,远不止记分牌上僵硬的数字,更在于这项运动本身的无上荣光。

自那以后,足坛便一直试图复刻1970年世界杯的精神内核,重拾那份极致的、近乎不真实的激情。1974年西德世界杯举办时,若昂·阿维兰热当选国际足联主席,足球的商业新时代正式开启。斯坦利·劳斯的国际足联主席任期并非完美,但当这位前教师被一个军火商的儿子取代时,国际足联告别了某种“财务上的天真”,加速滑向商业与权力交织的复杂时代。1970年世界杯与此后的每一届都截然不同,因为当时的赛场并未有铺天盖地的广告,赛事营销并不花哨,呈现形式也并非尽善尽美,但在这份粗糙与质朴中,藏着别样的魅力:足球,始终是赛场的核心。

1970年世界杯的比赛,充满了极致的观赏性,与前两届世界杯赛场上粗野的身体对抗,以及1966年英格兰队谨慎、机械的夺冠踢法形成了鲜明对比。在许多人眼中,两种特质在1970年世界杯融为一体:这届世界杯是现代足球的象征,人们被巴西的足球艺术征服,因此认定这份艺术便是现代足球的内核。但事实并非如此,巴西队的踢法能成功,离不开墨西哥的高温与高海拔环境——以当时球员的体能水平,高位逼抢战术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乎无法实施。而到了1974年西德世界杯,逼抢战术便卷土重来。

……

1966年世界杯的失利,让巴西足坛大为震惊,仿佛他们默认的“世界最佳”地位被颠覆,这是巴西人无法接受的事实。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众多巴西足坛人士(以若昂·阿维兰热为首),始终坚称巴西队是1966年世界杯阴谋的受害者,他们刻意忽略了1962年世界杯决赛前,加林查的禁赛被撤销,以及球队在裁判方面受到的各种特殊关照。而这样的阴谋论在1974年世界杯后再次出现,在1978年世界杯后更是有了些许看似合理的依据。主观臆断往往会极大地影响人们的认知。

在古迪逊公园球场负于葡萄牙队后的一年里,巴西队仅踢了三场比赛,均是在蒙得维的亚与乌拉圭队交手,且全部战平。维森特·费奥拉被解除主教练职务,巴西队的选人改由国家选拔委员会负责。当时巴西国内对国家队充满了不信任。内部的政治斗争让委员会无法正常运作,1969年2月,该委员会正式解散。巴西队重新设立单一主教练的职位本在情理之中,但阿维兰热任命的人选,让所有人感到意外。

若昂·萨尔达尼亚(João Saldanha)在20世纪50年代曾短暂执教博塔弗戈队,但他并非职业球员出身。相反,他是一名言辞犀利的记者,推崇吉尔贝托·弗雷雷的观点,盛赞巴西是一个伟大的多元文化熔炉,同时他也是一名共产党员。托斯塔奥说:“我从心底里敬佩这个人,他重情重义,是一位人文主义者,也是一个心怀梦想的人。”尽管有人认为,萨尔达尼亚的上任能够平息媒体愈加激烈的抨击,或许还能降低媒体对巴西队踢法更具身体对抗性的要求,但在巴西军政府统治的背景下,他的当选无疑是一个极不寻常的选择。

萨尔达尼亚于1917年出生在巴西南里奥格兰德州的一个富裕农场主家庭,其家人是联邦主义者,希望南部各州能够独立。1923年南里奥格兰德内战期间,6岁的萨尔达尼亚便参与了武器走私活动。家族战败后,萨尔达尼亚一家逃往乌拉圭,之后重返巴西,并在1930年大选中支持热图利奥·瓦加斯,还参与了其后续发动的政变。

萨尔达尼亚并非瓦加斯的忠实追随者,他加入了巴西共产党,党组织将他派往巴拉那州(Paraná)的波雷卡图(Porecatu),支持当地农民参与土地纠纷维权。1953年,他协助组织了“三十万人大罢工”,带领冶金和纺织行业的工人争取更高的薪资。萨尔达尼亚最初认为足球是麻痹民众的无用之物,但到了20世纪50年代末,他开始将足球视为提升工人阶级自尊的重要工具。这时他已是一名高产的记者,随后又成为一名张扬的电台足球评论员。

尽管萨尔达尼亚的教练团队中有许多军政府的代表,但他心中对巴西足球有着自己的浪漫构想。他愿意与技术官僚合作,也明白这些人能为球队提供帮助,可他始终将足球视为一门艺术,坚信拥有无畏精神的球员和他们的个人技术,远比战术体系更重要。

不过,体能训练同样关键。1968年8月,在巴西队开启世界杯预选赛征程前,萨尔达尼亚带领球队前往波哥大,在高海拔地区进行为期二十天的集训。在康曼达多酒店(Hotel Commendador)走廊的一台电视机前,球员集体观看了人类登月的直播。他们还完成了由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研发的库珀测试,以评估有氧体能。这一行为向外界传递出一个信号:巴西和巴西足球,正置身于太空时代。萨尔达尼亚为巴西队重新打造4-2-4阵型,由贝利和托斯塔奥搭档出任机动性极强的中锋。巴西队在六场预选赛中取得全胜,打入23球,仅丢2球。

1969年末,埃米利奥·梅迪西将军(General Emílio Médici)就任巴西总统。据称,他是米内罗竞技队前锋达达·马拉维利亚(Dadá Maravilha)的球迷。1970年3月,在巴西队与阿根廷队进行两场背靠背的比赛前,有人问萨尔达尼亚是否知晓梅迪西希望达达入选国家队,萨尔达尼亚回应道:“我不负责任命政府官员,而总统也无权挑选国家队球员。”视频画面中,萨尔达尼亚面带微笑、语气轻松,显然这只是一句随口的调侃。这番话被文字记录下来后,语气却可能被曲解。这道裂痕的出现,让萨尔达尼亚的主教练生涯迅速走向终结。

萨尔达尼亚向来敢于发表极具争议性的观点,他曾向欧洲媒体直言不讳地批评巴西军政府,还重新开始撰写专栏评论文章。当巴西队0∶2负于阿根廷队后,已经几乎没有人愿意为他辩护。萨尔达尼亚却愈加强硬,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公开质疑贝利,指出贝利有近视的问题。并非只有他一人怀疑29岁的贝利已经过了巅峰期,比如,托斯塔奥就坚称,贝利的巅峰期是1957年至1964年,之后桑托斯队无休止的海外巡回赛耗尽了他的体能。事实上,贝利在1958年世界杯前就被诊断出轻度近视,但在巴西,质疑近视影响贝利的球技,几乎等同于异端邪说。随着对萨尔达尼亚的批评声愈演愈烈,弗拉门戈队主教练尤斯特里什(Yustrich)直言,萨尔达尼亚并不具备执教国家队的资质。萨尔达尼亚的回应则是带着一把上了膛的枪冲到弗拉门戈队的训练基地。所幸尤斯特里什当时并不在基地,但所有人都清楚,做出这样的举动,足以证明萨尔达尼亚并非能带领球队征战世界杯高压赛场的合适人选。

巴西国家队在友谊赛中1∶1战平班古队(Bangu),后者实力平平,该赛季在里约热内卢州锦标赛中仅排名第九,这让巴西足协终于下定决心采取行动。1970年3月17日,萨尔达尼亚被解雇。梅迪西及其政府在此次解雇事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仍有争议,但当时的大多数巴西国脚认为,军政府才是幕后推手。萨尔达尼亚被解雇未必是因为其政治信仰或他被视为政府的潜在麻烦,而是因为当球队战绩不佳时,他已没有任何依靠。尽管如此,巴西方面仍禁止萨尔达尼亚从巴西直飞墨西哥观看世界杯,声称担心他劫持飞机,萨尔达尼亚只得辗转多国,才最终抵达墨西哥。

这支巴西队与梅迪西军政府之间的关系,至今仍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但如果过分指责巴西球员与军政府有所关联,或许就忽略了军政府的影响力在当时的巴西多么根深蒂固。在这个时候的巴西,每个人都无法避开军政府的掌控。威尔逊·皮亚扎说:“我们的目标是赢得世界杯,但夺冠之后的事情,并非我们所能掌控。或许我们的胜利,巩固了军政府多年来打造的统治体系,但说到底,是这次夺冠成就了巴西国家队,而非国家队促成了夺冠。”巴西球员对此持各不相同的看法。卡洛斯·阿尔贝托和皮亚扎表示,他们当时并不真正了解军政府的本质;热尔松则称,全队“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而达达即便在半个世纪后,仍坚定地认为军政府的统治对巴西是有益的。

在当时的巴西,足球的政治意义变得愈加重要。军政府既需要推动经济增长,也需要营造出国家正朝着宏伟目标迈进的氛围。1958年和1962年巴西队两夺世界杯后,国内掀起了修建体育场的热潮,这一行为既有实际的用途,也蕴含重要的象征意义。

1969年秋,在糖面包山(Sugarloaf Mountain)山脚下的乌尔卡烤肉店(Churrascaria Urca),萨尔达尼亚与克劳迪奥·库蒂尼奥(Cláudio Coutinho)和拉马丁·达科斯塔(Lamartine Da Costa)两名军官会面,探讨巴西队应如何备战高海拔环境下的世界杯。达科斯塔是生物气象学专家,任教于里约热内卢天主教大学(Pontificia Universidade Católica do Rio de Janeiro)。两人观摩了1968年奥运会的比赛,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和总结,决心运用科学的方法,助力巴西队的世界杯备战。

外界总将巴西足球描绘成随性洒脱、仿佛球员刚从海滩赶来踢球的桑巴风格,这是彻头彻尾的误解。到了20世纪60年代末,随着巴西军政府的统治愈加强硬,国家的一切事务都由技术官僚掌控。1968年,巴西军政府颁布《第五号制度法案》,为镇压反对声音奠定法律基础。与此同时,经济学教授安东尼奥·德尔芬·内托(Antônio Delfim Netto)被任命为计划部长。他主导了大规模的公共投资,修建公路、发电厂,以及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伊泰普水电站(Itaipu Dam)。巴西经济迎来了一个繁荣期。

这种技术官僚主导的理念,也开始融入巴西足球。萨尔达尼亚曾以《最后一小时报》(A Ultima Hora)记者的身份,亲临1966年世界杯现场,目睹了那届赛事的粗野身体对抗;也是他主动找到了达科斯塔,而达科斯塔并非狂热的足球迷,甚至将球员视作孩子一般。达科斯塔对萨尔达尼亚的理念印象深刻,五十年后,他仍称赞萨尔达尼亚为巴西足球引入了“科学的氛围”。达科斯塔制订了一份从1970年2月开始的集训计划,以帮助球员适应高海拔环境。

在去墨西哥前,巴西队在军方的训练基地进行了为期一百天的备战,所有小事都被极其细致地监控:为避免汗水吸附,球员的球衣和装备量身定制,衣领的设计也经过特殊考量。球队出发当天,代表团团长热罗尼莫·巴斯托斯准将(Brigadier Major Jerônimo Bastos)给球员写了一封信,称此次世界杯之旅是他们的“光荣使命”。巴斯托斯的秘书罗伯托·卡马拉·伊皮兰加·多斯瓜拉尼少校(Major Roberto Camara Ypiranga dos Guaranys)担任代表团的安保负责人,据后来揭露出的信息,他是巴西军政府的酷刑执行者之一。

萨尔达尼亚被解雇时,距离世界杯开赛仅剩十周,巴西体育联合会必须尽快选出新的主教练,最终他们选定了马里奥·扎加洛——1958年和1962年巴西队两届世界杯冠军之师的左前卫。扎加洛执教博塔弗戈队期间成绩斐然,他运用的4-3-3阵型让他获得了“谨慎派教练”的称号。但更重要的是,他性格沉稳内敛,出身中产阶级家庭,家族依靠纺织业发家。他是权力集团的代表人物,与萨尔达尼亚截然不同。

直到前往墨西哥前的最后一场友谊赛,巴西队的阵容和战术才终于磨合成形。在萨尔达尼亚麾下表现出色的左边锋埃杜(Edu)被里维利诺取代,后者原本主打中场,扎加洛让他出任拖后边锋,这正是1962年世界杯时扎加洛自己的位置。克洛多阿尔多进入中场首发,皮亚扎则出人意料地回撤,担任中后卫。托斯塔奥说:“扎加洛的理念是打造紧凑的战术体系,球队丢球后,所有人都要回防;控球时,全队则要集体前压。”而这一战术的核心,是克洛多阿尔多的中场搭档热尔松。热尔松因话多得了个“鹦鹉”的绰号,他的组织能力和比赛阅读能力,是确保巴西队一众进攻核心能够默契配合的关键。托斯塔奥评价道:“他就像球场上的教练,仿佛在看台上指挥比赛。”

巴西队1∶0击败奥地利队,比赛结束时,马拉卡纳体育场响起了米格尔·古斯塔沃(Miguel Gustavo)创作的歌曲《前进,巴西》(“Pra Frente,Brasil”)。这首歌在巴西环球电视台举办的比赛中胜出,成为巴西队本届世界杯的官方战歌,歌曲歌颂了国家的团结与进步,歌颂9000万巴西人“携手共进”,为世界杯冠军而战。在当时的巴西,国家队早已成为国家的象征,这一点是必然的。

这种技术官僚主导的科学化备战取得了成功。几乎所有参赛国都试图让球员适应墨西哥的高温和高海拔环境,只是收效各异。以色列队前往埃塞俄比亚和美国科罗拉多州集训;乌拉圭队的集训地选在基多和波哥大;英格兰队队医尼尔·菲利普斯(Neil Phillips)专门学习了与高温、高海拔和热带疾病相关的课程,还聘请了格里菲思·普格博士(Dr Griffith Pugh),他曾参与埃德蒙·希拉里(Edmund Hillary)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峰的探险活动;保加利亚队在索非亚南部冰天雪地的山区集训,更令人费解的是,他们还限制球员饮水,试图让球员适应脱水状态;墨西哥队则进行了为期五个月的集训,2月至5月踢了13场国际友谊赛,之后又与邓迪联队(Dundee United)进行了两场比赛。但没有任何一支球队的备战比巴西队更细致,后者在对阵捷克斯洛伐克队的揭幕战前三十二天,就抵达了墨西哥城。而这份努力也换来了回报:巴西队在本届世界杯打入的19粒进球中,有12粒发生在下半场,他们不仅在技战术上压制对手,更在体能上拖垮了对手。

英格兰队作为卫冕冠军,与巴西队被分在同一小组,其备战工作至少在理论层面是完善的。英格兰队获得了1968年欧洲杯季军,尽管阿兰·马勒里(Alan Mullery)在半决赛负于南斯拉夫队的比赛中成为英格兰队史上首名被罚下的球员。1968年晚些时候,拉姆齐前往墨西哥城观摩奥运会,评估高海拔环境对比赛的影响;尼尔·菲利普斯博士则与查令十字医院肾病科的休·德·沃德纳(Hugh de Wardener),以及汽巴-嘉基制药公司(Ciba-Geigy)合作,研发出一种缓释盐片,目的是帮助球员应对预计每场比赛中的8-10磅的出汗量。

1969年,英格兰队前往拉丁美洲进行巡回赛,在墨西哥城、蒙得维的亚和里约热内卢踢了比赛,这也是备战的重要一步。但性格乖戾的拉姆齐因抱怨当地的嘈杂和混乱,得罪了墨西哥民众,这让他三年前称墨西哥球迷为“野蛮人”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进一步加剧。而当英格兰队决定为世界杯自带大巴、食物和饮用水时,墨西哥民众的愤怒更是达到了顶峰。墨西哥官方则以英国暴发口蹄疫为由,扣押并焚毁了英格兰队运抵的所有冷冻肉类,英格兰队球员因此只能靠芬达斯冷冻鱼条和速食食品果腹。世界杯开幕式上,英格兰队入场时迎来的漫天嘘声,足以证明他们在墨西哥多么不受欢迎。

在墨西哥城进行了三周的训练和适应性调整后,英格兰队前往高海拔的波哥大对阵哥伦比亚队,又前往基多对阵厄瓜多尔队。当时英格兰队的生活被严格管控,拉姆齐会站在泳池边,手持秒表,球员晒日光浴到时间后,他就吹哨提醒球员翻身。5月25日下午4点左右,英格兰队抵达波哥大的特肯达马酒店(Tequendama Hotel),球员在大堂等待办理入住时,博比·穆尔、博比·查尔顿和彼得·汤普森(Peter Thompson)溜达着走进了一家名为“绿火”(Fuego Verde)的珠宝店。几人离开几分钟后,珠宝店的警报便响了起来,店内有物品失窃。英格兰队上下都无奈叹气——就在离开墨西哥前,一名珠宝商就声称队内有人偷走了一块劳力士金表,最后球员凑钱赔偿才了事。而这次,看起来同样又是一场骗局。

珠宝店店员克拉拉·帕迪拉(Clara Padilla)坚称自己看到博比·穆尔将一只手镯塞进了外套口袋,经过一番混乱后,店主丹尼尔·罗哈斯(Daniel Rojas)确认,失窃的是一只镶嵌着钻石和祖母绿的金手镯,价值600英镑。警方介入调查,但发现穆尔的手根本无法伸进展示柜的开口,随后便似乎驳回了这一指控。

英格兰队4∶0击败哥伦比亚队,2∶0击败厄瓜多尔队。从基多返回墨西哥的途中,球队在波哥大短暂停留,拉姆齐安排球员回到特肯达马酒店,在酒店影院观看詹姆斯·斯图尔特(James Stewart)主演的西部片《圣路易斯雷大桥》(Shenandoah)。观影过程中,穆尔被悄悄叫到一旁,随后遭到逮捕,直到登上飞往墨西哥城的飞机,队友们才知道队长出了事。一个名叫阿尔瓦罗·苏亚雷斯(Alvaro Suárez)的古董小贩出面指证,称他看到穆尔将手镯藏进了运动外套。地方法官裁定,穆尔需被拘留,等待进一步调查。所幸穆尔没有被送进监狱,而是被软禁在哥伦比亚足协董事阿方索·西尼奥尔(Alfonso Senior)的家中。

航班在最后一段航程遭遇强湍流。中锋杰夫·阿斯特尔(Jeff Astle)本就不喜欢坐飞机,此次更是喝得酩酊大醉,飞机降落后,他几乎是被人抬下飞机的。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家乡米德兰兹的一家啤酒厂,得知他曾说世界杯期间会想念偶尔喝一杯的时光,特意给他寄来了十二打啤酒。墨西哥《埃斯托报》(Esto)以“一群酒鬼和小偷”为标题,配上阿斯特尔醉倒的照片,对英格兰队进行抨击。

警方在波哥大还原了案发过程,这场还原闹剧令人啼笑皆非——警方最初拒绝释放穆尔,导致还原过程推迟了近两个小时。帕迪拉改口称,自己只是看到穆尔将某个东西放进了口袋;而苏亚雷斯后来被揭露收了罗哈斯约100英镑,但他仍坚称自己看到的就是那只手镯。

穆尔问这两人自己将东西放进了哪个口袋,帕迪拉和苏亚雷斯一致说是左口袋,而穆尔当场展示,英格兰队的官方运动外套根本就没有左口袋。随着外交压力不断增大,穆尔被临时释放,他马不停蹄赶往瓜达拉哈拉,参加英格兰队的世界杯揭幕战,而这起盗窃指控,直到1975年12月才被正式撤销。店员克拉拉·帕迪拉逃往美国洛杉矶,特肯达马酒店则以声誉受损为由,拒绝与“绿火”珠宝店续约。事后证实,这是当地针对游客的常见骗局,前一年,就有两支巴西球队在哥伦比亚遭遇了类似情况。

尽管如此,坊间仍有传言称穆尔是为队内其他球员的恶作剧背了锅。帕迪拉最初的证词提到,珠宝店内还有其他英格兰球员;早期的新闻报道也提及一名更年轻的队员当时也在场,但后续报道不再提及这名球员。人们普遍认为这名球员是汤普森,他确实去过那家珠宝店,但当时他已经27岁,只比穆尔小十八个月。杰夫·鲍威尔(Jeff Powell)在1976年为穆尔撰写的官方传记中,明确写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手镯。”而在穆尔去世后,这本书再版时,这句话被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鲍威尔称穆尔曾告诉他,自己是在为队内一名年轻球员顶罪。书中,鲍威尔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这名球员是谁,但2002年,他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一部纪录片采访时称,自己知道此人的身份,只是发誓永远不会透露。尽管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但最可能的真相是,这就是一场针对游客的敲诈勒索。

巴西队的世界杯首秀以4∶1击败捷克斯洛伐克队结束,这场比赛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贝利从中圈附近起脚,尝试吊射捷克斯洛伐克队门将伊沃·维克托(Ivo Viktor)的球门。有传言称,贝利之所以踢出这记射门,是为了证明尽管萨尔达尼亚曾指出他近视,但他的视力完全没问题,至少能从中圈看到球门。贝利自己的解释更为平实,但也从另一个角度反映了当时的足坛状况,他说:“欧洲的门将有一个通病,只要比赛中球在对方半场,他们就会习惯性地离开球门线……维克托也认为,只要球离球门足够远,就没有任何威胁。”对贝利而言,门将的这种习惯显然是一次得分机会,但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未意识到门将前移其实是一种战术安排,目的是压缩对手在越位线后的进攻空间。1970年,“清道夫”门将的战术理念,还只是欧洲足坛的专属。

这场胜利,让巴西队与英格兰队的小组赛对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而英格兰队以其标志性的稳健踢法1∶0击败罗马尼亚队,取得了开门红。墨西哥球迷显然站在巴西队这边,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喜爱巴西队的踢法,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拉姆齐的态度让他们对英格兰队心生反感。英巴大战的前一晚,一大群墨西哥球迷聚集在英格兰队下榻的希尔顿酒店外,故意制造噪声,扰乱英格兰队球员的休息,甚至有部分球迷闯入了英格兰队球员所住楼层的走廊,最后被半裸的杰克·查尔顿(Jack Charlton)赶了出去。

这场英巴对决,是一场节奏缓慢的经典之战。由于赛场温度高达36.6摄氏度,比赛的大部分时间里,球员们几乎是缓步推进。比赛虽没有持续的激烈对抗,却始终充满紧张感,几个经典瞬间深深烙印在英格兰和巴西足坛的集体记忆中:戈登·班克斯对贝利的头球做出的神奇扑救、博比·穆尔对雅伊尔津霍的精准抢断、杰夫·阿斯特尔在补时阶段的错失良机,以及全场唯一的进球——托斯塔奥带球突破创造出传中空间,贝利停球后,展现出当时最顶尖的空间感知能力,将球横敲给身旁的雅伊尔津霍,雅伊尔津霍抽射破门,皮球越过班克斯的十指关,直挂球门上角。贝利将这场比赛形容为“本届世界杯最重要的一战”,而比赛结束后,贝利与穆尔交换球衣的经典画面,既体现了双方球员对彼此体育精神的由衷敬意,也象征着足坛权杖的交接——英格兰队的时代落幕,巴西队的时代来临。卡洛斯·阿尔贝托说:“想要赢得世界杯冠军,就必须击败英格兰队。”

尽管这场比赛笼罩着相互尊重的氛围,双方也没有任何积怨,但赛场上的身体对抗依旧激烈。这也足以证明,巴西队不仅拥有顶尖的控球技术,在身体对抗上也毫不逊色。英格兰队随后1∶0险胜捷克斯洛伐克队,晋级八强;巴西队则以3∶2击败罗马尼亚队,以小组头名的身份出线。

秘鲁队由前巴西中场迪迪执教,这是他们自1930年以来首次晋级世界杯决赛圈,被视为本届赛事的潜在黑马。但世界杯开赛当天,秘鲁遭遇特大地震,地震引发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雪崩,总计7万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起初,球队管理层向球员隐瞒了灾难的严重程度,但一天后,球员们在莱昂的体育场备战与保加利亚队的揭幕战时,从球迷口中得知了家乡的灾情。

保加利亚队在上半场取得领先,半场休息时,秘鲁国家体育委员会主席何塞·阿兰布鲁·门查卡(José Aramburú Menchaca)拿出一罐泥土,称这些泥土来自受灾最严重的瓦拉斯地区,他将泥土撒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让球员们赤脚踩过泥土后再登场比赛。尽管秘鲁队下半场开场后不久便再丢一球,但他们最终完成逆转,以3∶2击败保加利亚队。秘鲁队的逆转,或许更多归功于保加利亚队不合理的补水策略,而非泥土的“神秘力量”,但这一招在对阵摩洛哥队的比赛中再次奏效——上半场0∶0的比分,在下半场被改写为秘鲁队3∶0完胜。

秘鲁队采用开放且流畅的4-2-4阵型,三场小组赛打入7球、丢5球。在四分之一决赛对阵巴西队时,人们仿佛看到了早年的巴西队——同样的进攻至上,同样的华丽踢法。巴西队在开场15分钟内连入两球,奠定比赛胜局,最终4∶2轻松取胜。贝利说:“作为两支南美球队,巴西队和秘鲁队都拒绝采用欧洲球队偏爱的防守型踢法。”考虑到阿根廷队这时已开始奉行功利足球,乌拉圭队也向来以防守稳健著称,贝利的这番话略显奇怪,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在1966年世界杯的失利后,欧洲足球“身体对抗至上、进攻疲软”的形象已深深烙印在巴西足坛的认知中。

巴西队在半决赛的对手是乌拉圭队。乌拉圭队在本届世界杯的踢法极为保守,四场比赛仅丢1球、打入3球。比赛开场后,乌拉圭队率先取得进球,路易斯·库比利亚(Luis Cubilla)从右路内切,小角度射门破门,门将菲利克斯(Felix)扑救不及,这一幕让人想起了1950年世界杯的那场经典对决。随后克洛多阿尔多和热尔松互换场上位置,打乱了乌拉圭队的人盯人防守体系,巴西队最终3∶1逆转取胜,晋级决赛。

意大利队虽然是当时的欧洲冠军,但前锋皮埃特罗·阿纳斯塔西(Pietro Anastasi)因患阑尾炎缺席本届世界杯,他曾在1968年欧洲杯决赛重赛中打入关键进球。意大利队在小组赛中仅打入1球,却仍以小组头名出线,在四分之一决赛中的对手是墨西哥队。墨西哥队凭借裁判的多次偏袒判罚,在A组中与苏联队积分相同,最终通过掷硬币获得小组第二。

为了应对这场四分之一决赛,意大利队主教练费鲁乔·瓦尔卡雷吉(Ferruccio Valcareggi)设计出了“接力战术”:桑德罗·马佐拉(Sandro Mazzola)踢上半场,詹尼·里维拉(Gianni Rivera)踢下半场。尽管这一战术常被解读为瓦尔卡雷吉的战术平衡之策,从而让两位球队核心都能登场,但事实上,这只是为了解决马佐拉的肠胃问题而临时制定的方案——马佐拉在小组赛中打满每一分钟,而里维拉的唯一出场,只是在对阵以色列队的0∶0平局中,半场替换安杰洛·多梅尼基尼(Angelo Domenghini)登场。无论初衷如何,这一战术取得了奇效,里维拉下半场的登场改变了比赛走势,将半场1∶1的比分改写为4∶1,意大利队顺利晋级。

赫尔穆特·舍恩的西德队阵容中,仍保留参加过1966年世界杯决赛的8名球员,但球队也迎来了关键新援:门将塞普·迈耶(Sepp Maier)、边路的于尔根·格拉博夫斯基(Jürgen Grabowski)和莱因哈德·利布达(Reinhard Libuda),以及中锋盖德·穆勒(Gerd Müller)。西德队在预选赛中仅丢1球,但糟糕的冬季天气导致德国足球甲级联赛赛程积压,球队的备战也因此受到影响。

在莱昂的高温环境下,西德队摸索出了一套全新的踢法:他们通过精准的控球,让球队大部分时间处于诺坎普球场(Estadio Nou Camp)主看台的阴影区域。西德队在20世纪70年代的独特战术风格也由此诞生:尽管这套战术与荷兰队正在研发的革命性“全攻全守战术”(Total Football)一样,强调控球和球员位置互换,但它没有荷兰队的高位逼抢。西德队在小组赛中先后落后于摩洛哥队和保加利亚队,但最终三战全胜,打入10球,盖德·穆勒更是在对阵保加利亚队和秘鲁队的比赛中,接连上演帽子戏法。

西德队四分之一决赛的对手是英格兰队。1968年,西德队在汉诺威的友谊赛中击败英格兰队,取得了两队交锋史上的首场胜利。这场为欧洲杯备战的友谊赛,在英格兰足坛并未被重视,却极大地提升了西德队的自信心。事后回看,这场比赛是1966年至1972年英德两队五场交锋的第二场,而这五场比赛,彻底改变了两队的交锋格局。

英格兰足坛普遍认为,球队在两球领先的情况下被逆转,转折点出现在比赛仅剩最后20分钟时,拉姆齐用科林·贝尔(Colin Bell)换下博比·查尔顿。查尔顿本人也表示,当时他看到球队准备换人,他的注意力被分散,才让弗朗茨·贝肯鲍尔摆脱了自己的防守。媒体事后也纷纷指责拉姆齐的换人决策失误,但这时的查尔顿已经32岁,而且三天后球队还要在海拔更高的场地踢半决赛,所以让他休息或许是合理的选择。毕竟在比赛的前75分钟里,几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西德队能够扳平比分。

英格兰队的失利也源于赛前的糟糕安排:球队未提前预订莱昂的住宿,也未获得飞往莱昂的许可,最终只能乘坐大巴,耗时五小时抵达赛场。此外,比赛前两天,博比·查尔顿和基思·牛顿(Keith Newton)突发肠胃炎,而他们在瓜达拉哈拉的室友戈登·班克斯,也在比赛前一天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查尔顿和牛顿最终康复,但班克斯无缘赛场,只能由彼得·博内蒂(Peter Bonetti)顶替。

博内蒂本是一名优秀的门将,放眼本届世界杯,除了五六支球队的一号门将,他的实力不输任何人,但他的国家队生涯因这场比赛被彻底定义。贝肯鲍尔摆脱查尔顿的防守后射门,这记射门虽非势大力沉,却从博内蒂的身下钻过,飞入球门。人们总认为,如果是班克斯守门,他一定能扑出这一球——班克斯大概率能做到,但博内蒂按理来说也可以。

另一处换人调整或许与查尔顿的下场同样关键:第57分钟,格拉博夫斯基替换利布达登场,不断冲击体能下降的特里·库珀(Terry Cooper),给英格兰队的左路防线制造了巨大压力。第82分钟,乌韦·席勒以一记精彩的回头望月破门,将比分扳平;加时赛中,席勒头球摆渡格拉博夫斯基的传中,盖德·穆勒门前抢点破门,打入制胜球。英格兰队在对阵巴西队和西德队的比赛中,表现得极为出色,甚至比1966年世界杯夺冠时发挥得还要好,不过最终还是止步八强。

西德队与意大利队的半决赛,被阿兹特克体育场的一块牌匾冠以“世纪之战”的名号。这场比赛的结局无疑充满戏剧性,但值得注意的是,1982年意大利队击败巴西队后,评论员们想要找一场经典的世界杯比赛与之对比时,大多选择了1954年世界杯匈牙利队击败乌拉圭队的半决赛。尽管如此,1970年这场德意半决赛的加时赛,仍堪称世界杯历史上最精彩的加时赛——两支筋疲力尽的球队,在午后的高温中拼尽全力、展开对攻,但正如贝肯鲍尔所言,在90分钟的常规时间里,比赛其实“平平无奇”。

比赛第8分钟,博宁塞尼亚(Boninsegna)为意大利队首开记录,意大利队再次祭出“接力战术”——里维拉半场替换马佐拉登场,随后便开始用典型的意大利式踢法死守领先优势。意大利队几乎就要将1∶0的比分保持到终场,却在补时阶段被卡尔-海因茨·施内林格扳平比分。加时赛中,西德队率先取得进球,随后意大利队连入两球反超,西德队又扳平比分,而这一切,都是在贝肯鲍尔肩膀脱臼、吊着手臂比赛的情况下发生的。盖德·穆勒打入个人本场第二球,将比分扳为3∶3,这也是他本届世界杯的第10粒进球,但仅仅1分钟后,博宁塞尼亚从左路突破传中,里维拉门前推射破门,锁定胜局。

这场比赛的裁判判罚糟糕透顶,且大部分判罚对西德队不利。主裁判阿图罗·山崎驳回了西德队两次明显的点球诉求,却对意大利队的拖延行为视而不见。席勒说:“意大利队充分印证了他们善拖时间的名声,每次拼抢后都假装倒地,故意将球踢上看台,还喋喋不休地抗议每一次判罚。”尽管人们对1966年世界杯的裁判判罚怨声载道,但1970年世界杯的判罚要糟糕得多。一支球队凭借华丽的进攻夺冠,往往会掩盖赛事的诸多瑕疵。

巴西队的大巴穿过墨西哥城的街道,开往阿兹特克体育场参加世界杯决赛,贝利被这场赛事的宏大场面震撼,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不想让队友看到自己落泪,于是故意弄掉了手中拿着的摇铃,蹲在座位之间假装寻找,任由泪水滑落。

全巴西都期待着球队夺冠,1966年失利后,巴西民众对夺冠的渴望达到了顶峰。巴西队需要超越意大利队和乌拉圭队的成就,成为首个三夺世界杯冠军的国家,永久拥有雷米特杯。这年贝利只有29岁,但他的国家队生涯已近尾声。他当时很清楚,这或许会是他的最后一场世界杯比赛,而这场比赛,也是他兑现二十年前对父亲承诺的绝佳机会,他要让父亲忘记1950年世界杯“马拉卡纳惨案”的伤痛,而半决赛击败乌拉圭队,不免让那段记忆再次浮现。

但对贝利而言,这场比赛的意义远不止于此。1958年世界杯时,17岁的贝利虽天赋异禀,但终究只是个孩子,只能为贝利尼(Bellini)、尼尔顿·桑托斯和迪迪领衔的巴西队增添一抹特殊的色彩——诚然,这也是极为耀眼的。1962年的世界杯,他在第二场比赛中便因伤提前告别赛事。而1970年世界杯,成熟的贝利已是球队的领袖,这届世界杯无疑是属于他的世界杯。在场下,贝利同样是球队的核心,他带领全队进行赛前祈祷。他说,这更多是为了团队的凝聚力,而非出于宗教信仰。

尽管意大利队是欧洲冠军,但他们对夺冠没有任何期待。意大利足协甚至在小组赛阶段就预订了回国的机票,而且为了能在被淘汰后尽快离开墨西哥,球员们在决赛前一晚就收拾好了行李。意大利队在决赛开场后的表现更为出色,若非菲利克斯多次做出精彩扑救,意大利队本应取得领先——菲利克斯的真实实力,远比欧洲足坛所传的更出色。但意大利队的盯人防守体系彻底失效:塔尔奇西奥·布尔尼奇盯防里维利诺,马里奥·贝尔蒂尼(Mario Bertini)盯防贝利,两人都未能完成防守任务。第18分钟,贝利力压贾钦托·法切蒂头球破门,巴西队1∶0领先。

克洛多阿尔多一次失误的脚后跟传球,让博宁塞尼亚抓住机会破门,将比分扳平,这一刻,1950年的阴影再次笼罩在巴西球员的心头。贝利赛后满是困惑地声称,东德主裁判鲁迪·格洛克纳(Rudi Glöckner)在他即将射门时吹响了半场结束的哨声,他担心巴西队再次遭到欧洲裁判的不公判罚。

经历了半决赛的苦战,意大利队早已筋疲力尽,但他们仍拼尽全力死守,直到第66分钟,热尔松的一脚远射破门,让巴西队再次取得领先。5分钟后,热尔松开出任意球,贝利头球摆渡,雅伊尔津霍破门得分,将比分扩大为3∶1,雅伊尔津霍也成为继1950年的阿尔西德斯·吉吉亚(Alcides Ghiggia)之后,首位在世界杯每一场比赛中都有进球的球员。里维拉直到第84分钟才替补登场,这时候比赛的胜负早已失去悬念,而卡洛斯·阿尔贝托的那记经典进球,为巴西队的胜利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夺冠当晚,巴西队全队举行庆功宴,球队的老大哥们接到了梅迪西将军的祝贺电话。回到巴西后,庆祝活动接连不断,热闹到让人疲惫。梅迪西将军拥抱了卡洛斯·阿尔贝托,说:“我以巴西的名义,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你们展现出了强大的力量和斗志,让全世界看到了巴西的伟大。”这番话是典型的军政府说辞,强调国家团结,如同历史上所有的右翼政府一般,巴西军政府宣扬强硬的民族主义。面对贝利,梅迪西将军则道:“你是巴西的伟大英雄,是球王……巴西能拥有你,何其幸运。”当然,对于总统的祝贺,卡洛斯·阿尔贝托和贝利除了站在原地接受,别无选择,但同样无法否认的是,从梅迪西的这番话中,能清晰地看出巴西军政府与巴西国家队之间存在深刻的联系。

世界杯夺冠的喜悦,加上国内基础设施建设的推进,让巴西迎来了民族自信心的巅峰。巴西球员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但在军政府影响力无处不在的巴西,抵制军政府,几乎等同于放弃正常的生活。足球成为巴西向世界展示自身的窗口,也是凝聚民心的重要力量,1971年巴西全国足球锦标赛的创办,更凸显了这一点。

1970年世界杯巴西队的胜利,至今仍充满传奇色彩。这支球队的表现,也成为足球极致魅力的代名词:正是这届比赛,让贝利口中的“华丽足球”成为经典。这场世界杯与让全球观众得以实时观看赛事的卫星技术,在人们的印象中融为一体,这是自然而然的结果:“电视之星”既是卫星的名字,也是比赛用球的名字,巴西队对足球的掌控,通过卫星传递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进攻极其耀眼,但这届世界杯,同样充斥着龌龊的政治阴谋和糟糕的裁判判罚,与其他任何一届世界杯并无二致。

若要从前一年的事件中,为1970年世界杯找一个最贴切的类比,那或许不是人类登月,而是伍德斯托克音乐节(Woodstock Rock Festival)。这场充满爱与艺术的音乐节,成了一个充满已然消逝的可能性的时代象征。和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一样,1970年世界杯所展现的足球未来,或许从一开始就遥不可及。

世界杯要发展,就必须迈入新的商业时代,这或许是必然趋势。很显然,斯坦利·劳斯在当时的足球领域,早已显得格格不入。贝利本人也从未拒绝利用自己的名气获取商业利益,而贝利的名气,早已达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为贝利创作过肖像画,他曾评价道,自己提出的“每个人都能成名15分钟”的理论对贝利并不适用,因为贝利的名气会持续“15个世纪”。贝利说:“永远不要低估一个知名且受人尊敬的名字的力量,也永远不要害怕为它的使用收取合理的费用。”也正因如此,他代言的产品五花八门,从彪马到百事可乐,从伟哥到以他的头发在高压下加热制成的钻石。

托斯塔奥对巴西足坛的球员绰号现象有自己的看法:球迷对球员的狂热追捧,让球星们不得不将自己分割为公共形象(绰号)和真实自我(本名)两个部分。但对贝利而言,这种分割早已不存在:绰号成了他本身,面具与真人融为一体。托斯塔奥说:“他总说埃德森和贝利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我完全看不出来。在我眼中,只有那个公众熟知的贝利……他给人的印象永远是积极的,从未流露出抑郁、焦虑、痛苦或是身份迷失带来的悲伤。他活得自在,适应能力强,永远面带笑容、情绪高昂,你从未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他享受成为贝利的感觉。”

球员身体素质的不断提升推动着战术理念的进化。这是必然的。或许有人还对“一个身形微胖、擅长花式技巧的球员也能跻身世界顶尖”的时代抱有浪漫幻想,但从1958年开始,即便是素来以即兴发挥的华丽球风闻名的巴西队,也早已意识到高强度备战的重要性。

如同伍德斯托克音乐节,1970年世界杯被世人赋予的浪漫化印象,本质上大多也是虚幻的。人们心中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是无数观众怀着对和平与爱的憧憬相聚,聆听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克里登斯清水复兴乐队(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和身怀六甲的琼·贝兹(Joan Baez)演唱的美好画面,而这一印象,大多来自迈克尔·沃德利(Michael Wadleigh)的那部被过度美化的纪录片,这部影片恰好在1970年世界杯开幕前三个月上映。但现实中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一片混乱:演出的艺人们迟到数小时才登台;无政府主义者冲破围栏,导致现场人群过度聚集,引发安全隐患;两人在现场丧生,其中一人被拖拉机碾轧;老化的电缆在持续降雨中浸泡,甚至增加了大规模触电的风险。

1970年的世界杯亦是如此,当人们拨开巴西队华丽的足球光环,赛事背后更阴暗的一面便显露出来。执掌墨西哥的革命制度党是一个高压政党,动辄诉诸暴力;而在巴西,世界杯夺冠的荣光与短期的经济增长交织,被军政府包装成梅迪西口中的“巴西奇迹”,成为巩固统治的工具。

最终,1970年世界杯在时代的阴霾中,成了一抹关于足球完美形态与无限可能的脆弱曙光,展示了足球本可以拥有的模样。这届世界杯的精髓,其实正如决赛第86分钟贝利送出那记妙传前的瞬间——短暂的停顿,却酝酿着极致的精彩。只是贝利的传球最终化作了卡洛斯·阿尔贝托的经典破门,而足球这项运动本身,却在此后的发展中偏离了初心。这届世界杯恰似1969年另一部文化经典《逍遥骑士》(Easy Rider)中的名场面,怀亚特[Wyatt,彼得·方达(Peter Fonda)饰]对比利[Billy,丹尼斯·霍珀(Dennis Hopper)饰]说出的那句台词:“我们搞砸了。”

就像影片中的怀亚特和比利一样,国际足联在时代的浪潮中选择了拥抱利益。足球虽在商业化的道路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却也永远失去了此前拥有的纯粹与美好。

(本文摘自乔纳森·威尔逊著《权力与荣耀:一部世界杯的历史》,董风云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6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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